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黑S蕾絲

那個嘲笑聲迴盪在走廊上，似乎徹底地奚落着正四肢着地到處摸索手電筒的俊一郎，那有如無頭蒼蠅般的窘迫姿態。

本來俊一郎肯定會爲極端受辱而感到怒火中燒，但此刻他心中第一個浮現的情緒是恐懼。雖然覺得有些丟人現眼，還是無法對自己的感受撒謊。而且身處這種對自己壓倒性不利的情況下，應該沒有人不會感到戰慄不安吧。

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暗黑世界中……

不知道真面目的某個東西就待在自己身旁……

自己雖然看不到對方，但對方可以看到自己……

就連自小就和神祕領域打交道的俊一郎也無法抑制全身的顫抖。俊一郎再次體悟到，這個世上仍然存有無數如此令人寒毛直豎、只靠經驗不足以對抗、當然講道理也毫無用處的恐怖事物。

總之，現在只能想辦法逃跑。

他左手扶着牆壁，慢慢地站起身。後背緊貼住牆壁，一寸一寸悄然無聲地、像螃蟹般開始向旁邊移動。當然，那東西應該看得到他的身影吧。但是，爲了不要太過刺激對方，現在還是靜悄悄地行動爲上策。

突然，在非常靠近的地方傳來一陣空氣的晃動。

俊一郎立刻擺出備戰姿態，臉頰上卻被什麼冰涼的東西摸了一下。他差點忍不住尖叫出聲，好不容易纔把這衝動硬生生吞下去，下一秒，他猛然朝黑暗揮出右拳。

但他的勁勢完全落空，一個重心不穩朝前倒去，後背離開牆壁。他立刻感覺自己像是被扔在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無論何處都只有黑暗無盡延伸的深幽世界裏。

他急忙再度將後背抵在牆上，兩手握拳放在胸前，準備隨時應戰。他在心裏盤算，這次再傳來任何氣息就要快速連環出拳。不過拳頭能對對方造成有效的攻擊嗎？不，就連到底是否能揍到它都是個問題，但總不能束手就擒一味捱打。

