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五里霧中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657 字
俊一郎等人繼續睡到外頭天亮,在簡單喫過早餐後,就離開了第二棟會館。他們的目的地是,有的場留守的第一間會館。
整路上醫生都一直找俊一郎講話,或許是因爲他認爲自己會如同小林的推測,成爲下一位被害者吧。而小林本人主動加入兩人談話,自然是順理成章的發展。
「我再問一次,學者,你真的不是兇手吧?」
雖然對醫生有些抱歉,但俊一郎差點笑出來。
「嗯,不是。但假設我是兇手,難道就會老實招認『對,沒錯』嗎?」
「人數都變這麼少了,差不多也該坦白告訴我實話了吧?」
「而且還有白霧的威脅呢。」
聽到小林的話,他們轉頭朝後方看了一眼。幸好白霧還沒有逼近。雖說遲早都會跟在他們後頭流竄過來。
「關於這一點,我也想對兇手說一模一樣的話啦。」
俊一郎如此回應後,醫生思考了片刻。
「你是偵探吧?」
突然語氣篤定地斷言。
「爲什麼?」
俊一郎掩飾內心動搖,不動聲色地問。
「因爲如同你的推理,真兇是司機的場呀。」
結果他說出更加莫名其妙的話。
「你給我說明一下。」
「就算這樣說,我也不曉得的場的動機。只是,他想逐一殺害巴士之旅的參加者,而且真的付諸行動。可是由於某種原因,他發現學者其實是偵探,導致他將並非這趟旅程的正式參加者、坐在第十個的學者排除在外,從黑仔開始下手。」
「因爲兇手自己是第一個呢。」
小林的語氣很是佩服,反倒是班長一臉不安地說:
「乍聽之下好像有道理,可是……」俊一郎表情爲難地頻頻瞄向醫生,「你自己應該最清楚,他爲什麼要按照巴士座位的順序,而且還是從後面開始殺人,這個謎團跟其他疑點,都等於幾乎沒能解釋到,不是嗎?」
他們雖然說了這些話,自身似乎卻沒有前往的意願。
「不過這作爲連續殺人案的設計,實在是非常美耶……」
黑仔和貓孃的死相變淡,相反地醫生的則是變得更加深濃。一般來說,這會解釋爲死亡腳步逼近。但死相變淡的兩人慘遭殺害了,從這一點事實來考量,就無法看得這麼單純。
情況相當棘手。
「總之,你自己要小心。」
對這句話有反應的是醫生和小林,班長和蝴蝶似乎毫無興趣,兩人的心早已朝的場所在的會館飛奔而去了。
但仔細想想,真兇之外的其他人都是無辜的。至於崇拜黑術師這一點,也只有秋葉原能算得上。除了這兩個人,就算和其他人變得要好也沒關係吧?
要是他的死相變得淡薄,那下一個被害者幾乎就可以確定是他。換句話說,情況正如小林所留意到的,這是一起按照巴士座位前後順序的連續殺人案。明明現在就可以立刻確認這一點,不斷往後拖延實在是相當愚蠢吧?
俊一郎不着痕跡地移動到醫生後方,鼓起勇氣用死視觀察。
「可以說一切都是從那輛巴士開始的。我們會被困在這個世界,也是因爲巴士意外。在現在進退不得的這個局面,或許更應該回到原點,我是這樣想的,只是……」
俊一郎打從心底鬆一口氣,不過那也只持續了短短片刻。
蝴蝶立刻有了反應。
俊一郎向轉進小路的四人輕輕揮手道別,就繼續沿着馬路往前走。雖然行走距離會拉長,但遠比從前天爬上來的那道斜坡下去安全的多。
他之所以會回到這裏,就是爲了檢查大大的遺體。
「祝你成功。」
「你想做什麼?」
不,還有外公呀。
「你回到巴士之後,還會過來會館吧?」
他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個四字成語。完全沒掌握到任何線索,不曉得該如何設立方針。意味着這種狀態的五里霧中這個成語,對於現在的他根本再適合不過了。
會產生這些念頭,都是因爲現在變成孤身一人吧。
「非常遺憾。」
其實他也想確認秋葉原和貓孃的情況,但那樣太花時間。現在只能僅靠大大和黑仔兩個人就下結論了。
差點就要縱容自己了。俊一郎深切反省。在目前情況下,自己會產生這種感受,應該就是精神上變得軟弱的證據吧?
