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簡訊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492 字
「那……個,我有些事情想要先說明一下。」
俊一郎仍然震驚地握着智慧型手機時,司機的場略帶遲疑的聲音突然從車內音響中流泄出來。
「……雖是這樣說,但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並非主辦單位要宣告的事項,而是我個人的發言。」
的場在預先表明立場後所講的話,居然是關於如同新恆所推測的巴士前進方式。
「因爲這趟巴士旅行是神祕之旅,所以我無法告訴各位我們的目的地,而且其實我也不曉得終點在哪裏。我只是照着主辦單位寄給我們的導航檔案來開車而已。主辦單位要我們連途中的休息都得全部按照導航指示。」
這時第二個上車的那位男生好像說了什麼,但從俊一郎的位置聽不見。不過的場立刻就也針對那點做了說明。
「現在,坐在最前面的這位客人問我說,不能先確認一下導航內容,看目的地設定在哪裏嗎?──沒錯,沒辦法。我所知的就只有該將巴士開往哪個方向而已。」
的場稍作停頓後才又說:
「那個……謝謝大家撥空聽我講話。」
這次廣播唐突地結束在有些不合時宜的感謝語中。
爲什麼他要特地說明這些呢?就算他保持沉默,其實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不是嗎?
俊一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不過好像又能夠稍微理解。
的場恐怕感到相當不安吧。不管是主辦單位或是參加人士,他都不清楚這些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就連最關鍵的目的地也不曉得。開車是謀生工作他無可迴避,但希望儘量不要和雙方扯上關係。所以纔會在一開始就打算清楚表明,自己跟這趟旅程毫無關係,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吧?
也就是說,反過來可以推知,的場這位司機就如同俊一郎開頭料想的那樣,對黑搜課一點幫助都沒有。
不過實在是令人有點困擾呢。
真是沒料到這麼快智慧型手機就成了毫無助益的廢物。
原因或許是……
別在胸前的奇怪紙片。因爲每個參加者現在都單手高舉着手機,頻頻四處移動着。
肯定是所有人的手機上,都顯示了表示收不到訊號的「圈外」兩個字。
這種現象發生的時間點,應該是在的場發完那張奇妙紙片之後吧?要說這只是純粹的偶然,時機未免也太過湊巧。
如果能找出對方是誰,並拉攏到自己這邊就好了。
俊一郎沒有回到原本最後一排的座位上,而是決定換到與第七位,那個像御宅族的男生間隔一排的第九排右側坐下。因爲他認爲這個情況下,和其他參加者坐太遠並不是個好主意。
不,如果這纔是黑術師的目的呢?
手機不能用了,就無法和外界聯絡。現在坐在巴士最後面,從後方窗戶朝外頭打暗號是辦得到的,但曲矢他們的車也不一定有緊跟在後。如果是跟蹤,應該中間會刻意相隔兩三臺不相干的車輛吧?而且就算有機會打暗號,又該打什麼暗號纔好呢?
這是幾天前的事了,關於這趟黑之神祕旅行,我獲知了一個相當有趣的情報。
左邊第二排坐的是身穿印有蝴蝶圖案的華麗服裝,腳套高跟鞋,帶著名牌包,身材臉蛋都不輸線上模特兒,年紀約莫二十歲前後的女生。與其說是大學生,她看起來更像在從事特種營業的人士,只是實際如何就不曉得了。就算是學生,也有人從事那方面的打工吧。俊一郎經過時,她投來毫不示弱的好強眼神,讓他忍不住心跳加速。
只有右側第七排那位參加者的外表是唯一像會參加這種旅行的人。因爲所有人當中,只有他揹着雙肩揹包,散發出御宅族的氣息,加上又是年紀二十歲左右的微胖男生。當然這僅僅是偏見,但他就是渾身飄散出一股重度網路成癮的氛圍。
手機確實收到了一封訊息。訊息名稱只有寫着「黑」一個字。俊一郎內心浮現了難以言喻的鬱悶感受,打開那封訊息,螢幕上出現了以下文字。
鈴聲又再度響起。
那就是──平常老是阻礙我的計劃的那位敵人,似乎打算潛入這趟旅程的參加者之中。
是智慧型手機收到訊息的鈴聲嗎?
那麼,這究竟是……?
明明收到這種訊息,還擅自將符咒取下,這行爲搞不好會被視作背叛黑術師。實在不認爲背叛者能夠平安無事,後頭肯定有報復措施在等着纔對。
那位男子一說完便迅速離去。此刻,俊一郎的外套似乎輕輕地被觸碰了一下。
不過,到底是誰……?
坐在左側第六排上的是位年紀大概十六、七歲的高中女生。和蝴蝶女孩相比,她不僅身材相對嬌小,服裝也較爲樸素。如果說眼鏡男的外觀給人理工科系的印象,那這個女生應該就適合文學院了。俊一郎認爲,她看起來就完全符合熱愛幻想與白日夢的少女這個形容。
他觀察車內情況,發現其他人都相當興奮。這也難怪,畢竟那位鼎鼎大名的黑術師居然傳了訊息給自己。那傢伙應該不曉得每位參加者的信箱地址,另外,未曾登錄過的來訊鈴聲響起這個事實,也激化了衆人的情緒。這種小伎倆對黑術師來說肯定是輕而易舉,不過一旦發生在個人對個人的層級上時,就連俊一郎也不禁感到佩服。經過此舉,即使原本坐上巴士後還是半信半疑的人,應該也會完全放心下來吧?
