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病房裏的少N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859 字
新恆警部立刻冷靜指示黑搜課的搜查員,將無邊館案件的相關人士帶至小房間,並請其他人聚集在會場一角。同時間,新恆確認大林修三已經死亡後,就掏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請鑑識課的同仁過來一趟。
「剛剛那個是黑術師……」
用咒術殺人嗎?曲矢問題講到一半就講不下去,他身爲刑警的內心還是有所抗拒吧?
「我認爲剛剛大林修三身上發生的事,肯定就是石堂誠之前遇到的。」
俊一郎回他這句話後,曲矢一臉苦澀地說:
「這樣一來就證明了第二輪無邊館案件不僅僅是空想,而是眼前不爭的事實了。」
「你還在懷疑呀?明明都看到那麼多個死相了?」
俊一郎詫異地問。
「刑警的工作就是隨時保持懷疑吧。」
曲矢語氣不悅地嗆回來。似乎沒有一個人實際死去,就仍難以將這當成一起案件。就連對死相學偵探知之甚詳的曲矢都不免如此,一般人投向俊一郎的視線總是充滿偏見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鑑識課的人不久後就抵達現場,開始蒐集證據。不過實在難以想像他們會有所收穫。就像是要佐證這個想法似地,遺體很快就被搬運出去。
曲矢被新恆叫過去講話,回來之後就將俊一郎帶離都民中心,這是爲了要儘早用死視觀察剩下的兩個人和佐官美羽。
根據搜查員預先進行調查後回傳的消息,剩下兩人都可輕易在他們各自的工作場所堵到人。但並沒有讓他們與俊一郎實際碰到面,搜查員在向目標對象──第一位是男性,第二位是女性──問話時,俊一郎就藏身在附近,趁隙用死視觀察他們,結果兩人都沒有出現死相。就算將便衣警車的移動時間算進去,大概也只花了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問題是那個正在住院的小女孩。
警車繼續開往位於水道橋的萬壽會醫院,坐在車內的俊一郎仔細尋思。
就算佐官美羽的會面時間遭到限制,既然是警方提出的要求,醫院那邊應該也不會太過爲難吧。而且對方如果曉得他們只是要見少女一眼,想必就更沒有問題。不管時間再短,對於死視都沒有影響,只要能從正面看到她,就能馬上判斷是否有出現死相。
但是,光是這樣沒有意義。
俊一郎心想,可以的話,我想和佐官美羽談談。在第一次的無邊館案件中,有直接面對過恐怖殺人魔的,就只有出口秋生和佐官美羽這兩個人而已。
不過出口受了瀕死重傷,差點就要命喪黃泉,這場驚嚇讓他幾乎喪失所有遇襲當時的記憶。他好不容易纔想起來,兇手講過的那幾個字應該是佐官導演執導作品的片名,不過就連這點其實也並非十分確定。換句話說,作爲案件目擊者,他完全派不上用場。
這樣一來,難免會將期待都放在剩下的佐官美羽身上。不過她才四歲,不僅媽媽在自己眼前遭到殘忍殺害,又長期昏迷不醒。照一般情況來看,同樣身爲目擊者,她搞不好比出口更問不出個所以然。但正因爲是經歷那種恐怖遭遇的小朋友,所以才更會有什麼畫面深深烙印在心上吧……俊一郎強烈地有這種預感。
「真受不了你。」
山口由貴率先說明自己出現在此的理由,就將話題導向他身上,俊一郎不得不提及佐官美羽的事。
聽到不熟悉的稱呼方式,俊一郎回過頭去,看到山口由貴就站在走廊上。她是那位星期四下午在管德代和峯岸柚璃亞兩人來訪之前,爲了感謝俊一郎用死視救她一命,帶着謝禮點心到偵探事務所來的女性。
這時,護理長停頓片刻──
「就連專業人士都失敗了吧?那麼比外行人還不如的偵探小子當然希望能儘量有多一點時間。」
完了,這下一切都毀了。俊一郎灰心仰天長嘆的瞬間……
美羽的雙眼盈滿懷疑和恐懼,她的神情清楚地表示,俊一郎是位不速之客。
簡直就像是從自身經驗……
「可以跟她談談嗎?」
「那個孩子就拜託你了。」
俊一郎正不知該如何回應時──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搜查總部早就試過了啦。當然不是一臉凶神惡煞的刑警去問話,而是少年隊裏溫柔美麗的女警循循善誘。唉喔,要是叫她們女警,大概會被抱怨是歧視女性吧,現在是要叫女性警官呢。」
