三 獵奇連續殺人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398 字
「哦,沒想到事務所滿有模有樣的嘛。」
開門走進來的人是刑警曲矢。他肆無忌憚地環顧室內一圈後,一聲招呼也沒打,就逕自沉沉地往長沙發上一坐。
曲矢是參與了入谷家和城北大學月光莊這兩起案件的轄區刑警,和俊一郎相當有緣。無論是住在奈良的外公外婆,或者是死視這份特殊能力,他似乎都掌握了一定程度的資訊。不過,能夠單憑如此就判斷他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夥伴嗎?這點還不清楚。
外婆的客人中也不乏警界人士,而且其中許多是警方高層。據說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的辦案行動,在警察體系內部受到祕密的特別關照和支援。當然俊一郎對此一無所知,一次也不曾感到有特別受到禮遇。不過依據曲矢兜圈子的說明來看,這似乎的確是事實。恐怕,他對此並不十分苟同。
曲矢從外套口袋中取出香菸。
「這裏連幫客人泡個茶也不會嗎?」
「我這裏禁菸。」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不可愛耶。」
他點燃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後,吐出一股繚繞濃郁的煙霧。
「你生意相當好不是嗎?居然讓我在走廊等了一個小時。」
「要輪到你還早得很咧。」
「唉呀,這真是不好意思。那麼排在我前面的那些委託人,是在哪呢?」
曲矢故意做出在房間中尋找人影的模樣。
「說到這,你剛剛和某個人在講話吧。」
「……」
不妙……俊一郎內心暗自叫苦。他和小俊的對話似乎被曲矢聽到了。
「你該不會把什麼有特殊隱情的委託人藏在裏面的房間了吧?」
「與你無關。」
「不,應該沒有這種時間纔對。因爲我一敲門就馬上開門了。」
「一般人會先等對方應門吧?」
曲矢顯得慌張失措,但小俊毫不在意地在他腳邊來來回回繞了好幾圈。
其實,俊一郎剛剛有突然想起一件事,不過因爲無法推測曲矢的真正來意,心思又全被拉到那個方向去。
「我嗎?」
「平常總是強勢硬派的刑警,其實是個愛貓成癡而且還怕貓的貓奴,知道這一點當然會讓人忍不住多話起來吧?」
「你呀,根本不應該在工作的地方養貓。」
「廢話,有其他人在場嗎?」
「就算你擺出一副這世界毫無意義的淡漠態度,骨子裏也只是個小鬼。不要因爲擁有和別人稍微不同的特殊能力,還有在有力人士面前喫得開的外婆作爲後盾,你就──」
俊一郎一想到這個理由,差點失笑。爲了忍住笑意,他刻意放冷語氣說:
曲矢雖然出言恫嚇,但很明顯地絲毫沒在擔心這個可能性。
俊一郎爽快承認,反而讓曲矢認定這一定是捏造的,突然態度就放鬆了下來。
「咦?啊……是貓呀?」
「唉,誰知道。」
「喂,你有在聽我講話嗎?」
「這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總覺得有點奇怪。」
這次輪到俊一郎臉上浮現笑容。
「嗯……」
「我下次會注意。」
「所以呀,你說什麼那隻貓可以分辨對方的心態,其實根本沒辦法啦。」
「把牠帶走!」
是因爲嘴巴很壞這點跟外婆很像嗎?
