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不同的死相

名叫入野轉子的這位大學女生帶來的，是一份無庸置疑的介紹信，上面寫着關西知名財閥某號人物的姓名。當然俊一郎不認識對方，但想必是外婆的顧客。

不過轉子說她和那號人物沒有絲毫關係，之前也完全不曉得死相學偵探的存在。

她和待在京都的好友天滿路千尋討論這次宿舍發生的事情時，千尋想起過去曾從爸媽熟識、也就是介紹信上的那號人物聽過愛染老師的傳聞。經過千尋多方打點後，事情就發展成轉子拿着那號人物的介紹信來拜訪弦矢俊一郎事務所了。

「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呢？」

俊一郎清楚地察覺到眼前的兩人十分在意俊一郎是否有在自己身上看見死相，但是，俊一郎必須先了解她們目前身處的狀況。

雖然俊一郎的問法直率而莽撞，但轉子毫無抗拒地開始敘述。然而，她的描述似乎時間順序跳躍而不連貫，有些不得要領，因此由另一位叫作今川姬的女性代爲說明。

姬從城北大學的百怪俱樂部開始，講到過往在月光莊地下室發生的女性員工自殺事件，和田土才子的驚嚇致死，接着從四隅之間的儀式說到澤中加夏的猝死，最後又提到社長戶村茂摔下天橋而死。她的說明十分俐落簡潔。

「原來如此。」

單單只是聽她描述，就能完全理解百怪俱樂部發生了許多詭異情況，甚至連即使有人喪命也不奇怪的條件都備齊了。

另一方面，爲何轉子和姬的死相會不同呢？關於這點他還沒有絲毫頭緒，照理說反而應該要相同纔對吧？

有必要儘快用死視看一下田崎健太郎。

澤中加夏和戶村茂身上出現的死相是什麼樣子呢？如果能用死視觀察那兩人應該會大有幫助，但現在已經不可能實現了。

「那個……」

「所以，我們身上有出現死相嗎？」

打斷轉子過度顧慮的言詞，姬單刀直入地詢問。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們也會有危險嗎？」

俊一郎沉默地點了點頭後，兩人幾乎同時倒抽一口氣。但是姬立刻探出身子。

「該怎麼做纔好呢？我們可以拜託你除靈或想想其他辦法嗎？」

「我這邊不是神社或寺廟，沒有提供那種服務。」

「這樣的話──」

順帶一提，戶村茂的事情被警方認定爲意外死亡。他體內檢測出大量的酒精，酒吧老闆娘也作證說：「他喝得相當醉」，加上天橋現場沒有爭執打鬥的痕跡，所以警方認爲他是不小心失足踩空。

「它的名字是小俊，當然不是我取的，是我外公外婆擅自──」

對於姬拋出的問題，俊一郎也用問題來回應，轉子代爲答覆。

轉子從旁說明，又望向俊一郎，似乎在尋求同意。他再度沉默地點點頭後，姬立刻說：

她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轉子從筆記本撕下一頁，邊和姬討論，邊開始在上面畫上到月光莊的路線。

在長年相處之下，俊一郎十分熟悉小俊的各種反應，因此首先可以認爲這個想法確實無誤。亦即，姬身上有才子的「念」依附着，而且或許會威脅到她的性命。不過這樣一來，轉子的部分就令人想不透了。她身上沒有靈體附身嗎？但死相卻也是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雖說她身上的死相和姬不同，但危及性命這點是不會改變的。

「你要保護我們對吧？如果不待在附近，不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嗎？」

「你覺得如何？兩人未來的死因是完全不同的嗎？」

「啊……可以呀。」

它先在今川姬剛剛坐的地方停了下來，往右手邊轉了兩圈，肚子朝上躺了下來。接着又移動到入野轉子坐過的位置，這次只朝左手邊轉了一圈，又同樣肚子朝上躺了下來。接着又走到沙發的正中央，儀態優美地坐好。

「說的也是，偵探先生的貓怎麼可能叫作小俊咪嘛。」

「我知道了，我們會帶路。」

「好了！」

「從你們說的話聽來，應該可以看作是自殺的音響公司女性員工，或才子成爲四隅之間的第六個人現身，糾纏與儀式相關的社員們吧？」

「我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

他關上門，回頭望向房內。

「這種情況下，輕舉妄動是最危險不過的。」

「這邊這邊，小俊！來我這邊嘛！」

「怎、怎麼可能，纔不是那種奇怪的名字。」

「那我們來畫地圖。」

但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在黑色面紗下，轉子的臉還勉強可以辨識，但姬卻是整張臉看起來都是黑色的，不，不僅僅是臉而已，包括她的後頸、胸前到兩手手臂，露在外面的肌膚全都是黑色的。

