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與外婆的對話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6266 字
外婆家市內電話的來電答鈴聲持續響着,俊一郎心裏異常地緊張。會緊張實在是很奇怪,因爲他明明是打電話回老家。不過這是有原因的。
大約是從六蠱案件那陣子開始,有一位叫作福部的中年女性,根本沒有人拜託她卻自發性地開始幫外婆接電話。換句話說,這位女性就是外婆的信徒,而俊一郎非常不會應付她。
福部在第一次接到電話時,誤以爲俊一郎是「詐騙集團」。雖然後來有澄清誤會,但在明白他是愛染老師的外孫後,接下來只要俊一郎打電話過去,福部都會用尖細做作的聲音說:『啊,是俊一郎少爺吧?』
如果光是這樣還好,但因爲她知道俊一郎是獨自在東京生活,每次總不忘關心問候,反覆問他『你有喫蔬菜嗎?』『是不是積了很多沒洗的衣服呀?』或是『有好好打掃家裏嗎?』之類的。俊一郎暗自擔心她該不會哪天就冷不防突然上東京跑到事務所來吧?
他曾經委婉地找外婆商量這件事,結果……
『喲,你這個師奶殺手!』
外婆立刻開始起鬨。讓俊一郎後悔得要命,心想早知道就不要講了。外婆那個人,給她抓到這種好題材,今後肯定是沒有好日子過了。
『在東京有亞弓小姐,在奈良有福部太太,受歡迎的男人果然不同凡響啊。順便提醒你一下,人家福部太太可是有老公的,這樣是出軌喔。她還有小孩,說不定一個家庭就因此而崩毀。你要有心理準備呀。』
不出他所料,那陣子每次打電話過去,都免不了受一番揶揄。
『您好,這邊是弦矢家。』
此刻也如他所猜想,是福部接的電話。
『喂喂,請問是哪位呢?』
俊一郎頓時講不出話來,她立刻主動詢問來者身分。
「這、這邊是奈良稅捐處……」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請、請問弦矢愛女士在家嗎?」
不過一切已經不能回頭了,他下定決心,只能將計就計、見招拆招了。
『請稍等。』
幸好對方相信了,話筒中遠遠傳來『愛染老師,稅捐處打電話來,要接嗎?』的叫喚聲。
俊一郎並沒有等太久,外婆就接起電話。
「喂,我找到了!」
「不過她在大面家的墓地裏蓋了祠堂,在裏面供奉教祖的肉身佛吧?」
『怎樣?』
「不,反倒是有些丟人──」
這世界上的所有男人,應該都會堅決大聲抗議說「拜託不要」吧?
『因爲我對他人毫無私慾的善意,還有人們對我滿滿的感謝跟尊敬,纔會產生那些隨喜謝禮。你卻打電話來說要在這種美好的事物上課稅金,你完全搞錯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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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身材仍是這麼穠纖合度。常有女性雜誌問我要不要當她們的模特兒,煩得要命呢。』
「是說她在無意識的層面已經有了定見,占卜頂多是從背後推她一把這樣嗎?」
「我跟你說,金字塔雖然是四角錐,但它的側面是等腰三角形,從旁邊看起來就是三角形,所以──」
「在戰後出道的伊乃木彌勒這位怪奇作家,他的正職是城南大學的教授,專業是埃及學。所以他寫了標題是《詛咒的祭壇》或《死人們的棺材》這類以埃及爲背景舞臺的作品,在我有的這本選集中收錄的短篇〈三角恐怖〉,也是在講一位考古學者因爲挖掘某座金字塔,而開始害怕各式各樣的三角形,他──」
『哦哦,你是爲了不讓我發現你想偷偷和福部太太用電話傳情嗎?』
「是是,我沒有啦。」
『我講過很多遍了,是隻要精神抖擻地說一次就好。』
那個人指的是她老公弦矢駿作,可是就算外公反對,理由肯定也和這世界上的所有男人相同吧。或是他身爲人家老公,內心清楚「不能因爲這麼恐怖的照片害人生病或暴斃」,有一份責任感。
『我認爲多半是如此吧。』
「外婆應該是不管戰前或戰後,都是事情一發生就知道了吧?」
「啊!」
因此他急忙否定。
「她有那種能力嗎?」
不過這種話俊一郎當然一句也不會說出口。
『她整合了多家企業,是位女中豪傑呀。』
「你到底是怎麼聽的,怎麼會理解成這樣?」
「雖然這裏沒有寫的很詳細,但這個彌勒教好像在戰前和戰後都分別發生了離奇的意外死亡和殺人案件耶。你有聽過嗎?」