「嗯……」
「別逞強啦。你自言自語的時候不是說了『小俊……』嗎?」
「怎麼樣的案件?」
「貓的名字啦。」
「原來是這樣呀,叫作小俊喵嗎?當然是你這傢伙自己取的名字吧?」
「雖然還沒有對媒體發佈消息,但兩個被害者都被迫聞過相同成分的藥劑。」
完了……
「聽到這些資訊,你有想到什麼東西沒有?」
「原來如此。」
就在曲矢揶揄嘲弄的笑聲響起時,本來只是望着他看的小俊,突然輕快地跑到他身邊,開始磨蹭他的雙腿。
「這樣你滿意了嗎?」
「雖然有點奇特,但也可以成爲尋找犯人的線索吧。」
現在只能裝傻到底,想辦法矇混過去了。
「確實有類似的案件……只是,被害者倒是沒有遭到殺害。」
「幽靈嗎?我是曾經有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跟類似的東西談話的經驗啦。」
「這樣呀。那麼,你剛剛是在跟誰講話?」
俊一郎嘆口氣起身,走到長沙發旁將小俊抱起來。他一邊安撫喵喵叫着抗議個不停的小俊,一邊把牠抱進裏面的房間。囑咐牠暫時不要出來後,俊一郎就走回接待處。
曲矢沉默地點點頭後──
「……」
「其實你只是在自言自語吧。是想家了嗎?也差不多該想念自己的外婆了吧?」
「不要害羞啦,嘿嘿。」
「哪裏怪?」
喵。突然傳來一聲貓叫之後,小俊就從沙發後面探出身子。
曲矢雖然語氣像在開玩笑,但從他的表情中透露出,他內心稍稍認爲這句話並非全無可能是真的。
「像是麻醉藥之類的東西嗎?」
「我嗎?」
「喔……喔喔,對了。你一開始就應該先好好問我有什麼事情呀。」
「啊啊……是這件事呀。」
「……」
這瞬間,小俊飛也似地跳到曲矢的膝蓋上,接着像是人面獅身像般跨在他右邊大腿上,心滿意足地喵喵叫。
「效果相同,但主要成分似乎是特殊的菇類,聽說也還有摻雜其他幾種藥草。」
「是幻聽吧?」
「你知道八月下旬在東京都內發生了兩起被害者是年輕女性,手法又招搖的殺人案件吧?」
「該不會,對方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吧?」
擅自闖進來,還一開口就取笑對方的明明就是曲矢。但要是反駁回去,接下來又是一陣沒完沒了。
「刑警大人,你是個病入膏肓的貓奴吧?」
「這麼重要的資訊,跟我說沒問題嗎?」
「才……纔不是……」
「你這混帳……」
「名字是?」
第一位被害者荻原朝美的遺體,在吉祥寺井之頭公園內的公廁被發現,死因似乎是由於過度失血引起的休克,不過,造成被害者身亡的犯人行爲實在太過異常。犯人用極爲鋒利的刀子剝下女性臉頰、兩手臂、胸部、腹部和兩腳大腿的部分皮膚,並帶離現場。究竟是爲了什麼要做這麼殘酷的事情呢?警方認爲下手的人對被害者懷抱深切恨意,並開始朝這個方向追查過濾嫌疑犯。
「總之你先把這傢伙帶走。」
「……」
「只不過是因爲我人好默默忍耐,所以牠就擅自跳到我膝蓋上來了。」
小俊這是在最糟糕的時機出場了吧?俊一郎內心焦急起來。
「小俊和你的反應之間的落差。」
雖然殺害手段不同,但兩起案件的被害者皆爲年輕女性,下手方式又都極端獵奇,所以媒體採用「連續殺人?」這種煽動性字眼大肆報導。但警方明明尚未發佈任何相關消息。不過,幾乎所有電視新聞特集和週刊雜誌都已經武斷地認定這是起連續殺人案件。
「原來警方的確認爲是連續殺人。」
如果是偵探事務所纔剛開業時,俊一郎肯定會立刻閉上嘴巴不再接話,只冷冷說一句「可以請你回去嗎?」就下逐客令吧。但這段日子以來,他身爲一位能夠看見死相的偵探,在持續努力工作的過程中,臉皮也隨之一點一滴越來越厚,而且不知爲何,面對曲矢時他就能比較放鬆,容易多話起來。
「拜託,我又不是女生或小孩子,我對貓纔沒──」
「你要是敢把這個消息賣出去,就等着喫不完兜着走。」
「喂、喂……不要這樣啦。」
「牠纔剛剛舒舒服服地──」