就如同附在內藤紗綾香身上的黑色蚯蚓狀物一般，她肯定全身也都是黑色的。

「學校那邊不會答應吧？」

只有這個可能性。它的態度差那麼多，表示兩人之間果然藏有什麼決定性的差別。但令人費解的是，爲什麼它只對姬威嚇怒吼呢？

「天曉得……他好幾次進出地下室，搞不好是第六個人的事吧……啊、貓！」

「哪有那種時間……」

「喂、小俊！」

小俊的步伐縮小，輕快地朝長沙發走去後，縱身一躍靈巧地跳上沙發，接着，在那裏做出奇妙的行動。

「它的名字是？」

「他的確是受到衝擊，但是田崎他好像自己在調查什麼似的……」

「什麼呀這隻貓，一點都不可愛。」

「圈數有什麼意義嗎？」

「轉圈的方向有特殊涵義嗎？」

也就是說，作祟的並非自殺的女性員工，而是喜歡黑色哥德時尚風格的才子──

沒有任何回應。

「無論哪個你最後都躺了下來，是在表現死亡吧？」

「我明白了，我也會準備過夜需要的東西。」

話雖如此，姬會感到焦急也是人之常情。這一點俊一郎能夠冷靜地理解。

「根據不同原因會有不同的處理方式。死亡的根本原因爲何，如果不弄清楚其真面目的話，就沒辦法研擬妥善的應對方法。」

「不過原因……果然還是才子……在作祟吧？」

「儘量選人少的路線……」

對着還在討論小俊話題的兩人，俊一郎出聲探問。

加夏是在二號天亮之前過世的，茂從天橋階梯上摔下來是在六號的天亮前。而今天是八號了。如果第一人和第二人中間間隔的四天這個數字是有涵義的，那麼後天可能就會出現第三位犧牲者。

自從在宿舍房裏看到那名黑衣女子之後，今川姬打從心底如此確信。

「或許是那樣，可是──」

自己的貓被人家批評不可愛，通常主人此刻應該會勃然大怒，但俊一郎的腦中都被某個問題佔滿了。

「沒有深入思考就輕率行動的意思。」

喵嗚──傳來一聲貓叫聲後，小俊就從桌子陰影處走了出來。

「不管怎樣，我們能得救嗎？當然還有田崎也是。」

「偵探先生，你可以來住我們宿舍呀！反正宿舍有好多空房間，現在是暑假學生也很少，我想不會有人介意哦。」

約好下午過去拜訪後，俊一郎就送兩人出門離開。

「那麼接下來──」

「輕……什麼？ 」

「什麼？小俊咪？」

「月光莊就像在邊疆地帶一樣幾乎都沒人管，就算偵探先生你來調查，一定也不會有人發現的。只要先跟宿舍阿姨講一聲，要住下來應該也沒問題纔對。」

內藤是俊一郎的第一位委託人，他在她身上多處看到蜷曲蠢動又令人不寒而慄的漆黑蚯蚓狀物。爲了徹底確認附身的狀況，還特別請她褪去所有衣物。以結果來說，那次的死視對後來解決事件有莫大的助益，不過這次並不需要做到那種程度。

應該能夠如此解釋。

但是兩人根本沒在聽俊一郎講話，馬上就小俊小俊的叫個不停。

「小俊──來這邊呀！」

「不用了，只要告訴我怎麼去就好。我出發之前還需要先準備一下。」

「而且如果要住男生宿舍的話，就必須跟舍監報備了。舍監是個男的，叫作佐渡賢人，但他纔不是什麼賢能的人，就是個怪人，一個徹頭徹尾的怪人，他絕對不會答應讓偵探先生留在宿舍裏的哦。」