反而是即將獲救嗎?
如果死相變淡意味着「死亡」,那麼相反情況就是代表「存活」吧?這纔是合理的推論呀。
「自己去嗎?」
接下來的時間,俊一郎陷入沉思。他將所有人搭上巴士前到現在爲止發生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地仔細回顧。其中應該有什麼線索纔對。只要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就能以此作爲基點往外推展。
但沒想到兩人都搖頭。
不過,那也只到俊一郎說出下面那句話爲止。
「怎麼可以,我不要啦。」
幾秒鐘後,醫生反問。
不,不對,果然還是不可以。
「如果知道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只是,爲了什麼要特地跑一趟,這一點卻不清楚嗎?」
反而變濃了……
對了,被那片白霧包圍時,是他們告訴自己該前進的方向的。
雖然內心充滿焦急,但俊一郎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他從這一年的經驗裏學到,其中肯定會藏有突破難關的提示。
他膽戰心驚地朝山崖下方望去,看見悽慘變形的巴士車體。再次親眼望見原本他們應該已經喪命的現場,他的雙膝抖得更厲害。在某種意義上,那算是寶貴的體驗,但他當然是一點都不高興。
「你的意思是,除了學者之外的人都會被殺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
困難的是接下來。前天還有班長和醫生的幫助,才能比較順利地從除去玻璃的窗戶進到車內,但現在只有他自己一個人。考量到完全沒有其他協助,車體的破損狀況又相當嚴重,只能從窗戶接近地面的巴士前半部鑽進去了。可是,那一帶擠壓變形得相當厲害,看起來很危險。而且進去之後,似乎也得用爬的才能前進。
謎團越變越複雜了。
「接下我要跟大家分開行動。」
……五里霧中呀。
蒼鬱茂密的樹木間,白霧填滿了空隙,正蠢蠢欲動着。他們在越過山隘後遇上的那片白霧,似乎已經追上來了。
呼,總算是到了。
「你連要去調查什麼都不曉得,還要回巴士去嗎?」
實際像這樣獨自行走,就會開始覺得這個異樣世界中,似乎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從今而後和班長他們再也見不到面,被逐漸逼近的白霧吞噬,走向悲慘的結局。他簡直像是能夠看見這種未來了。
和衆人分開之後,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覺得有些難以忍受。這種情感究竟是什麼?一開始他完全摸不着頭腦,但隨即自然頓悟。
「你這人實在是……」
外婆,我該怎麼辦纔好?
爲了以防萬一,俊一郎也用死視觀察了剩餘三人,不過結果都和之前相同,果然只有醫生身上出現了死相的變化。
到第一棟會館的路全是下坡,因此他們在中午過後沒多久,就抵達了從馬路分岔出的那條小路。原本停滯的對話也在快要到達時,一口氣活絡起來。
……看不見城鎮了。
從車體下爬出來時,俊一郎的腦細胞已經開始活躍地運作,如同往常的推理在他腦內靈光乍現。
大大是坐在從司機座位看向走道的右側第三排,而巴士傾斜的方向是左側在下,換句話說,只要潛進車體的左邊,就能從窗戶看到大大了吧?
對於動不動就閃過腦海的推理,俊一郎刻意不去想。現在要是不將注意力都集中在腳邊,一個閃神就會滑下去。
但從傾斜的車體下方進去,搞不好比爬在滿是玻璃碎片的地板上更危險吧?
不能指望外公。
幸好距離不長,一下就到了幾乎無法辨認原來形狀的車體前半部左側窗戶。
爲何?
