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合理的解釋

隔天早上，轉子洗完臉後便往姬的房間走去。

「我昨天晚上沒什麼睡……而且現在也不想喫東西，我再睡一下好了。」

只從門縫中露出臉的她，沒什麼精神地說。

轉子原本想在今天早上跟姬說自己昨晚在大浴場思索的種種，但對現在的她來說或許負擔過於沉重了。

「那我拜託貴子阿姨做一些飯糰好了。」

「嗯、謝謝……」

餐廳裏，只有茂和健太郎那桌是兩人一塊兒坐，尾田間美穗和畑山佳人都是獨自一人。

「早安。」

轉子對所有人打過招呼後，就拜託宿舍阿姨幫姬捏幾個飯糰。在片刻猶豫之後，最終還是決定自己用餐。不過，她特別留意美穗的動靜。

據說她之前相當照顧田土才子，轉子想在喫完早餐後找她談談才子的事。

茂和健太郎雖然坐在一起，但彼此之間並沒有交談。健太郎平常就安靜寡言，這副模樣已經看得很習慣了，但茂沉默不語的身影已經不只是難得，反倒是令人感到痛心了。

佳人雖然在加夏送醫後，曾說出像「出現幽靈了」、「召喚出惡魔了」之類的白目發言，但後來得知她過世之後，這兩三天心情都非常低落。從昨天開始才似乎終於恢復一點精神。

只有美穗看起來沒有什麼改變，現在也依然靜靜地喫着早餐。只是，筷子動得很慢。

不過，最晚開始喫的轉子也因此才能夠追上她。

她算好美穗喫完飯的時間，提早把餐盤還回出餐口。她不想被茂他們發現自己是刻意追在美穗後面出去的，所以打算比她早離席。這個計劃成功了。

「美穗學姐，不好意思，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美穗一從餐廳走出來，轉子就出聲叫她。

「咦？有什麼事嗎？」

「我想跟你談談田土才子的事。」

因爲轉子刻意壓低聲音，美穗或許領悟到她不想讓茂他們聽到兩人談話吧？

「對美穗學姐來說，她就像妹妹一般嗎？」

不過那三人應該也不曉得那是不是才子的聲音。那句話近似低聲喃喃自語，所以其實就連要區別是男女老少都有些困難。只是，四個人都有聽見那句話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但是──」

轉子將這件事告訴美穗。美穗思考片刻之後又說：

「這樣的話，只能認爲是加夏自己說的吧。」

如果自己是局外人的話，可能會毫無異議地接受這個說法……

「咦……？」

「兩個人明明完全不像，這真是不可思議。不過一定是這樣吧。」

美穗的說法太過有力，甚至能讓轉子也這樣想。不過，轉子是當事人。那句話應該不是加夏說的……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當時房間內存在着第六個人……那種歷歷在目的感受仍然殘留着，反倒可以說隨着時間經過而顯得越來越鮮明。

「咦？這是什麼意思？」

「非常不自然。」

「明明加夏學姐她就過世了，這樣不是有點奇怪嗎？而且學姐她也沒有理由說那種話。」

「才子的父母對於她是在怎麼樣的情況下過世的──」

「加夏她──不、才子也是如此，都因爲過度驚嚇而死。才子在得知過去曾有女員工自殺這件事的情況下參加了百物語大會。加夏則在那裏親身經歷過才子過世後，依然參加了四隅之間的儀式。在實際上曾經有人過世的地點，進行這種原本就十分恐怖的怪談大會和儀式，對身心都是相當大的負擔。就算陷入休克狀態，最終導致心臟衰竭而死，這也絕非奇怪的事吧？」

「聽說學校的處理方式跟這次一樣。不，當時應該連戶村都沒有跟才子的媽媽碰到面吧。大小事情都由校方處理掉了。我那時因爲正在旅行，什麼都不知道……」

「沒錯……」

「咦？什麼意思呢？」

「從五個人裏去掉四個人，答案就指向最後一人吧。換句話說，只剩加夏了。」

美穗所提出的、澤中加夏是驚嚇而死的說法──簡單來說就是自然死亡的解釋角度──聽起來十分有說服力。

「……」

「嗯，但連續發生在兩個不同的人身上，這點確實是個問題呢。」

「對加夏來說，她知道過去曾有女性在那間地下室自殺，也曾親身經歷才子在百物語中途過世，而且才子或許是因爲她們見死不救才……她可能心中懷抱着這種罪惡感。」

「你的意思是，那時候出現的第六個人是才子的幽靈，而加夏是被她殺死的嗎？」

「只是我聽說才子的爸媽已經離婚了，田土是媽媽的姓。當時好像也只有她媽媽來學校。」

「嗯，算是吧……」

「嗯……」

「……」

「你是把才子和你妹妹重疊了嗎？」

「你想說在情理上他還是有罪嗎？」

「她看起來過得很開心哦。她的個性其實不太擅長那種團體活動，似乎是意氣相投呢。」

「昨天晚上，我從社長那邊聽說了才子過世時的情形。」

「一定存在着某種讓你有這種感覺的氣息吧。這一點我懂。應該說是能夠理解吧。不過，不能想得更單純一點嗎？」

「只是我既沒有親眼看過幽靈，也完全沒有那方面的經驗。就算你跟我說才子出現了，我也無法體會耶。」

「我雖然想說是幻聽，但每個人都聽見了吧。」

「怎麼會……這樣不是更寂寞了嗎？但美穗學姐這麼照顧她，才子心裏一定很高興。」

「嗯，你想說的我都懂了。」

轉子終於能開口插話。

「她曾說她有一個雙胞胎哥哥，兩人感情非常好，但是在爸媽離婚後就分隔兩地。」

「如果只有才子一個人的話，你就覺得可以接受嗎？」

美穗說完就往月光莊附近的公園走去。

「事後才知道的……而且是過了很久之後加夏才告訴我的。因爲她喜歡戶村，所以即使事情已經過了好些日子她纔講，我還是覺得對她來說十分不容易呢。不過，當然她仍是一直拼命幫他講話啦。」