『她曾經找我商量過幾次,不過因爲她自己精通各種占卜,與其說她是想聽我的建議,更像是對我使用什麼方法有興趣。』
俊一郎從久能那裏聽過,悠真曾到大面家墓地所在的彌勒山山中祠堂去拿第二份遺囑的事,不過律師完全沒有說明彌勒教的細節。儘管如此,俊一郎其實對這三個字有奇妙的熟悉感,強烈地感覺自己曾在哪裏看過。
『你還有閒工夫打這種惡作劇電話,看來偵探事務所果然沒什麼客人呀。』
接着,簡直令人不敢置信地,她就要逕自掛上電話了,俊一郎只得慌忙開口:
此時外婆也終於發現到情況有點不對勁。
「這只是要騙過福部太太啦。雖然對她不好意思,但爲了避免她在電話中過度關心,我才刻意──」
「那、那個──」
「我說你呀……」
「纔不是惡作劇電話。」
「絕對不可能。」
『誰曉得。確實是有傳聞說她常常在工作上遇到重大決策時都會仰賴占卜,不過呀,事情如果太過龐大,肯定會超過人類所能負荷的極限。雖然必須要明確選擇一個方向,但有時情況已經到了讓人無法冷靜、理性、客觀判斷的程度。一個人到了大面幸子那種位置,想必經歷過無數次這種局面纔是。』
〈三角恐怖〉伊乃木彌勒
『不過,那也是到某個時期之前就是了……』
外婆嘴上雖然這麼說,卻沒有驚訝的模樣。
『爲了藝術,要我全脫我也願意。』
『不不,真是辛苦你了。那麼今年我會好好申報的啦。』
「你能不能好好聽別人講──」
可說是立刻就變回往常的語調。
「等等,我就說不是這樣──」
『我懂啦,你放心。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告訴亞弓的。』
『是多久以前呀……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大面幸子女士突然開始信奉彌勒教。』
又意味深長地講了半句話,俊一郎忍不住追問:
『有人叫你說明怪奇小說的內容嗎?所以咧,那個大學教授作家的爸爸,就是彌勒教的教祖吧。』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有逃稅。』
調查費指的是,在偵探事務所的工作上,拜託外婆利用她寬廣人脈調查必要的相關人士背景而產生的費用。俊一郎至今已經不知道延遲付款了多少次。
「比起這個,外婆──」
『可能是因爲教祖的兒子是怪奇小說作家這個緣故吧?』
『蠢蛋,講電話講到一半要離開一下要先說呀。你該不會對委託人也是這樣吧?』
「現在穿泳裝還太冷了啦,外婆你還是推掉比較好喔。」
『好,所以你找到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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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一郎突然大叫,放下話筒走向裏頭房內的書架前。旁邊的亞弓和小俊嚇了一大跳,但他完全不管,逕自抽出他在尋找的《恐怖饗宴 不爲人知的怪奇小說傑作》這本選集,翻到目錄確認某個東西后,終於找到了答案。
『搞什麼,原來是你呀。』
『你呀,根本還沒有到要申報的季節,就在那邊囉哩八嗦,到底是想幹什麼呀你?』
『對呀,戰前我就已經成年啦──最好是啦,就連戰後那案件發生時,我可都還沒出生咧。』
「所以就藉由占卜──」
接着還有整串話如連珠炮襲來。
他把這個感覺說出來,外婆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說:
『要是有時間,其實我也不抗拒呀,可是──』
「那個時期是發生了什麼事?」
『而且,還要穿泳裝。』
最後居然還開始一番充滿歪理的說教。
一長排怪奇短篇標題的下面,分別標記着每位作家的名字,不過其中的「伊乃木彌勒」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視線。他再翻到最後頭,快速瀏覽過負責編輯的星影企畫的解說,就拿着書急忙走回去。
〈虛妄執念之筆〉畸形鬼欠
『那個人他會喫醋啦。』
外婆毫無抗拒地回應問題,讓俊一郎鬆了一口氣。
『什麼呀,原來你希望我告訴她喔。啊啊,是想要讓她喫醋嗎?你也頗有一手的嘛。』
「你們認識嗎?」
