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第二人死亡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4604 字
隔天早晨七點過後,俊一郎進餐廳時,班長等六人已經各自在喫自己喜歡的早餐了。似乎沒人有睡好,都是一臉睏倦的神情。
「早安。」
這時,小林揉着惺忪雙眼打招呼,一邊走了進來。
「我是最後一個……不是耶。」
他有些高興地笑了,立刻又打了個大呵欠。
「只剩下黑仔了嗎?」
班長回應他。不過當然沒人打算去叫他起牀。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好好睡覺,真是令人羨慕呢。」
對於醫生語帶諷刺的發言,幾乎也沒人有反應。很想睡,卻睡不着,因此精神有些恍惚。大家都處在這種狀態中。
俊一郎也是在喝了即溶咖啡過了一會兒之後,才終於感到自己真的清醒了。
「不過他實在是真能睡耶。」
聽到醫生的喃喃自語,俊一郎抬頭望向壁上掛鐘,已經快要八點了。
「我去叫他起牀好了。」話還沒說完,班長就已經站起身,「因爲有必要大家一起討論一下今天的預定行程呢。」
聽到他這句話,俊一郎在心中再度有所覺悟:看來今天會是艱辛的一天。
就算朝着原本的目的地前進,也無法保證可以平安抵達;就算能到得了,也不曉得黑術師有沒有在那裏;就算他在,也不見得他就會幫我們解開八獄之界的咒法;而且就算他將所有人從結界中解放出來,他會不會讓大家回家還是個問題,特別是俊一郎……
從一大早他的心情就蒙上厚厚一層陰影。這時,班長衝進餐廳。
「醫生,你可以來一下嗎?」
打手勢要醫生跟他過去。看見他緊張的神情,俊一郎毫不猶豫地就跟在兩人後頭。
三人前往的是西棟二樓。一走上樓梯,左手邊就是二○五房。在那間房裏,黑仔和其他男性相同──只有小林除外──獨自睡在裏頭。
在距餐廳有段距離的地方,班長就小聲開口:
如果她的觀察正確,那麼或許無論對誰,黑仔都是一直投以懷疑目光。就連他都是如此的話,那麼搞不好根本沒有人懷疑俊一郎呢。
「嗯,大概是三、四個小時之前吧。」
現在應該率先裝作要尋找偵探的模樣嗎?
俊一郎一時無法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而在他的前後方──
「這樣說來,黑仔他常常盯着別人看耶。」
「你看,被撕破了。」
「我們應該沒這麼多時間吧?」
「貓娘和小林,這兩個人應該可以直接排除在偵探的嫌疑犯之外了吧?」
留意到這項事實的兩人,臉色驀地刷白。
「究竟是誰?」
俊一郎伸手指向別在遺體胸前的那張符咒。
班長和醫生接連提出質問,小林不爲所動地回:
蝴蝶拋出疑問。在醫生的催促下,俊一郎開口回答。他描述符咒被破壞的狀況時,顯而易見地,五人臉上浮現的恐懼神色越來越深。
「身體變得冷冰冰的?」
他用死視觀察時,最有可能獲救的就是黑仔了。從身爲死相學偵探的經驗來看,他能夠相當自信地這麼說。可是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
醫生被堵的難以反駁時,班長開口提議。
「確實如此呢。」
接着小小聲地宣告。
「我們回去吧。必須儘早將這件事情告訴大家。」
唯一一個死相趨淡的黑仔,爲什麼會死呢?