寂靜無聲的狀態持續了一會兒──

噠、噠、噠……

突然又傳來腳步聲。而且聲音聽起來逐漸遠離俊一郎……

這是怎麼回事？

他兩手依然擺在胸前，豎耳傾聽。

噠、噠、噠……

腳步聲確實沿着走廊回去了。

唰、唰、唰……

爲什麼會在那裏？

他走到祭壇前，確認了一下香臺底下，和第四間房間相同，這裏也鋪着疊好的黑色蕾絲。

「也就是說，他連一丁點危險都沒有咯？」

還是因爲我只是局外人呢……？

俊一郎用左手摸着牆壁一路沿走廊往回走，不久之後就出現第三間的房門，又經過了第二間房門，就在手碰到第一間房門的瞬間……

「啊？」

只不過是因爲我在外公外婆家長大，從小耳濡目染罷了。而且星火焦眉根本也算不上是四字成語。

應該會是健太郎跟姬的死相，或是轉子身上的死相。雖然沒有任何根據，頂多只是直覺，但搞不好是加夏、茂、健太郎、姬四人是同一種，只有轉子不同吧？

在姬的提議下，所有人都在交誼室裏坐下。佳人似乎是有所顧慮吧，他原本要先回男生宿舍的，但被姬挽留住。

爲了讓談話順利進行，俊一郎難得地給予親切的回應。

「所謂百怪俱樂部──」

第一間房間再次響起門扉大力關上的聲響，接着四周又回覆到一片寂靜。

「真的。」

他沉默地點點頭，健太郎從旁語氣半是斷定般地插話：

無視依然說個不停的姬和制止她的轉子，還有饒富興味地望着他的佳人，俊一郎將注意力轉向健太郎身上。

「那真是剛剛好呢。」

「話雖如此，但我可不是那種不參加社團活動的正式社員哦，而是常常來幫忙湊人數的路人。」

突然──

現在就算想要隱瞞也來不及了，於是他乾脆大方承認。

「百物語大會那次──」

「並不是這樣──」

畑山佳人是剛剛去買完衣服嗎？他提着UNIQLO的紙袋有禮地鞠了個躬。他身材稍嫌矮小，但反而更加突顯出他俊俏的容顏。誠然是一張女生會忍不住稱讚「好可愛」的臉蛋。

「你真的看得到別人的死相嗎？」

他已經從轉子她們那邊聽過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的事了，應該知道俊一郎具備觀察死相的能力。健太郎對神祕學所有的領域都有興趣，對於超自然現象似乎也並非抱持抗拒態度，搞不好關於死視他也是毫無疑慮地就接受了。

「一點點都沒有嗎？」

「弦矢先生！」

「但是──」

「你喜歡四字成語嗎？」

陣陣怒火燒上心頭，但同時，心底確實也感到無法言喻的恐怖。現在還能看作只是在開開玩笑，今後要是繼續和她扯上關係，就需要相當程度的覺悟了。放在平臺上的手電筒靜靜地提醒他這點。至少，他自己是收到了這樣的信息。

畑山佳人身上什麼都沒看見，但是田崎健太郎出現和今川姬相同的死相。

「那你在姬和轉子身上……」

「不要老是站着，大家坐下來聊吧！」

「啊、這樣的話就再次──」

「沒關係吧？他是百怪俱樂部的幽靈社員。」

門突然打開，那東西從房間裏飛出來！

佳人一五一十地說明，同時一臉興味盎然地望着俊一郎，似乎有什麼其他真正想講的話。

但是，似乎沒有必要擔心這點。

電燈突然亮了。

姬臉上浮現緊張的神情，語氣戰戰兢兢地詢問。

另一方面，田崎健太郎頭髮半長不短，體型微胖，應對進退也似乎顯得害羞怕生，好壞先不論，他的這些特質完全符合某個時期的宅男形象。即使向他打招呼，他也只是輕輕點個頭回應而已，不討喜的程度簡直不輸給俊一郎──

「真的嗎？」

但是，爲什麼呢？

「四隅之間的儀式──」

耐心等到他講完後，俊一郎纔開口詢問：

「……」

該不會發生這種事吧？他心中滿是恐懼整個人戰慄不安。雖然明明知道盡早離開這間房間比較好，但雙腳就是踏不出去。左手似乎永遠脫離不了門扉的範圍，不管他走了多少步，永遠都走不出第一扇門的盡頭，那道門撲天蓋地籠罩了他的世界。

他將兩片蕾絲疊起來放進口袋走出房間，爬階梯到一半時，突然發現最上層的平臺上放着手電筒。

「你們聊了什麼？」

「偵探先生，你到底是幾歲呀？」

「小姬……」

說起來她們會到偵探事務所來拜訪，應該可以算是轉子的功勞，但是幾乎都是姬在說明情況。無論對轉子或對俊一郎來說，她可說都幫上了大忙。

走上階梯，先檢查電箱，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打開門回到大廳，附近的交誼室傳來交談聲，除了轉子和姬之外，似乎還有其他男性在場。

立刻察覺的姬一出聲，佳人馬上就有反應。

只能這樣想。但是，爲什麼沒有攻擊我呢？難道是因爲我出手反擊嗎？

雖然耳裏聽得到兩個人的說明，但俊一郎完全沒有回應。他現在正忙着用死視觀察佳人和健太郎。

「看不見。」

「你看起來甚至像是隻有十幾歲，怎麼腦袋像個老頭子似的──」

俊一郎一領悟對方在意的點是什麼的瞬間，態度就立刻變回原來冷淡的模樣。

他靜靜地瞧着眼前的門扉一會兒，輕輕地握住把手，慢慢旋轉，戒慎恐懼地拉開一個縫隙。他一邊窺探漆黑的室內，一邊伸手摸索牆上的開關。電燈亮起的瞬間，他下意識地警戒備戰。