「他們除了社長和副社長的關係之外，私底下交情也很好嗎？」

「社長他……戶村過世這件事，似乎對他造成相當大的打擊……」

「我能去月光莊一趟嗎？」

「找出原因後要做什麼呢？」

轉子立刻表示贊同。

「什麼？」

剛剛小俊的不同反應，是跟死相的差異意味着同一件事嗎……？

其實，過去他曾有隻根據死視結果獲得的印象來判斷並採取行動，結果繞了一大圈遠路的經驗。雖然最後總算是勉強保住委託人的性命，但要是再晚一點解讀出死相的涵義，就會造成不可挽回的結果了。

「是的，他們似乎從上大學後就是好朋友。」

「小姬，這裏是偵探事務所。弦矢先生他會幫我們找出死相出現的原因。」

從沙發陰影現身的小俊，先是立刻注意到姬，接着似乎也發現了轉子。兩人好像都很喜歡貓，頻頻對它說「過來這邊」。

小俊開口但沒有出聲。

喵──小俊出聲回應。

「當然！」

不過，用死視觀察時，可看到有黑色蕾絲般的東西緊緊地覆蓋在兩人臉上。那東西和外國葬禮等肅穆場合上，穿着洋裝的女性常戴的黑帽上垂下來的面紗十分相似。差別只在於黑色的濃淡，俊一郎看到的與其說是蕾絲，更接近布的質感。

沒有任何反應。

「兩人身上都出現死相，從剛剛的談話內容看來，死亡原因應該是相同的。但是，看起來雖然十分相似，其實卻大有差別──」

轉子在旁邊也頻頻點頭附和。

此時小俊立刻抗議似地叫了一聲。

「你剛剛轉圈是跟四隅之間的儀式有關嗎？」

姬語氣狐疑地說：

俊一郎驚訝地反問。

「雖說如此──」

小俊走到坐在長沙發的兩人面前，先抬頭望向姬，全身毛都豎了起來，唔唔地低聲吼叫。接着又轉向轉子的方向，彷彿在對她講話般地喵喵叫了兩聲，接着就跑得不見蹤影。

「要住女生宿舍嗎？」

「調查是指？」

「這樣的話，我們也會比較放心。」

還是開口但沒有出聲。

「他爲什麼沒有一起過來？」

凹──俊一郎講到一半，勉強把話又吞回喉嚨。

那看起來像是面對靈體的反應……？

她們將畫好的地圖遞給俊一郎時，姬一臉興奮地說：

轉子慌忙回答。

「就連野貓也從來不會討厭我 。」

「喂小姬……」

「真拿你沒辦法……小俊喵？」

「我想到出事的地下室看看，也想跟其他人談談。」

想要調查地下室，還要找其他學生談話的話，住在宿舍確實是比較方便。百怪俱樂部的固定成員還剩三人，其中有兩位是女生，住在女生宿舍也是比較適合。

「話雖如此──」

小俊又叫了一聲。

「小俊咪……」

「也就是說，轉圈的方向和圈數本身沒有意義。這樣看來，雖然是十分相似的動作，但是更根本的地方並不同──你是這個意思嗎？」

「真的耶，好可愛！」

俊一郎想要馬上詢問小俊的意見，但兩人還在這裏他就沒辦法開口問。

小俊這次的反應格外大聲。

「雖然很相似但卻不同……？」

俊一郎在事務所內來回走動，一邊陷入沉思。

「難道是，附在其中一人身上的是自殺女性的念，另外一人身上則是才子的念嗎？」

小俊再度只張嘴但不出聲。

「那麼，其中一人身上有兩個人的念，另一人身上只有一個人的念這樣呢？」

小俊傻眼般地轉頭面向別的地方。

「好，剩下的就去現場再說好了！」

俊一郎判斷沒辦法再從小俊身上獲得更多資訊，開始準備出門的東西。因爲有可能會在那邊留宿，也要準備替換衣物等行李。

「那我出門咯。」

他對走到門口送行的小俊說：

「我已經先把食物和水都放在老地方咯。點心你就暫時忍耐一下吧，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我有把廚房窗戶開着，要是我一直沒回來，你就隨便去外面找一些喫的東西吧。啊，我不在的時候不要讓其他貓進來哦！可不是所有貓都很有禮貌的。還有，不要在我的牀上睡覺。打開電腦在鍵盤上玩耍這點也不行。其他的，嗯──」

俊一郎還打算繼續說其他注意事項，但小俊彷彿在趕他出門似地喵喵叫個不停。

「我知道了啦，再見咯。」

俊一郎對小俊揮揮手，就離開了偵探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