這起案件發生後的隔週,在谷中靈園(注2)內發現了第二位被害者石河希美子的遺體,其悽慘模樣遠遠凌駕於荻原朝美之上。所有衣物都被扒光,全裸的被害者只有兩邊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完好無缺地保留下來,除此之外的部分都遭到強酸腐蝕。而且希美子似乎是在仍保有意識的狀態下遭強酸侵蝕。
「……」
「啊啊……等我一下。」
「你是說連續殺人──新聞上講的那個案子嗎?」
「小俊、小俊……對了,我有聽到小俊喵!」
「哦……你在事務所裏養貓呀?」
「所以咧,到底有何貴幹?」
「你這個躲在家裏不出門又討厭人類的小鬼,今天倒是話很多哦?」
「告訴我這個又不會怎──」
「在你內心深處,其實是喜歡貓喜歡得要命,但要是貓真的跑到眼前時,就會突然感到害怕。明明其實非常想要摸摸貓咪,卻怎麼也伸不出手。所以──」
話說到一半,曲矢的臉上突然漾開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進到事務所來時,俊一郎以爲他只是來開開玩笑的。可能是碰巧到附近來處理工作上的事,因爲還有時間就過來打個招呼,順便捉弄一下俊一郎,找個樂子打發時間。俊一郎原本認爲只是這樣,但曲矢似乎是有特定目的纔來的。
「怎麼樣?」
偏偏是叫小俊的時候被他聽到了。幸好小俊其實是隻貓而且全名叫作小俊喵這件事還沒有露餡。這點要是被他知道了,從今以後肯定每次碰面都會被拿出來取笑一番。
俊一郎感到絕望。這個性格惡劣的刑警,絕對不會放過這種能夠大作文章的上好題材。
「喂喂。」
「特別是小俊要是跳到對方膝蓋上坐着不動,就表示牠認定對方是個打從骨子裏覺得貓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無可救藥的貓奴。」
曲矢將拿着點燃香菸的右手遠離小俊,同時頻頻用左手背拭汗。
「小俊牠呀,可以清楚分辨對方是愛貓還是討厭貓。愛貓人士之中,牠又會依據對方喜歡貓的程度,用牠自己的方式表現出適切的反應──」
曲矢敷衍地回答後,接着朝俊一郎拋來探詢的目光說:
「有一個可能是──」
「刑警大人你也有養貓嗎?」
俊一郎放低姿態後,曲矢露出一臉無趣的表情,緩緩地從外套中拿出記事本。
「喂,不會吧,你該不會叫牠小俊吧?」
「你這人,剛剛有認真聽我講話嗎?」
曲矢究竟爲什麼要跟自己講這件連續殺人案的事情呢?
對於俊一郎語帶挖苦的問題,曲矢的反應是氣憤抱怨。但是,他的樣子看起來莫名地有點不自然。
「……」
比起因爲刑警旁若無人的態度而動怒──一方面因爲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了,不過──俊一郎心中感到不可思議的情緒更加強烈。
「……」
「你……你說這什麼蠢話……」
「據說在八月上旬,好幾位年輕女性連續遭到攻擊,衣服被脫掉──」
「你是想說犯人是同一個嗎?爲什麼你敢這樣肯定?」
曲矢突然湊近。
「我可沒那樣說。你問我有沒有想到什麼東西,我就把我聯想到的案件講出來而已。」
「真的嗎?」
「被害者都是年輕女性,而且下手前先讓她們昏厥的手法也相同,這一定會聯想到的呀。要是警方公開那個奇特藥劑的消息,媒體裏面肯定也有人會做出同樣推測吧?」
「應該是啦。」
「只是,迷昏被害者讓她無法反抗之後的處置方式,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你怎麼想?」
「可能犯人擁有極爲異常的性癖好之類的?」
「意思是?」
「譬如,他可能異常熱愛女性肌膚,而且犯人有喜歡的特定類型,還不是隻要年輕就好。譬如說色澤和光滑度之類的,犯人可能有他自己的篩選標準。簡單地說,就是一開始遭受襲擊的那三位女性並非犯人喜歡的類型,所以只是衣服被脫掉,沒有受到進一步的傷害。」
「然後呢?」
曲矢探出身子,認真地聽俊一郎發表意見。
「吉祥寺的荻原朝美則是第四位被害者,對犯人來說,他終於找到自己理想中的肌膚了,所以就把她的皮膚剝下來帶走。只是──」