究竟澤中加夏和戶村茂身上會看到怎樣的死相呢？是和入野轉子相同，還是會跟健太郎和姬一樣呢？或是隻有那兩個人浮現的是別種完全不同的死亡陰影呢？

瞧不起我嗎？

「看得到。」

果然這裏也有嗎？

「姬跟我說你是偵探──」

就跟剛剛來看時一樣，房內除了正中央擺着一個簡單的祭壇，其他什麼都沒有。即使如此俊一郎還是一邊望向四個角落一邊走進去，難保黑色女子不會突然從四個角落的某處現身。

俊一郎拉開隔板探出頭。

「嗯。」

田崎健太郎的態度十分不對勁。

表情略顯興奮的姬爲他介紹兩位男性。

「剛好，佳人和田崎學長──」

她也是百怪俱樂部的社員，也參加了四隅之間的儀式，最奇妙的是，她身上也不是完全沒有出現死相。只是，只有她一個人的死亡陰影不同。爲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呢？

姬跳出來主導場面了。

他望着孤伶伶立着的手電筒，感覺簡直像是黑衣女子爲了嘲笑他的偵探活動才放在那的。

「……」

「至少只有他還算是平寧有序。」

「咦？」

從第一間房間跑出來，然後又回到同一間房間了？

然後──

俊一郎一回過神，就發現四個人都緊緊盯着他瞧。姬似乎已經叫了他好多次，只是他都沒有發現。

「二十歲。」

「嗯。」

「而且還是神祕學偵探……」

「並非處在星火焦眉的狀態。」

即使如此，有人說自己身上出現死相時，真的能夠爽快接受嗎？不，剛剛反而可說是健太郎主動向俊一郎確認自己身上是否有出現死相吧。

「我們在偵探先生的事務所，已經把看起來跟這次事件有關的事情都講過一輪了。但我想應該還是有一些遺漏的地方，就麻煩學長你來補充一下。」

砰！

「我買東西回來就聽到姬和轉子的聲音，想說來露個臉好了──沒想到田崎學長也在。」

「我身上也看得到吧？沒錯吧？」

不，應該不是。

俊一郎心中暗暗思量。他現在一邊心不在焉地隨便應付着興奮地說個不停的佳人，一邊尋思該如何讓這個貌似沉默寡言的男生開口，心裏感到有些束手無策。

他不僅講得神采飛揚，其中蘊含的知識之豐富，連對神祕學所有領域皆瞭若指掌的俊一郎聽來也覺得有許多地方值得參考。

只是，要想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是姬的說明比較簡明易懂。這當然是因爲裏頭沒有摻雜多餘的知識。

俊一郎又驚又怕地環顧四周，昏暗的走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站着。他的左手，就放在第一間房門的右端。前方還有一小段走廊，已經可以看到階梯口了。

轉子輕聲制止她，旁邊的佳人彷彿看見稀奇人種般直直盯着俊一郎，開口問道：

沉默寡言的第一印象就像謊言一般，健太郎一開口講話就講個沒完。他似乎是那種一談到自己的專業領域或興趣，就會突然變得多話的個性。

「那佳人呢？」

但是，房間裏一個人影都沒有……

「我聽說戶村茂過世當晚，一直到事情發生之前田崎都和他在一起喝酒，他那時的情況看起來如何呢？」

「並不是。」

「星火焦眉是指非常急迫的危險。平寧有序的意思則是局面平靜安全，秩序平衡穩固的狀態。」

雖然如他所預料，但還摸不清其中涵義。以防萬一，他和最裏面那間房間發現的蕾絲比對了一下，是完全相同的東西。

「啊、難道你是在看佳人和田崎學長的死相……」

「嗯。」

或許因爲我踏進地下室，所以對方前來威嚇只是想借此警告我，本來就沒有打算攻擊我嗎？無論如何，現在還是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不過，他不會告訴他們死相的樣貌不同。他本來就儘量避免告訴對方自己看到什麼樣的死相，還有死亡陰影的細節。因爲委託人要是開始自行詮釋其中意義，就有可能擅自採取行動。