「院長的特別許可下來了,但是──」
留在原地等待的俊一郎和曲矢,沐浴在整羣護理師好奇打量的視線下,簡直就是如坐鍼氈。不過相對於雙頰泛紅低垂着頭的俊一郎,曲矢倒像覺得新奇似地環顧護理站,態度輕浮地朝着年輕可愛的護理師們打招呼。對於他心臟的強度,不,該說是厚臉皮的程度,俊一郎已非傻眼,更多的是衷心感到佩服。
「什麼?你嗎?」
拋下這句話後,她就快步離去了。
「好好,我知道了。反正要用死視觀察佐官美羽的是你,也替你準備好五分鐘了,這倒是確定的。要怎麼運用那五分鐘都隨便你。」
就算能獲得那個祕密武器的幫助,五分鐘還是太短了。要是祕密武器真的現身,那就是向佐官美羽問話的最佳機會,因此需要預備更多時間。俊一郎判斷情勢之後,再三地拜託曲矢。
「那我就不多問。不過,只有這點希望你能回答我。這次會面,對佐官美羽小朋友本身也有幫助吧?」
「什麼?」
「不會,我不會做那種事。」
外公外婆領養他之前,年幼的俊一郎曾經經歷了某件事。那段遭他深深封印在內心深處的禁忌記憶──隨着逐漸成長,他開始無意識地碰觸到內心的那塊禁地嗎?
「可以等我一下嗎?」
「但是她爸爸卻幾乎沒有來看過她。是有看過幾次她外公和外婆來,但他們住在北海道,也沒辦法常常跑醫院,反而是經常有案件遺族來探病。」
「能見到佐官美羽的時間只有五分鐘,不過要死視這樣就很夠了吧。看完她後就看完所有人了,你就再撐一下吧。」
曲矢一副要罵人的表情,但他難得地忍住了。不過一直到抵達醫院爲止,他都臭着一張臉,一句話也沒說。
「怎麼救──問這個問題,會違反你的職業道德嗎?」
「不管是女警也好,女性警官也好,她們都是專業的,還是沒辦法讓那個小朋友吐出──不,沒能讓她講話喔。你這個外行的偵探小鬼能做什麼?不不,你到現在個性都還是很害羞,應該比一般外行人都不如吧。還是說,你對跟小朋友相處特別在行?」
俊一郎儘量避免對不相關的人說明死相。雖然他平常總希望能有更多人具備這方面的知識,但一考慮到別人的誤解和偏見,他就不禁感到膽怯,除了委託人以外一概不說。俊一郎長期以來都爲這個矛盾念頭所苦惱,不過他判斷,至少現在沒有必要在這裏談這件事。
站在病房前,護理長直直地望着俊一郎的雙眼。
曲矢驚訝地露出苦笑,然而俊一郎的表情卻十分嚴肅。
曲矢正要發牢騷時,又突然住口,只是靜靜地盯着俊一郎的臉。
她完全不給旁邊的曲矢有任何機會插嘴,立刻接下去說:
護理長無視氣惱的曲矢,小聲地問俊一郎:
「沒。」
「可能是。不過既然有五分鐘,我想試一下。」
佐官美羽坐在牀上,背靠着後方牆壁。她把毯子拉到鼻子下方,只露出一雙眼睛看着外面世界。那雙透露出膽怯,卻像要穿透入侵者一般的眼神,讓俊一郎一望見那雙眼睛內心立刻隱隱作痛。
都是因爲這個孩子吧……
「其實這種事情,我是不應該說的啦。」
護理長的回答簡單俐落,不過似乎對他的問題大感意外。爲什麼會這樣問呢?她的臉上寫滿好奇,可是她體貼地沒有多問,這一點讓俊一郎鬆了一口氣。兩人朝病房移動,身後的曲矢不停地發牢騷,不過聽起來完全不像真心抱怨,他內心應該相當感謝獲得院長的破例相助吧。只是對於自己被當成多餘的人,還是忍不住感到憤憤不平吧。
「……不會。」
「爲了社會大衆工作這點,警察也一樣呀。我們要和那個小朋友會面,也是爲了要保護善良的一般市民啦。都是因爲妳完全不能講理,我纔會越說越難聽,理所當然的吧。」
感覺簡直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內在有個聲音充滿信心地說,事情肯定是這樣沒錯。
「那你講話應該要更有禮貌吧。你那是用來對待爲了服務善良的一般市民,爲了照顧社會大衆而在醫院工作的護理師的態度嗎?」
俊一郎總算放下心來,望着一隻虎斑貓輕快地跑向牀邊,靈巧地跳到美羽的枕邊。
在曲矢開口抱怨之前,護理師繼續說下去。
光只是這樣想,他心中就湧起復雜的情緒。不過他仍然試圖平復心情,先用死視觀察。
「是這樣呀。」
同時,美羽驀地從毯子下探出頭來,兩眼睜得老大,驚訝地注視着他的腳邊。