『……啊?這麼說起來,還沒呀。』
「啊?除了每天三餐之外,早上和下午一定還有點心時間,晚上也會認真喫消夜的,不知道是誰呀。」
俊一郎忍不住吐嘈。
『也因爲那些案件的影響,彌勒教幾乎衰敗滅亡。然而大面幸子卻讓它復活了,是說也只有她一個人信奉就是了。』
『我們靈媒的費用,是前來求助的客人按照自己心意自由饋贈的,那跟營業收益可是完全不同,所以說,你把我跟那些普通商人混爲一談我很困擾。』
外婆花了一點時間,說明大面幸子熱衷的占卜後──
「到去年爲止是沒有申報嗎?」
「你知道大面幸子這個人嗎?」
『到底是怎樣?』
話題失控地偏往驚人的方向,他只好連忙切入主題。
「嗯,似乎是這樣。」
『喔呵呵,這麼榮幸呀。』
劈頭就聽到這句話,俊一郎嚇了一跳。
但從他口中溜出來的,卻是這種答覆。
俊一郎翻到《恐怖饗宴》的解說頁面──
他正打算安全帶過這一局,但是呢……
但她立刻就露出馬腳。
一拿起話筒,立刻捱了外婆一頓罵。
『所以咧,到底有何貴幹?我可是受歡迎得不得了,很忙耶。連飯都沒時間好好喫。』
外婆無視俊一郎的反駁,繼續往下說:
「其實國稅局有直接跟我們聯繫,說要多注意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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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約一個星期前才過世的吧?』
『怎麼感覺話題整個歪掉了。』
『都是跟教祖的肉身佛有關的恐怖案件吧。』
「順帶請教一下,您已經申報了嗎?」
不過外公應該完全不會介意纔對,感覺反而會拿外婆拍性感寫真這件事做題材,寫一篇名叫〈映照於此之物〉的怪奇短篇小說。
俊一郎腦中幾乎就要浮現出那個畫面,驀地覺得全身不舒服。
『你這樣搞,以後調查費我是一毛都不會給你打折的啊。還有延遲付款這種事,當然也是門都沒有。』
『好了,事情就是這樣。』
「是!」
『我的工作呀,是純粹的善心助人事業。我可是爲了衆人着想,纔會每天每天都這樣努力工作,是一種情操高貴的義工活動,所以並沒有絕對非得要收多少錢,那是根據對方的判斷,支付……換句話說,就是所謂隨喜的收費方式。我是這樣想的啦。是說要是有人小鼻子小眼睛,那我可也不會摸摸鼻子自認倒──沒有啦,真的是多少都可以。』
『這也是部分原因吧。不過呀,我認爲那個人並非光靠占卜爬到那個位置的,一定還是有一定的聰明才智。搞不好在執行占卜之前,她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結論。』
『哦,你很清楚嘛。』
俊一郎將久能律師委託的案件,簡明扼要地向外婆說明一遍。
『她留下的遺囑也太複雜了吧。』
外婆半是愕然,半是佩服。
「怎麼想都覺得,她簡直是希望繼承者相互爭奪呀。」
『不過律師認爲沒人有那種膽量嗎?』
「似乎是這樣。」
『但是,黑術師就盯上這點。』
「嗯。根本就是見縫插針呀。」
『是呀。看起來也像是大面幸子女士從一開始就指望黑術師介入,纔會寫下那種遺囑啊。』
「咦,不會吧……?」
外婆大膽的解釋讓俊一郎當場愣住。大面家的遺囑殺人案搞不好是由過世的幸子一手策劃的──這個可能性讓他驚愕無比。
「如果那是真的……」
『就算是那樣,現在也沒辦法拿大面幸子女士怎麼辦囉。』
「……嗯。」
這一點俊一郎也很清楚,但不知爲何他的回應顯得心煩意亂。
光只是將大面幸子第二份遺囑的內容解釋爲她可能連黑術師的行動都考慮進去,俊一郎就覺得眼前有股巨大威脅逼近。或許是因爲在黑術師無止盡的邪念上,又再交疊了亡者令人忌憚的惡意。
『喂,你要振作一點。』
他好半晌都默不作聲,外婆立刻出聲激勵。
『必須要在下一位被害者出事前解決案件,這不是你身爲死相學偵探的工作嗎?』
「你雖然沒有實際看過,卻有這種感覺嗎?」
外婆雖然否定,但她的語氣卻讓人有些在意。
『在我的情況裏,還要再加上永恆的美貌、出色的身材、崇高的人格、蒙受萬人愛戴的個性、還有──』
『不,我想是沒有。』
「就算真是這樣,跟大面家以外的人應該沒關係吧。」
『只是呀,悠真去那個墓地拿第二份遺囑這件事,總讓我很在意。』
「意思是……」
「對錢很囉唆的守財奴。」
「這樣嗎?沒事就好。」
『那個影子可能附在他身上,回到大面家來了。』