「你說中了……」

「怎麼可能……」

「──高昂吧，但是百怪俱樂部不是還很不成熟嗎？啊、抱歉，你也是社員吧。」

「關於這一點，我也是這樣想，但是……」

「嗯、這個……會覺得原來也會發生這種事呀……」

「第六個人的存在──」

「我們去外面吧！」

「該怎麼說呢……沒辦法丟下她不管的感覺？才子因爲外表總是哥德風打扮，其他人又都以貌取人，她常常承受許多誤解。不過她其實是一個內向退縮的女生。」

「不會啦，反正這個社團只是戶村社長因個人興趣一手促成的。啊、不過已經解散了。」

接受客觀的第三者面對面的質詢時，轉子自己也感到……這想法實在是說不太通。但是，美穗不瞭解現場那種不寒而慄的氣氛，她沒有實際體驗過那個毛骨悚然的氣息。轉子一想到這點，就更加努力描述，希望能將自己當時的感受傳達給加夏。

「我平常都過着規律的生活，但想說現在反正是暑假，一不注意就越來越晚睡……而且現在宿舍裏幾乎沒什麼人，就算熬夜也不會給別人造成困擾，結果最近睡覺時間就變成半夜兩三點了。但早上還是照平常時間起牀，現在的確是很想睡哦。」

「但是那個時候，在那間房間裏──」

一瞬間美穗皺起眉頭，但又馬上整理好心情似地說：

「的確如此呢。那麼，你調查才子的事情，是打算要做什麼呢？」

「沒錯。」

「他們當然有錯呀。但是就算全部據實以告，要說是否嚴重到足以致罪……那時不曉得情況有這麼嚴重──或是，他們看到社員倒在地上就慌了手腳──只要說因此錯過叫救護車的黃金時間，恐怕就能矇混過去了吧？」

「你知道嗎？」

直到她說完之前，美穗完全沒有插話一直靜靜地聆聽。但是，轉子一講完她就開口反問：

但是，美穗爽快地就接受了。

在公園一角的長椅坐下時，轉子開口詢問，美穗回答的語氣裏混着嘆息。

「那、那句低語呢……？我是真的有聽到。」

關於那件事情，其實轉子連一次都還不曾和其他三人討論。但是，加夏倒下引發一陣大混亂時，她確實聽見茂和健太郎在談論那句話。那時姬想也不想就點頭的身影也還歷歷在目。

「我不像加夏對戶村抱有特殊的情感，但是就連我也認爲他一定從來沒想過才子真的會因而過世。他並不是故意要害死她的。」

「才子在百怪俱樂部過得如何呢？」

「……」

一邊繼續側耳傾聽美穗那合理的解釋，轉子同時在內心悄悄地對自己說。

「不過，你仔細想想。這兩個人身處的條件絕對不同。」

「她說她喜歡的文學領域和服裝風格一樣都是哥德風。所以她一定也愛看那些恐怖幻想小說，纔會對百怪俱樂部的活動那麼興致──」

加夏學姐是被殺的……

「你看起來很想睡呢。」

「社長他們的……呃──過失這一點呢？」

兩人微微會心一笑。

「也就是說，她是在這種前提之下參加四隅之間這個驚悚儀式的。即使因爲某種契機──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她受到極大的驚嚇而導致心臟停止跳動，你不覺得這並非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嗎？」

「我不知道學校告訴她媽媽多少實際情況，但至少死因這點上沒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警方也不認爲其中含有人爲因素。」

美穗表情有些驚訝地回：

「學姐你是不是跟才子滿要好的呢？」

四隅之間的儀式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澤中加夏會過世？轉子開始傾吐自己的想法。

「不過她媽媽對自己女兒過世這件事沒有任何懷疑嗎？」

「果然是這樣嗎？」

對於美穗露骨的說法，轉子頓時手足無措，沒辦法馬上接話。

美穗不禁苦笑。

「她爲什麼受到驚嚇這點，我是沒有任何頭緒，不過從你剛剛說明的情況聽起來，加夏確實處於一種不尋常的精神狀態。也就是說，她將自己置身於即使驚嚇而死也絕不奇怪的環境。」

時至今日，仍然感到後悔嗎？

美穗聽着覺得有趣就笑了起來，轉子決定就此切入正題。

「沒錯沒錯，還好田崎也在，所以才能勉強差強人意呢。」

但臉上又立刻浮現苦笑。

「我看起來完全不像有男人緣的樣子吧？所以那時，有傳言說我們兩個是女同志哦。」

「你沒有看過那個時候的我們嘛……」

「當然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只是，她因爲自己講的話而驚嚇致死這就太不合常理了，所以讓她受到極大衝擊的一定另有其他原因吧？」

「應該是錯覺吧？那是個非常詭異的空間吧？就算陷入那樣的錯覺我認爲也是極爲自然。」

「啊……」

美穗搖了搖頭。

「不過呀，其實我自己有妹妹，只是感情不太好……以前我們不是這樣的，她念高中之後交到壞朋友，服裝打扮也變得很異類。雖然表面上態度惡劣，但我知道她內心跟以前並無兩樣，而我妹妹她不想承認這點……當然也無法忍受我是這樣看待她的……」

「如果是罪惡感驅使她這樣說呢，你覺得如何？」

「其實──」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呢。」

「總覺得有點寂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