「……老實說,我不確定。不過或許能因此獲得解決某起案件的重要線索,如果案件能順利解決,她心靈上的創傷或許也能得到些許療愈──不過,只是有這個可能。」
「……嗯。」
搞不好佐官美羽也一樣……
這實在不像是一個刑警該有的──但是又非常有曲矢風格──的發言。
可是,一到萬壽會醫院,在小兒科大樓的護理站遇見護理長後,曲矢就立刻多話起來。不,是不得不說話。因爲護理長堅決不肯延長佐官美羽的會面時間。
「好、好可愛……」
曲矢刻意裝出輕鬆的語氣,不過他似乎從俊一郎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什麼。
俊一郎一踏進佐官美羽的病房,壁紙上可愛的動物插畫立刻躍入眼簾,讓他嚇了一跳。他原本的想像中,病房應該是全白而且沒有任何裝飾的空間,不過小兒科大樓果然不同。而且美羽的枕頭旁還堆着一大堆玩偶和娃娃等探病禮物,因此房內充滿溫暖平靜的氣氛……原本該是這樣的,但實際上,房內沉重陰暗、連空氣都凝滯了。
「你這個人呀──」
「那個小朋友……」
「這裏是我公公的醫院。我朋友的小孩住院,正要來看她。那麼老師是──」
曲矢從旁仔細觀察他的表情,他慌忙搖搖頭。刑警語氣放輕,像是要鼓勵他似地說:
俊一郎立刻否定,曲矢聽了就大大嘆一口氣。
「只有你一個人就沒關係,也可以給你充分的時間。不過有一個條件,我會在病房外面看着,如果我判斷不能再讓你待下去的時候,就要請你結束會面。可以嗎?」
山口由貴似乎認識那位護理長,她在思考片刻之後,就請對方到護理站角落,小聲交談了幾句。
「我說你呀──」
「什麼叫作算是呀,我就是貨真價實的堂堂公務員。」
「既然已經無法再期待出口秋生提供新資訊,如果能從那個小朋友口中問出新情報,對搜查不是也有幫助嗎?」
「這樣不是白費力氣而已嗎?」
「啊、不、那個……」
「那誰呀?」
「……會。」
一開始曲矢的用字遣詞也都相當得體,但過沒多久就露出本性,語調變得急促而兇惡。護理長看起來就像是個家教嚴謹的年長女性,她的態度也漸趨強硬。這樣一來,曲矢講話的語氣自然就越來越差──完全陷入一種惡性循環。
太好了……
沒有等太久,內線電話就響起。接電話的護理師邊說「院長打的」邊將話筒遞給護理長。談話也很快就結束了,等回過神來護理長已經站在他眼前,一臉打量他的表情。
確定小女孩身上沒有出現死相,他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不過放鬆的表情又隨即繃緊,就連「妳好」這種招呼他都說不出口,只能像一座木偶愣愣地佇立在門前。
「喂,我說──」
「……這樣呀。那起案件太令人難過了呢。特別是對於美羽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
曲矢正想爭辯,但俊一郎像是刻意打斷他似地提出疑問。
「能進去會面的只有弦矢先生,你一個人。」
才進房沒多久,他立刻被心頭湧上的絕望感淹沒。這時,腳邊突然出現熟悉的氣息,他忍不住「啊」地叫了一聲。
邊說這句話邊低頭致意,俊一郎在回禮之後,才進入病房。留下曲矢和護理長兩個人待在外頭雖然讓他有點擔心,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誰、誰、誰是歐巴桑!」
俊一郎內心十分着急,而身旁的曲矢和護理長依然針鋒相對地進行無意義的脣槍舌戰。
這樣下去,搞不好連五分鐘的會面時間都會被取消。
其實,俊一郎有一個祕密武器。可是,那是個非常不確定的祕密武器。至今數度俊一郎在和他人溝通遇到障礙時,那個小東西幫了他好幾次,不過也並非每次都會現身。因此要完全仰賴這個祕密武器,風險相當高,但俊一郎現在也只能賭上一把了。
「算了,只要能對我們有好處,管她是誰都好啦。」
不行了……我什麼都問不出口……
「那個五分鐘,不能再延長一點嗎?」
原本俊一郎應該趕快介入,居中當和事佬,但他自然是做不來。對他來說,這實在太過困難了。
「老師?您怎麼會在這裏呢?」
「怎麼啦?累囉?」
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俊一郎遲疑地開口,曲矢的臉上寫滿問號。
我小時候也是這種眼神吧?