「怎樣?」
「這個解釋方式只能概略性地說明,在案件的細節上,反而會造成新的謎團。」
「譬如說?」
「爲什麼一開始那三人被迫裸露肌膚的部位都不相同呢?谷中靈園的石河希美子兩隻手臂的皮膚爲什麼沒有被取走呢?爲什麼她的其他部位都要被潑強酸呢?又爲什麼荻原朝美反而被剝去了七個地方的皮膚呢?」
「你有什麼想法嗎?」
「好像變成一個讓你我都遭殃的情況了。」
「一開始的那三人說起來,可以看作就是不符合犯人的標準。也就是說,當她們穿着衣服的時候,犯人分別看上她們的胸部、雙臂、雙腿而襲擊她們。沒想到實際脫掉衣服後,發現跟自己追求的理想有段差距,所以才什麼都沒做。」
「……」
「已經拍成恐怖電影了嗎?」
曲矢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刻意岔開話題,避開正面回答俊一郎的問題。
「您意下如何呢?」
「特別是連續殺人這起案件,警視廳應該早就已經採取行動了。啊、難道是你升官了嗎……?」
「這本書發行大約十年前,在歐洲就有人以同樣題材拍攝恐怖電影。另外,大概在這本書問世一年後,美國也出現同樣主題的恐怖電影,最近這幾年韓國電影中也有相同的例子。」
「就算你現在離開,我也無所謂喔。」
「剛剛說的那個奇特藥劑,類似混合藥,瞬間就能麻痺人類的神經。從在井之頭公園發現的荻原朝美的鼻孔測出那個特殊成分時,有位刑警想到了女性遇襲案件。一問之下,發現其中一個遇襲現場曾掉落了一條毛巾,不過當時還沒拿去做分析。在檢查之後,發現毛巾上也沾染了相同成分。」
「那麼,是真的囉?」
「警察會特地到這種小鬼的地方,來徵詢小鬼的意見呀?」
「作家這種生物,都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曲矢注視着俊一郎一會兒,才又接着說:
「……」
曲矢的語氣半是惱怒,半是發牢騷。
「但是,如果新恆警部的想法正確,犯人在切開被害者的身體之後,不是應該把那個部位帶走嗎?」
「一講就會透露內容了,不管哪部都不能告訴你。」
和興奮起來的俊一郎呈現明顯對比,曲矢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其實呀,跟你的想法有點接近。犯人可能是出於自己的喜好,或是依循某種法則或規定,擁有偏執狂般的強烈意念,正在蒐集女性身體的一部分──他的推理是如此。」
「什麼?」
「你這人──」
「不過,有點奇怪。」
「只是這樣的話,被連續殺害的兩位被害者又該怎麼說呢?」
說着這句話的曲矢表情相當扭曲,讓俊一郎察覺到莫非是高層又傳下什麼指令,他纔不得已過來求助於己。
「而且這個誤會似乎就在我毫不知情時,已經一字不漏地傳到警方極爲偉大的高層那邊了。」
「不過,沒那個命一飛沖天、一步一步苦幹實幹爬上來的刑警先生,似乎有那麼一點認可他?」
「不知道他們是哪裏弄錯了,以爲我很擅長搞定你。」
「哪裏,您這位了不起又出色的大偵探的事務所,小弟我的確是特意前來叨擾的。」
「不要把你跟我扯在一起!」
「但是,那些高層不是我外婆的客人嗎?也就是說,對於我擁有死視能力這件事,他們是能夠接受的不是?」
「那位警部──他的名字叫作新恆──是個有點奇怪的傢伙。」
「嘖、差點就着了你這小鬼的道。」
「是呀。」
「原來如此。」
「警方認爲是同一個犯人。」
「現在一時還想不到。」
「一部分,是哪一部分?」
「那些搞不清楚現場狀況的精英分子、只會待在冷氣房啃書的理論派,這的確像是他們會想出來的推理啦。」
「這樣呀……」
「因爲是相當少見的特殊藥品,所以犯人相同的可能性十分高,是這個意思嗎?」
「再說你想想看,就算不是正式的官方拜訪,警視廳的人來找號稱能看見死相的偵探,這像話嗎?就算從這個層面來看,我也是最方便的人選。」
「你知道《占星術殺人事件》嗎?」