「……真的是呢。」
不過無論他怎麼絞盡腦汁,還是沒有任何頭緒。頭腦完全無法像平常那般敏銳運作。
他朝大家等待着的會館繼續向上走,和沿着柏油路面下行不同,這是一段艱苦而困難的路程。要說有什麼可以慶幸的,就是雖然只有前天爬過一次,但至少不是完全沒走過的路徑吧。即便如此,走在極爲陡峭、顛簸難行的斜坡仍是非常辛苦。路況這麼糟糕,蝴蝶和秋葉原居然能爬上去。
在那裏,俊一郎看到了意想之外的畫面,但莫名地也有種並不意外的感受。明明眼前畫面出乎他原本預測的情況,卻又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搞不好在無意識之中,他就已經察覺到類似結果了吧?
或許對於身處現實世界的外婆和小俊來說,那已經是盡全力才能做到的事了?而且或許還是因爲察覺到俊一郎有生命危險,才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力量也說不定。要真是如此,就無法再期盼他們的援手了。
「希望你能找到什麼線索。」
小俊喵,我該怎麼做……
看來現在不管怎樣,俊一郎都得靠自己一人度過眼前難關了。話雖如此,在這個就連用死視看到的死相都和平常相反的特異世界中,邏輯推理真的能發揮作用嗎?就連這一點都是未知數的情況下,死相學偵探究竟能夠做些什麼呢?
他幾乎就要陷入絕望之中。就在這時,內心突然浮現了某種感覺。那感覺應該不會錯,但卻不曉得其中關鍵。身爲死相學偵探的直覺,正在叫他去做某件事。
「爲什麼?」
黑仔、貓娘、醫生,現在的確是按照巴士的座位排序,死相出現了改變。可是黑仔和貓娘遭到殺害,假設醫生最後獲救,那我該如何解釋纔好呢?明明都是按照座位順序發生,爲什麼會分成死亡和獲救兩種結果呢?話說回來,獲救指的是平安離開這個異世界,回到原來的現實中嗎?
……原來是寂寞呀。
我得快點。
俊一郎下定決心,從儘量靠近大大遺體的位置鑽進車體下方。接下來的移動方式就是匍匐前進,將兩手手肘交互向前伸出,在長滿雜草的地面上往前爬。
他立刻燃起一線希望。但仔細回想,又發現從來沒有在這種情況下受到外公幫助過。
交替向前伸出沉重雙腳,這番艱苦行爲簡直像要持續到永遠似的。就在俊一郎正開始懷疑,難道這也是地獄的苦難折磨之一時,傾斜程度總算開始趨緩,離分岔小路就只剩下一點點距離了。
俊一郎在下了這個結論之後,就加快腳步前進。總之,現在不能陷入無益的感傷之中,必須採取具體行動。就算要煩惱,也該是煩惱如何解決這起案件吧。
怎麼可能,他差點要笑出來。不過似乎真是如此。回想起來,小時候他並沒有任何能稱作朋友的存在,現在雖然身在困境,卻意外地和這幾個人親近相處着。
他下意識地想要依靠外婆。如果這裏是現實世界,應該早就打電話到奈良家裏了吧?
他在心裏呼喚外婆和小俊喵時,突然想起他們已經出手相助過了。
黑之神祕旅行座位順序殺人這整件案子的邏輯,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
和垂頭喪氣的醫生不同,小林似乎感到非常惋惜地說:
俊一郎雖然閉口不語,但他其實是在等待某個機會。不,這只是他給自己找的藉口罷了,或許他是害怕去做這件事。明明這個行爲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進行,根本不需要特別挑時間或地點。
「我想調查巴士。」
俊一郎繼續順着馬路往下前進,沿着蜿蜒彎道走了一會兒後,終於到了巴士摔落的地點。
蝴蝶話講到一半,結果沒有繼續說完,後來所有人突然都沉默下來。偶爾醫生和小林還是會發表意見,但都沒特別有新意,衆人連討論的意願都沒有。
其他四人簡直像是聽到日語之外的語言一般,露出迷惑的神情。
不,還太早了,還必須確認黑仔的遺體纔行。
……咦?