曲矢立刻發問,不過俊一郎無法透露和本次案件無關的委託人資訊,便隨口敷衍幾句。
「會面中,我們會一直受到監視嗎?」
「總之──」
「……」
「哎呀,你現在是打算把問題推到我頭上嗎?總之,守護患者身心健康是我們的使命。身懷如此崇高的使命,即使面對國家權力的象徵,我們也絕對不會屈服。」
他突然發現內心深處,自己正如此希望着。俊一郎愣住了。
來了嗎?
「由貴小姐和她肚子裏的孩子,真的是你救的?」
「你這個人,那種講話方式是怎樣?你也算是個公務員吧。」
「──受不了耶,真是一個有夠誇張的歐巴桑。」
曲矢一如往常語帶嘲諷地講完,又突然正色說:
小女孩不自覺地出聲並伸出一隻手,猶豫着是否該去摸摸貓咪。
看到她這副模樣,俊一郎終於開口說話。
「那、那隻貓……叫作小俊喵喔。」
貓咪立刻撒嬌似地喵喵叫了兩聲,簡直就像是叫牠「小俊喵」這件事讓牠十分高興似的。不過,這隻貓是否真是俊一郎認識的那隻「小俊」,這一點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俊一郎作爲死相學偵探持續活動的過程,就像在進行某種爲了迴歸一般社會的精神復健。然而有一件事他無論如何都難以習慣,總是會預先畫地自限感到棘手的,就是從相關人士口中探問情報這個任務。很多相關人士的態度都十分冷淡、從頭到尾擺副臭臉,甚至有些人根本就討厭別人,偶爾還會出現連刑警都難以應付的傢伙。要和這些對象談話,對俊一郎來說造成相當大的心理負擔。不過,探問情報是偵探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他沒辦法逃避。
好幾次俊一郎在拜訪相關人士時,沒辦法順利表達自己的意思,讓情況陷入僵局。問不出有效的問題,自然也就得不到必要的回答,最後兩個人就在那裏乾瞪眼。
這種時候,不曉得從哪裏──通常是他腳邊──會出現一隻虎斑貓。那隻貓總是在轉眼之間就能消解對方內心的藩籬,協助俊一郎讓問話順利進行下去。當然,對方強烈厭惡貓咪的情況除外,不過至今還沒有遇過這種案例。如果只是有點抗拒貓咪的人,對這隻貓來說依舊是小菜一碟。
俊一郎第一次看到那隻貓時,認爲牠是「小俊」,不過小俊當時應該正乖乖在事務所裏看家纔對。
應該不可能……吧?