「難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啦?難道是說我不可能升遷嗎?」
「爲什麼你要跟我講這些?」
「喂喂,你這是什麼跩樣──」
「沒錯。」
曲矢面露喜色,繼續說道:
在曲矢執意追問下,俊一郎拗不過他,只好將片名寫在便條紙上遞過去。
「大人世界的複雜因素囉。」
「你從小就從奇特的外婆那邊學到各種東西了吧?」
話說到一半,曲矢似乎恢復了冷靜。
「曲矢你是世田谷區所屬轄區的刑警吧?這三件女性遇襲案件,還有吉祥寺跟谷中靈園的連續殺人案,都不在你的管轄範圍內吧?」
「這些作品無論哪部,看到最後都能明瞭連續殺人的目的,所以──」
曲矢的語氣顯得失望,俊一郎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開口詢問:
「那麼,那些恐怖電影的片名是?」
「我明白你們警方那邊的情況了,那我這邊呢?」
「你這混帳,是想吵架嗎?」
「……」
「話雖如此,《占星術殺人事件》這個作品完美展現了本格推理的精神,這是最受到推崇的一點,所以作品本身的價值沒有因此下滑。」
「這樣的話,到底是爲什麼?」
「就算你去看那些電影,也沒有參考價值。」
「那個動機是什麼?」
「……我想也是。」
「那種事情實際上……」
「怎麼可能。」
「島田莊司的出道作品嘛,聽說還有晉級到江戶川亂步賞的最終審查階段──喂!難道警部認爲犯人是想要創造一位完美女性,所以才展開殺人計劃的嗎?」
「不過……」
「新恆警部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不一定是書。」
「對神祕學領域很有研究吧?」
曲矢立刻因爲憤怒脹紅了臉。
「所以說大人的世界是很複雜的。外在行爲不一定都能按照內心呀。」
曲矢面露嘲諷地笑着說:
「這種事情是由我來判斷。」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是比剛纔那個特殊藥品更加隱密的情報。可以吧,千萬不要忘記這點呀。」
曲矢表情轉爲認真。
「我說你呀……這可是在調查殺人案件耶。」
曲矢渾身乏力似地靠向沙發椅背。
「我想也是……」
「是這樣呀。那個先放一邊,來找你果然是找對人了呢。」
「我是不知道犯人是不是受到那本書的影響──」
「您能夠了解嗎?」
「爲了謀生呀。」
「嗯。不過,爲什麼找我?還有,爲什麼是找曲矢你來做這件事?」
「好啦,我認輸。」
嘲諷的笑容再次回到曲矢臉上時,俊一郎開口詢問:
「哪裏奇怪?」
「這……這個意思是──」
曲矢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逕自繼續描述那起案件。
「是有學到一些。」
俊一郎點頭表示承諾後,曲矢似乎終於下定決心般地開始陳述。
「和一般人相比的話或許可以這麼說吧,但我也並非專家。」
俊一郎繼續挑釁,不過這次曲矢不僅是一開始就能夠剋制自己的脾氣,似乎還想到了更厲害的回擊招數。
「《占星術殺人事件》這本推理小說,描寫犯人因爲一個瘋狂異常的計劃──切割六位女性的身體,按照各自的守護星座,挑選最美好的部位組合之後創造一個完美的人類──而引發的獵奇案件。」
「在警視廳負責搜查的偉大高層,他認爲女性遇襲案件和連續殺人是同一個犯人所爲。除了有奇特藥品這個共通點,我們這位偉大的警部先生,他還推測這兩個案件中犯人的動機可能是相同的。」
「……」
「你以爲我是自願來……」
「啊啊,這一點呀!」
「哎呀呀,讓您心裏感到不舒暢了嗎?」
「他會看推理和恐怖小說。」
「原來如此。」
「不要這樣裝模作樣的講話。」
「看來來拜訪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似乎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呢。」