聽完這番話,班長和醫生立刻慌張確認自己的符咒是否安好,俊一郎慢了幾拍也做出與兩人相同的反應。
「這種事誰也不知道不是嗎?你爲什麼可以這麼肯定?」
「如果要往前走,就應該儘早出發。到目的地還有多遠、還要多久,這些我們都不曉得。要在這種狀態中前進,至少應該預留充裕的時間。而且搞不好最後我們還得回來這裏。」
「但黑仔會被殺害,是因爲發現偵探的真面目了吧,或至少偵探本人這麼認爲。無論哪種情況,現在對偵探來說威脅已經不存在了。換句話說,我們基本上沒有成爲他下手目標的危險。」
「尋找偵探這件事,我們一邊走一邊也能進行吧。要不要還是先出發呢?走路的速度也配合腳程最慢的人,讓大家不會散開來。這樣一來,蝴蝶也能安心了吧?」
「那傢伙打算靠自己找出偵探,討黑術師大人歡心啦。」
「爲了什麼目的?」
不,還有這個少年呢。
醫生掀開棉被,用一隻手觸碰黑仔的脖子。
只是,蝴蝶對黑仔的這句評語,確實讓俊一郎稍微放下心中大石。
「……他死了。」
事情越來越棘手了。
對於醫生的第二個問題,班長沒有回應,
班長再一次覆述這幾個字之後,所有人的表情也都跟着認真起來。俊一郎在心中暗叫不好。
「而且──」俊一郎走近遺體,和醫生交換位置,進行更加詳細的說明,「還不只是將符咒撕成一半,把那八個圓切斷而已。看起來像是兇手特意將用墨汁描繪的圓形圖案一個一個磨掉,可以見得對方應該有明確的殺意吧。」
「犯案時間呀。」
「所以並非間諜,而是偵探嗎?」
「這可是關係到自己的性命喔。」
「但那個時間大家應該幾乎都睡着了。」
「就算我們之中有殺害黑仔的偵探在,但大家都會一起走,所以不用擔心呀。」
現場氣氛彷佛馬上就會有人說出「黑仔懷疑的那個人就是──」,讓俊一郎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但偵探爲什麼要對黑仔下手呢?」
要是有人注意到黑仔懷疑的對象就是俊一郎,光靠這一點他就脫不了嫌疑了。話雖如此,他又不能說──殺害黑仔的兇手跟潛入巴士旅行的偵探,搞不好是不同人呀──這種話。因爲其他人肯定會問他,這麼想的依據是什麼?
在俊一郎身後,傳來班長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他自己雖然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仍是受到不小的衝擊。不,正確來說,關於黑仔死去這一點──聽起來似乎很過分,但是──或許只不過是小小的訝異而已,可是有另一件事更讓俊一郎驚愕莫名。
一確定符咒平安無事,醫生就單刀直入地發問。但回答的人並非俊一郎,現場響起班長帶着遲疑的聲音。
「尋找偵探雖然也很重要,但今天的計劃應該是要朝目的地前進。如果要去,我認爲最好趁早上就出發。」
「我剛剛敲了門,也出聲叫他,但他都沒有回應,所以我就進到房間去。結果,黑仔他躺在牀上……」
「不過,爲什麼?」
對於醫生的看法,俊一郎也立刻表示贊同。
小林神情認真地回他,衆人聽見後紛紛露出苦笑。
雖然廁所那件事勉強算是敷衍過關,但不能因此就掉以輕心。
「他大概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黑仔他、他是被殺的嗎?」
「根本完全沒有理由可以保證,爲了保護自身安危就能殺人的偵探,不會對我們出手吧?」
我以爲他在懷疑我,原來是我誤會了呀。
「我沒有確認。只是,不管我怎麼叫,他都沒有醒來,而且看起來不像還有在呼吸的樣子……」
「你的意思是,直到弄清楚偵探是誰之前,不希望團體一起行動嗎?」
「兇手是偵探。」
「不然我們早上來尋找偵探,下午再出發好了?」
只是,在將偵探當作殺害黑仔的兇手的情況下,執行小林主張的尋找偵探任務,就會讓真正的兇手逃過一劫了。就算是爲了保護自身安危,我能幫忙進行這種鬧劇嗎?不,在能或不能這個問題之前,這麼做是最妥當的嗎?
第一個檢查自己的符咒的人是小林,看見他的舉動,剩下四人也急忙低頭確認。
在這個世界裏,就連死視的力量也會被扭曲嗎?