「他那時候有在害怕什麼嗎？」

「……」

對於突然安靜下來的健太郎，俊一郎鍥而不捨地追問。

自己正在向別人提出問題，而且還是簡潔明確的問題，俊一郎本身其實對這個事實內心也頗爲訝異。偵探事務所開張已經快要四個月了，這段期間內，就算心裏不情願也得跟他人接觸，還經常受情勢所逼，不得不從對方身上套話。或許這些經驗在俊一郎本人也沒注意到的時候，慢慢地改變了他。

外公當時會鼓勵他離家自力更生，是因爲早預料到這種效果了嗎？

事到如今俊一郎纔開始思索外公的想法，此刻，健太郎突然說出驚人之語。

「其實……我看到了一個女人。」

「咦，女人？」

「有一個黑衣女子從地下室跑出來──」

發生時間是在四號晚上，更精確來說則是五號破曉前，健太郎敘述他撞見黑衣女子的經過。

「討、討厭……」

姬立刻開始發抖。

「那、那個，和我看到的一樣……」

姬講到後面時，一副看來就要緊緊抱住轉子的模樣。健太郎繼續說下去，一提到從地下室出現的黑衣女子朝女生宿舍走去時……

「啊──！」

姬雙手用力捂緊耳朵，將臉完全埋在轉子胸口。

「不、不好意思……我沒有想嚇你的……」

姬激動的反應讓健太郎慌了手腳，俊一郎馬上接着講述姬遇到的怪事，這次換成健太郎驚愕地啞口無言。

佳人雖然在意學長姐的情況，但似乎終究敵不過自己的好奇心。

「偵探先生，怎麼樣呢？」

不過，這次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了詫異的神情，他的猜測狠狠地落空了。而且姬說：

他突然拿出剛剛的黑色蕾絲攤開在桌上，確認四人的反應。

「搞不好是宿舍阿姨哦。」

佳人拋出的問題讓現場氣氛瞬間結凍。不過，俊一郎開口補上致命一擊。

轉子伸手指向蕾絲，一句話講到一半就僵住了。

那個證據就是──該說是證據嗎？

姬發出小小的驚呼。

「……」

「咦……？」

但是，俊一郎無意在此刻說明方纔經歷。因爲這肯定會加深姬的畏怯，動搖健太郎的心情，對轉子也會造成不好的影響。

開口回答後，俊一郎等到四人都聚精會神地盯着他時──

「我把地下室的所有房間都檢查一遍了」

「如果真是這樣，黑衣女子就是才子。」

他再次確認所有人的反應。

「在地下室的哪裏？」

健太郎發問，俊一郎坦白告知發現地點。

「果然還是黑衣女子吧？」

「其實，最裏面的房間也有放香臺，是誰擺的呢？」

一講完這句話就立刻去找本人確認，並且帶着肯定的答覆回來。阿姨在聽說了才子和自殺女性的事情後，似乎認爲除了加夏之外也想要供奉兩人。但是那塊黑色蕾絲，她不記得她有放。

姬抬起頭望向俊一郎，轉子和健太郎也神情認真地注視着他。

健太郎沉默地睜大雙眼。

「結果找到這種東西。」

佳人一臉驚訝，一針見血地說。

話雖如此，他閉口不談在地下室發生的事，絕非出於對三人的關心。十分遺憾地，他還未從過往傷痛恢復到能夠如此體貼別人的程度。他的決定並非因爲擔心三人會遭受打擊，僅僅是冷靜判斷講出來並不會帶來任何好處之後的選擇。

「啊……」

「那個是……」

「剛剛你調查過地下室了吧，那個時候……」

「是、是那個吧！傳聞中才子老是戴着的，那種葬禮用的面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