「你這傢伙──」
「第一位荻原朝美被剝去了臉頰、手臂、胸部、腹部、大腿的部分皮膚。由此雖然可說犯人有針對特定部位,但爲什麼只取了一部分的皮膚呢?」
「的確,而且第二位石河希美子也是隻有兩隻手臂沒有遭強酸腐蝕。從驗屍的結果得知,犯人潑灑強酸時似乎十分小心。這一點也能看作是對於特定部位的執着。」
「就算在活下來的三人身上說得通,那之後的連續殺人用這個論點就沒辦法找到一貫的解釋了。」
「新恆還懷疑可能是神祕學領域的特殊儀式。」
「所以纔來找我嗎?」
「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又不是神祕學偵探。」
「入谷宅邸的怪異案件、還有城北大學學生舉行的詭異儀式衍生出來的那個案件,不都跟神祕學有關嗎?」
「那是碰巧。」
「光靠偶然就會接到兩起那麼特異的案件嗎?」
「平常我的委託人,幾乎都是因爲疾病或交通事故這類原因纔出現死相的啦。」
「這種例子不叫案件,一開始就不在討論範圍內。你聽好──」
「等一下。」
俊一郎舉起右手阻止曲矢繼續講下去,接着說:
「你沒忘記最重要的一點吧?我可是觀看死相的偵探。無論怎麼想,這個案件都沒有我出場的餘地吧?開頭三人已經不用擔心會遭到第二次攻擊。之後的兩位被害者又已經來不及了。接着出現第三、第四位被害者的可能性很高,被盯上的女性身上大概也出現死相了吧?但是,你覺得都內有可能受害的女性,總共有多少人呢?你該不會是想叫我在東京都內四處亂走找出對方吧?」
「在你的脖子上套個項圈,像警犬一樣進行夜間巡邏這個提議,我個人是覺得相當不錯啦。」
「……」
「別生氣,我一半是在開玩笑的啦。」
換句話說,剩下一半是有在認真考慮。
「但是這個方法效率太低了,而且從你看到的死相中,要怎麼挑出這個案件的被害者呢?這會是個大問題。」
俊一郎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其實已經找過了。」
「跟第一次碰面的時候比的話啦。」
「這個案子,會有酬勞嗎?」
「那個應該就是生病或交通意外了吧?」
「不管怎麼說,那些你一個人就能處理了不是嗎?」
注2:靈園是環境明亮優美,有如公園般的墓地。
「就算裏面出現其他殺人案件的被害者也一點都不奇怪。因爲用死視觀看的是不特定對象的多數人。」
「出現其他死相的人,你是打算就這樣放着不管嗎?」
「……」
就連曲矢這種強勢資深的刑警,也不敢不看外婆的臉色。俊一郎一發現這點,差點就要笑出來。
「如果是要調查神祕學儀式的可能性,找我外婆就好了。」
「你不是因爲上頭的命令才勉爲其難跑這一趟的喔?」
知道曲矢是出自本人意願找自己幫忙,出乎意料地,並沒有讓人感到不愉快。只是就算嘴上說是協助,但俊一郎心裏認爲自己不過是被利用罷了吧?雖然並不認爲曲矢的爲人有像他的嘴巴那麼壞,不過還無法全面信任他。但是,有一件事情一定要事先確認。
「結果呢?」
「當然除了新恆之外,其他調查人員也暗地展開行動。不過我呢,很清楚入谷宅邸案件的真相,又見證瞭解決月光莊案件的場面,因此認爲最適合這個案件的應該就是弦矢俊一郎了。如果要找幫手協助,就是你了。」
曲矢向前探出身子。
「我們這邊可是在調查連續殺人案件耶──你們沒有這樣說服她嗎?」
「對了──」
「誰敢對那位老婆婆說這種話呀?」
這次案件的被害者候選人選,身上肯定會出現具有相當特徵的死相。因爲犯人對女性身體的部位有特殊癖好,這也會影響到死亡陰影展現的方式。話雖如此,如果不至少把範圍縮小到一個町,根本無法施展死視的能力。就算真的集中在一個町裏面,對俊一郎來說還是會造成相當劇烈且沉重的負擔。
「嗯?什麼事?」
「你對我的評價突然變得那麼好呀。」
***
「她現在似乎正在處理一個十分棘手的除靈個案,一口就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