「現在黑仔被殺了,情況跟之前不一樣了吧?」
「吻合什麼?」
俊一郎當然十分清楚這兩個人並非偵探,只是也無法因此就斷定他們不會是殺害黑仔的兇手。在這層意義上,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七個人全都有嫌疑。
「怎麼了?」
醫生出言附和,蝴蝶則面露懼色。
俊一郎舉棋不定,這時,班長像要聚集衆人注意力似地說:
聽到蝴蝶的擔憂,班長正打算回些什麼,不過搶先傳進衆人耳朵的,是秋葉原微小的聲音。
「黑仔還沒有起牀嗎?」
衆人皆詫異地一震。因爲依然擁有天真爛漫臉龐的國中少年和樸素不起眼的高中女生,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殺害黑仔的偵探吧。
「之前不也都是這樣嗎?」
蝴蝶似乎能夠接受這個觀點,但醫生面露不悅。他認爲現在這種情況,根本不適合拿推理小說來類比,因而感到有些惱怒。但他並沒有出聲反駁,大概是想避免無謂的爭辯。
對於醫生的問題,班長搖頭回覆:
醫生在班長的示意下,開口說明黑仔已經死亡的事實後,現場氣氛頓時凝結。
聽到這句推測,最感到膽戰心驚的自然就是俊一郎了。不過,最清楚猜測完全錯誤的也是他,但他當然無法將這個事實說出口。
「……不就只有我們其中的某個人了嗎?」
「我想昨晚應該沒人有睡好……」
「換言之,就是相當吻合羅。」
「尋找偵探……嗎?」
蝴蝶令人意外的發言讓俊一郎大爲驚訝,而且回應她的人居然是秋葉原。
「可是在行走的過程中,肯定會漸漸分成腳程快和腳程慢的兩羣人不是嗎?只剩下我、貓娘還有小林的時候,到底誰來保護我們咧?」
三人一出現在餐廳裏,剩餘的五個人就同時看向他們。蝴蝶和小林模樣興奮地輪番問道:
他說的這句話,恐怕是除了俊一郎和的場之外的所有人,肯定都暗自想過的期盼。
「……你、你說什麼?」
聽見兩人的交談內容,俊一郎終於回過神來。
「所以我剛剛不是說明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吧?」
「根本不曉得偵探是誰,還要一起行動嗎?」
「你要這樣說的話……」
傳來班長和醫生的對話聲。
「以少年偵探來說,倒是相當有說服力呢。」
小林肯定的語調,讓俊一郎之外的六個人都露出了「什麼?」的疑惑表情。他們完全聽不懂小林在講什麼。這下換俊一郎示意小林說明《尋找偵探!》的事。
一到了房間前面,醫生還是先敲了敲門,接着纔開門走進去。在入口處脫鞋後,赤腳走到鋪在榻榻米上的牀鋪附近。俊一郎立刻跟在他身後,但班長依然站在門口,沒有打算要踏上和室地板。
爲了消除現場詭異的氣氛,班長提出新的建議。
那五個人在等待遲遲不歸的三人時,或許也設想過最糟糕的結果了。儘管如此,所有人都還是都受到極大衝擊,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動機是什麼?」
他正要放下心來時,突然對上小林的眼神。
接着,他嘗試安撫蝴蝶。
「那是因爲,黑仔就快要發現偵探的真面目了。」
醫生難得出言讚許後──
面對醫生似乎帶着怒意的問句,俊一郎如此回答:
「該不會他……」
醫生震驚莫名,班長更是忍不住大喊出來。
「不,所以我們是兇手,要找的人才是偵探。」
她勉爲其難地點頭。確認過她的意願後──
「那麼要帶在路上的食物和飲用水,就由所有人一起分擔吧。」
班長幹練地開始下指令。
十幾分鍾之後,所有人都準備妥當。各人都帶着兩天份的食物和飲用水,不過在蝴蝶的強烈主張之下,班長、醫生和俊一郎三人還需要另外背上預備用的水和食物。原本秋葉原應該也要算在裏頭,但他堅持拒絕。相反地的場主動表示「我也背好了」,可一看到他憔悴的模樣,衆人立刻決定給他豁免權。
「那麼,我們出發吧。」
班長的登高一呼成了號令,所有人紛紛走出餐廳。
「……不好意思。」
不小心就會聽漏似的微弱聲音,在後頭響起。
俊一郎第一個回頭,衆人紛紛跟着望向後方。的場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包包還抱在大腿上。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班長擔心地問。不過的場輕輕搖了搖頭。
「我打算留下來。」
並說出驚人的發言。
「爲、爲什麼?」
大感訝異的班長出聲詢問理由,的場一臉歉然地回答:
「都是因爲我開車時打瞌睡,才害大家遇上這種事。」
「那個……雖然是這樣沒錯,但你也沒有必要留在……」
「不,你們都還很年輕,我跟着走肯定只會扯後腿。」
「怎麼會──」
在班長出言否定之前,蝴蝶就已經笑着表示:
除了秋葉原之外的每個人,都努力說服的場跟衆人一同前進,但他直到最後都不肯點頭。
這次出發,與前天早上在新宿搭上車時,不曉得自己即將前往何方的狀態絲毫沒有任何改變。簡直就像是黑之神祕旅行的續篇。
「比起某人,司機先生還可靠多了,所以你不用擔心這種事啦。」
在他的道別聲和目送之下,俊一郎一行人踏出會館大門。
應該幾乎所有人都明白,她說的某人就是在指秋葉原。反倒或許只有當事者本人,完全沒有察覺到這點也說不定。
「剛剛也有說過搞不好會回到這裏不是嗎?那麼我就爲了這個可能性,在這裏等待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