他的頭腦極爲混亂。前天夜裏用死視看過所有人,發現只有黑仔的死相特別淡時他也相當困擾,但這次的程度或許更勝那時。
可是,似乎沒有其他辦法了。
「嗯。不過有人想一起來也可以。」
下了高速公路之後,巴士經過的那個城鎮已經完全籠罩在白霧之中。那幅畫面令人不寒而慄。與其說是被濃霧包圍,更該說是沉沒於其中。而且白霧正確實地朝着俊一郎等人所在的這座山逼近。
沒過多久,他來到巴士衝破圍欄的現場,摔下去那瞬間的記憶復甦,令他因強烈恐懼而不禁雙膝顫抖。
雖然如此,俊一郎還是認爲兩人中至少會有一人和自己一起去。從至今與兩人的對話來看,他們肯定會有興趣纔對。
對於俊一郎的回答,醫生露出懷疑的表情,不禁令他內心一驚。其實他非常清楚自己打算做什麼。只是,這件事有什麼意義,連他自己也說不太上來。
繞着巴士四周走了幾圈,俊一郎思索着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俊一郎離開巴士摔落現場,急忙從和前天相同的山坡斜面路線往上爬,走到半路時,他突然啊地一聲驚呼。
不過,所有人都是嫌疑犯,更何況,他們或許還是黑術師的崇拜者……
蝴蝶和班長在道別時說道。
再怎麼說,凌亂散佈玻璃碎片的地板根本不能爬行。更何況車體相當傾斜,要維持四腳着地的姿勢也不容易。儘管如此,現在得自己一個人進去,還是隻能從巴士前半部下手了吧。
用死視觀察醫生。
自己只不過是和這羣人分開一下下,就感到這麼孤單,我是腦袋燒壞了吧。俊一郎責備自己。
怎麼會?這也太快了吧?
他對於眼前的畫面感到難以置信。即使從逼近城鎮的那片白霧的移動速度來推算,山隘另一端的白霧要到這裏,應該還要花上不少時間纔對。
究竟是爲什麼?
俊一郎在不知不覺中停下腳步,這時他突然想到某個重大假設,忍不住全身發顫。
如果巴士摔落的那片草地是結界中心的話……
作爲結界邊境的白霧逐漸向內縮攏的中心點,就會是那個摔落現場。搞不好在這個奇異世界中會殘存到最後的地點,就是巴士車內。
必須通知大家。
俊一郎跑了起來,這對已經精疲力竭的雙腳是嚴酷考驗,但他就是一個勁兒地朝會館奔去。
衝過泥巴路,跑出停車用的廣場後,他迅速望向森林一眼。結果發現在樹木之間,白霧如爬行般地緩緩流動着。看起來還有充分的時間,讓所有人離開會館去避難。
俊一郎跑到玄關前面,伸手開門,但大門卻從內側上了鎖,打不開。
「喂!是我,學者!」
他一邊如此呼喊,一邊咚咚咚地敲門。可是不管他等了多久,都沒有人出現。
「喂!白霧已經來到附近了!」
他繼續叫着,同時使勁敲門,但仍舊沒有任何回應,會館內部完全是一片寂靜。
發生什麼事了呢?
那五人該不會遇到什麼恐怖情況了吧?不禁如此擔憂的俊一郎既焦慮,又同時有些畏怯。他雖然認爲要儘快幫助其他人,內在卻有另一個自己在說現在應該立刻逃跑。兩種念頭在內心交戰,令他掙扎不已。
就在他感到無計可施時,突然看到大廳東側窗戶出現了小林的臉。
「小林!是我!幫我開門!」
他明明應該有看到俊一郎,卻又立刻縮了回去。
爲什麼……?
這下糟糕了。
班長他們和的場會合後,應該討論過至今的大小經過。結果他們得出了,果然學者最可疑的結論。學者正是偵探,還是真兇。肯定是所有人都接受這個推理結果了吧。這不是很簡單就能預料到的局面嗎?
「我不是真兇!」
「你們聽好,白霧已經逼近了。現在不立刻逃走,就會被那片白霧包圍。」
死亡正從俊一郎背後逐步逼近。
他忍不住大喊,但隨即發現這會造成反效果。
他努力呼喊現在的處境有多麼危險,但小林再也不曾將頭伸出來。其他人也是。
下一瞬間,俊一郎似乎明瞭答案了。
俊一郎回過頭,忍不住背脊發涼。什麼時候靠近的?白霧已經越過停車場的一半了。簡直就像是他一出現後,白霧就一改原本遲緩的速度,一口氣向前爬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