但是,不管是牠身上的虎斑花紋也好、向對方撒嬌的姿態也好、抬眼瞄過俊一郎的眼神也好,全都像極了小俊。而且這隻貓特地來幫忙他問話這個事實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了吧。
但是那一天,俊一郎回到偵探事務所後沒能開口向小俊確認。一方面是因爲小俊的模樣實在太過平常,錯失了問牠的好時機。更重要的是,要是那隻貓真的是小俊,照理說應該俊一郎一回家,牠就會跑來喵喵喵地叫個不停,誇耀自己幫了他大忙,討竹葉魚板當獎賞纔對呀,故意佯裝不知情實在不像小俊會有的反應。自那時起,俊一郎一直都沒有搞清楚謎樣貓咪的真實身分。
可是……不管怎麼看都是小俊呀。
在美羽雙臂之間翻轉身子,露出雪白腹部,撒嬌要人摸牠的模樣,果然像極了小俊。
好,今天回家一定要弄個明白。
俊一郎下定決心後,立刻驚覺現在可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不禁在內心暗自反省。小俊是爲什麼纔來的呀?這點我應該銘記在心。
不過,他也沒有開口向小女孩發問。這種情況中,小俊的功能就是促使對方主動開口講話。不管他說什麼,都遠遠比不上小俊的任何一個動作,更何況這次的對象是一位經歷了悲慘遭遇的小女孩,比起至今的所有關係人,都更需要俊一郎耐心地靜靜等待。
不過,等待的時間並不難熬。美羽和小俊嬉鬧的畫面,怎麼看都不會膩,反而讓人心情愉快。與其說她疼愛小俊,倒不如說一人一貓看起來是在一個對等的關係上玩耍。這副情景令人不自覺露出微笑。
「小俊喵。」
而且每次美羽喚着這個名字時,小俊的喜悅之情更是完全顯露在外。因爲俊一郎平常都只叫牠「小俊」,所以牠現在更是開心得要命吧。只是,每次牠瞄向俊一郎的眼神似乎總隱含着抱怨,簡直像在對他強調「懂了沒?我真正的名字是小俊喵喔」似的。
這傢伙果然是妖貓吧……
雖然他也擔心偵探和助手這兩個字眼對她而言會不會太困難,但是她爸爸是佐官甲子郎。果然如他所料,美羽似乎聽懂了。而且他說小俊是助手時,貓咪彷彿同意這句話似地,喵地叫了一聲,那一聲好像讓她接受了眼前所有的情況。
過了五分鐘左右,美羽開始頻頻將視線投往俊一郎身上,似乎終於注意到他。不過,還不到想要主動說話的程度。考量到這孩子的情況,可能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應該是美羽她媽媽佐官奈那子被殺害的犯案現場,那附近的門吧?」
「……」
俊一郎難掩沮喪地再度轉身背對小女孩。她好不容易纔願意開口,結果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讓貓咪白忙一場,現在哪有臉回偵探事務所見小俊。
是在說某一扇門嗎?
果然還是沒辦法嗎……
該怎麼提及她媽媽慘遭殺害的無邊館殺人案件,是最大的難關,而他決定用「那起案件」帶過。只要這樣講,小女孩一定能明白。
俊一郎立刻道歉,不過爲時已晚。美羽只是沉默地低垂着頭。
絕對不提及具體的問題。俊一郎只是耐心等待小女孩自己開口。
對着露出疑問神情的曲矢,俊一郎將剛纔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說出口。
「……那。」
「……」
「啊,沒關係。」
但是他一走出病房,連仔細回想的時間都沒有,就立刻被拉到走廊的另一側。
「抓住那起案件的犯人是我的工作。當然警察也──」
「再見,要早點好起來喔。」
「……個。」
緊緊抱着貓咪的小女孩,虛弱無力地點點頭。俊一郎心底雖然感到猶豫,但還是開口繼續問:
「不管是哪個,就是說她看見兇手從那扇門的背後消失對吧。如果是指廁所,兇手在那邊做什麼我們已經知道了,而要是電梯的門,也只是佐證了換上逃跑用服裝的兇手,是搭電梯從二樓到一樓罷了。不管是哪個,都沒有幫助呀。」
「想起來的時候,可以跟大哥哥或是小俊喵說嗎?」
「也是啦,連少年隊都舉白旗投降了。這樣一想,雖然只有三個字,你還是幹得不錯啦。」
「你是說兇手脫下電影中的殺人魔裝扮,那間廁所的門嗎?」
「剛剛,美羽你告訴大哥哥的『那、個、門』,是指這種可以開關的門嗎?」
這時,美羽微弱的聲音又突然響起。俊一郎拼命壓抑住想轉身的衝動,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什麼?」
「是說可以開關的那個門嗎?」
俊一郎認爲機不可失,將這幾分鐘內在心中擬好的臺詞說出口。
俊一郎溫柔地回應。
俊一郎慢慢轉過身來。
「嗯,只有三個字。」
「所以我們吶,想跟美羽講講話,纔會過來──」
雖然想要說明美羽的情況,但俊一郎沒有信心能表達清楚,便決定閉口不答。看到他的神情,曲矢似乎立刻就明白。
不過幾乎都是那隻應該是小俊的虎斑貓的功勞,但是,他連一丁點想告訴曲矢的慾望都沒有。
「小俊喵,牠是偵探的助手。」
「有很大的可能是──」
的確如曲矢所言。只是俊一郎有種強烈的感覺,美羽的話裏應該隱含着更重要的意義。可能是因爲她說出「那、個、門」三個字時的聲音,還清晰地殘留在他腦海裏吧。
他說到這的瞬間,美羽全身又顫抖了一下。看來曲矢口中那位溫柔又美麗的少年隊女性警官,並沒能打開小女孩的心,反而還讓她留下害怕的印象吧。
俊一郎的這個預感十分強烈。
搞不好,「那個門」這三個字,就隱藏着能一口氣解決無邊館案件的重大線索呢?