聽到外婆愉悅的回答,俊一郎差點忍俊不住。
「和黑術師有關係嗎?」
「像是跟某種咒術有關的……?」
『不是就跟剛剛講的同一件事嗎?聽好,一定要多小心。』
『沒,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俊一郎由衷地感到佩服,但這句話聽到外婆耳裏似乎變成另一種含意。
『我剛剛講的話,你有聽懂嗎?』
「不是啦,我是覺得你好厲害。」
「外婆你覺得事情不會這麼順利就解決嗎?」
「外婆你接話還是這麼厲害耶。」
『啊,差不多就是那樣吧。』
俊一郎再度覺得外婆回答的語氣不太尋常。
『總之,你要小心那個影子。』
俊一郎等外婆發完一頓牢騷,纔出聲承諾「是,我之後會注意」,並開始描述奇異的內容。
「我總覺得那個久能律師在講大面幸子的事時,好像有隱瞞着什麼……」
他告訴外婆曲矢會來接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兩人之後將會非常後悔,這時爲什麼沒有更加認真看待外婆感到不對勁之處……
『好。那……又怎麼了嗎?』
「那個影子在大面家宅邸裏嗎?」
「啊~~?好好我知道了,這世上根本找不到能跟愛染老師匹敵的術者。」
『那你待會兒要去委託人那邊嗎?』
這次俊一郎也決定要認真聽進外婆的忠告。
『啊?』
她語氣難得放軟,正打算加強說明。
『照你剛剛說的黃道十二宮的內容,應該是這樣。』
外婆平常什麼事都快人快語,現在卻少見地語帶含糊。
『既然不曉得幸子女士究竟是從哪裏帶了什麼回來,我也就沒有辦法做什麼。只是呀,我覺得……那個影子對於黑術師依循自身邪惡慾望做出的行動,可能會本能地去反應。』
「……好險。」
『所以說,你要去看繼承者中是誰身上有出現死相吧?』
『黑術師最終的目的不是操控每個人心中都有的黑暗角落,促使對方殺人嗎?其中可以感覺到黑術師清晰的意念。另一方面,那個影子好像是會敏銳察覺人類所感受到的怯懦、顫慄、恐懼……等情緒,並將對方更加逼入絕境。』
『因爲幸子女士已經過世,所以那個影子也可能跑到大面家的墓地去了。實際上,這個可能性應該還滿高的。』
外婆嘴巴很毒,平常老是講一些亂七八糟的話,但偶爾也會有正經的發言。那個反差之大實在令人難以消受,不過對現在獨自生活的俊一郎來說,這或許是非常寶貴的建議。
『那就好好幹呀。只要不是見不得人的工作,所有你認爲值得做而接下的委託,就必須全心全意投入纔行,這才叫做專業,這跟你幾歲都沒有關係。對工作必須負起完全的責任。』
『這樣呀,多謝啦。』
『很可惜,我也不曉得。好像有些人稱它是「黑影」……只不過能肯定的是,那東西絕非善類,是個邪惡的存在。』
「嗯,我知道了。」
「不愧是外婆,我是真的感到佩服啦。」
『應該吧。』
『那位律師含糊帶過的部分大概是,幸子女士從彌勒教相關地點帶回來的,那個真面目不明的東西吧。』
「在現在這個階段還不曉得要進一步鎖定兇手會不會很困難,但只要能進行到那個地步,應該就能阻止連續殺人案纔對。」
「是呀。」
「但是,你有什麼地方很在意嗎?」
『你以爲我是誰呀?』
『不,不是這樣。雖然西洋占星術不是我的專業領域,但只要知道接下來是誰和誰會遭到攻擊,確認即將受害的那幾個人,自然就曉得兇手是誰。這個想法應該沒有錯。』
「嗯。」
「你不要突然講這麼深奧的話啦。」
『你一時可能難以置信,不過呀,你聽好──』
「根據死視結果,應該可以篩出嫌疑犯。」
「那是什麼呀?」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總覺得那個影子會因爲人類初始本能的衝動而被觸發。』
『沒錯沒錯,世界上最要緊的還是錢。這位客倌,事到臨頭能幫你的,說到底還是錢嘛──最好是啦。』
『俊一郎,你和曲矢刑警合作,說什麼都要阻止遺囑殺人案繼續發生。』
她轉瞬間就回復原本的狀態。能夠快速振作起來,該不會就是她延年益壽的祕訣吧?俊一郎最近常常這樣想。
『你這孩子又直呼委託人的名諱。』
『日本很大,不、世界更大,不過就算這樣,要找到像外婆我這麼厲害的靈媒──』
但俊一郎繼續澄清後──
「雖然沒有,但是有什麼問題嗎?」
「是!」
『應該吧。』
「話說回來──」
聽到外婆擔心地提醒自己,俊一郎全身竄過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