但美羽只是不停地撫摸貓咪,一句話也不說。
看着美羽這副模樣,俊一郎忍不住感到喪氣。只是他心中仍舊認爲,特地來見小女孩這件事絕對不會白費。因爲他親眼見證,讓她和貓咪互動這件事帶來了超乎想像的效果。雖然似乎對於探問情報沒有幫助,但如果能因此在身心恢復上對小女孩帶來一點正面的功效,就是最值得高興的事了。
一切順利按照他的計劃,這瞬間美羽的身體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小俊立刻挨上去,伸出溫熱的舌頭來回輕舔她的手掌。小女孩將貓咪緊緊擁入懷中,不過目光還是緊緊盯在俊一郎身上。這是一個好現象。
雖然只是爲了緩和語氣,但自稱名偵探這件事並沒有原先想像的那麼令人不自在,俊一郎自己也頗感訝異。是因爲對方只是一個小女孩嗎?爲了不要激起她的防衛心態,俊一郎在思索過後,認爲名偵探和貓助手這個設定應該是最容易讓她接受的。看樣子似乎是猜對了。
小女孩猛然抬起頭,俊一郎從那雙眼睛中感覺到某種像是希望的光芒,是他想太多了嗎?
哎呀,完了……
美羽講的話聽起來像是這三個字。雖然想走到枕邊確認,但俊一郎勉強剋制住了。
小女孩依然保持沉默,只是不停地輕撫着貓咪。
他邊問邊伸手指向病房門口。
下一個字從身後小小聲地傳了過來。
拉他的人,當然是曲矢。雖然一瞬間有些惱怒,但從刑警的立場來想,這也是無可厚非,俊一郎決定不放在心上。
但是,美羽在剛剛點完頭後,就一直低垂着頭沒再抬起臉來。她將臉埋在貓咪蓬鬆的毛裏,抗拒似地搖搖頭。
「……那。」
如果不想太多,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可是,考慮到對方的年齡和精神狀態,實在有必要再次確認。
……那……個……門。
雖然不曉得實際上情況如何,但只要這樣說了,想必貓咪也會多留一陣子。搞不好一直到護理師來看看情況爲止,牠都會一直陪在小女孩身邊。
「喂喂,你沒問嗎?」
美羽第一次開口。
「怎樣,她有說什麼嗎?」
「那麼,大哥哥要先回去囉。小俊喵還可以再待一下,牠還會陪美羽一會兒喔。」
「如果妳有想起任何事,都可以說喔。」
「可是呀,光是一句那個門……實在是讓人覺得沒頭沒腦呀。」
「……大、大哥哥我,是一個偵探。」
「……」
俊一郎繼續望着小女孩和貓咪玩耍的模樣,又過了五分鐘左右,他開口準備道別。
「啊……抱、抱歉。嚇到妳了吧。」
「或是電梯的門吧。」
俊一郎一邊在心裏設想小俊要是聽到這句話肯定會發出抗議的怒吼,一邊安靜地在旁守望着小女孩和貓咪玩耍。
「我在調查的呢,是那起案件。」
第三個字輕輕地飄進耳朵後,病房就回歸於一片寂靜。小女孩似乎閉口不再說話。
「……門。」
「那是指哪裏的門呢?」
「好像沒錯。只是不曉得是指哪裏的門,還有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那、個、門。」
「咦?」
他一邊心想真是幸好曲矢沒有在旁邊,一邊繼續往下說。
那個孩子是拼命將那幾個字傳達給我的……
「謝謝妳。因爲美羽的幫忙,這樣就可以抓到犯人囉。名偵探大哥哥和助手小俊喵,一定會抓住犯人的喔。」
說完道別的話,俊一郎轉身正要朝門邊走去時。
俊一郎慌忙回頭,或許是他匆忙轉身的氣勢過於嚇人,原本平視前方的少女立刻低下頭。
「──想抓到犯人,不過非常困難。所以警察就拜託名偵探大哥哥我,還有助手小俊喵一起調查那起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