俊一郎當然不懂旗語,就算他會,這也太招搖了。就算其他參加者不會發現,司機也會從後照鏡中看到,事情要是變成那樣,完全無法預測那位的場先生會採取何種行動。
「繼續講下去會有風險。下次休息時也請你一定要來廁所。」
不能使用手機,或許各位會感到有些無聊吧。
右方第五排則坐着一位戴眼鏡、眼神銳利的男生,看起來應該是參加者中最年長的。儘管如此,頂多也不到三十歲。並沒有特殊的理由,但俊一郎就莫名覺得他給人一種冷淡的印象。
但我可是越來越不安就是了。
俊一郎一思及此,就將右手伸向胸口,卻又驀地停住。等等……他遲疑了。事情有可能這麼單純嗎……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推理。
歡迎參加黑之神祕旅行。
他瞬間領悟,走進單間廁所關上門,伸手到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張對摺過的紙條。上頭寫着「來自愛染老師」,內容是關於八獄之界的簡單說明和注意事項。
俊一郎在心中嘟噥。就算外婆提議,或許自己還是不該輕易答應臥底搜查的吧?
黑搜課是以萬全態勢在進行跟蹤行動,因此曲矢他們應該沒有跟丟巴士的可能。但黑術師那方也不可能毫無警戒,現在似乎是藉由八重圓施展了咒術。除此以外,他肯定還針對可能發生的情況,準備了好幾條對策。
既然沒有方法可以打暗號,思索這種事情也只是浪費力氣吧?
從駕駛座往走道方向看,坐在右側最前排的是一開始上車時,讓俊一郎先上車的那個貌似溫和,年紀大約二十五歲的男生。他看起來就像是經常擔任班級幹部的類型,實在很難想像會是黑術師的崇拜者,但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來參加黑之神祕旅行。俊一郎再次體認到千萬不能以貌取人。
不對,等等。
以上八位,俊一郎在走路時悄悄地觀察了他們,但所有人都穿着外套,很可惜無法確認他們究竟有沒有別着符咒。
「有個人一直將巴士中的情況傳到網路上。」
「外、外婆她……」
無論如何,現在最好還是不要隨便拿下來。俊一郎如此判斷後,便將伸向符咒的右手放下來。
如此一來,就能隨心所欲地跟曲矢他們聯絡。不過對方可是黑術師的崇拜者,從這一點來看,希望應該很渺茫,搞不好反而會落得遭他告發是臥底的下場。
「應該不用擔心遭到竊聽。」
俊一郎立刻想到,該不會是曲矢寄來的訊息吧,急忙確認內容。不過若真是如此,就不可能所有人的座位上都發出聲響,更何況,手機上頭還是顯示着「圈外」。
各位,要不要試試看在巴士抵達目的地的這段期間內,找出那位敵人呢?
他望向手機,訊息名稱寫着「黑2」,果然是黑術師傳來的訊息。「這次又是要講什麼?」俊一郎內心嘟噥,同時打開訊息閱讀,臉上的血色立刻褪盡。
衆人身上之所以會出現死相,是因爲之後大家都會把這個符咒取下嗎?
這可說是目前可能性最高的「死因」了。只是,所有人都無視黑術師的命令,這種情況實在不太可能發生。訊息裏面也已經註明「請絕對不要拿下來」。只要沒發生什麼太嚴重的情況,大家應該都會乖乖配戴着纔對吧
「拜他所賜,我們才能得知八獄之界的存在,也明白了無法和你取得聯絡的理由。愛染老師說那個人恐怕只是裝作有別上八獄之界符咒的模樣。」
那麼,祝福各位順利成功。
他連忙趕回巴士,一踏上車,發現其他參加者都早已坐在位置上了。他在走回後方座位的路上時,不着痕跡地觀察每一個人。可能的話,他很想確認沒有別上符咒、連上網路的到底是誰。
如此一來,只要取下符咒,造成問題的結界一消失,手機也就可以連上網路了吧?
有可能正是因爲胸前戴着這個符咒,所以纔會全員死去嗎?我也該考慮一下這種可能性吧?
居然是黑術師寄來的訊息。而且上面還說明了,那張紙片是設下「八獄之界」結界的符咒。
不會吧,又來了嗎?
「當然是沒有參與跟蹤行動,不過人一直待在黑搜課總部。」
之所以沒有事先將這件事告訴俊一郎,與其說是新恆的判斷,肯定是外婆的意思吧。
她單純只是熱愛誇耀自己罷了。
沒過多久,巴士就駛離一般道路,穿過交流道開上高速公路。俊一郎仍是完全不曉得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但他發現巴士前進的方向似乎是通往信州地區。
巴士在高速公路上奔馳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後,就爲了第一次休息而開進休息站。因爲時間是週六早上,所以店鋪或廁所都擠滿了人。即使如此,俊一郎認爲搞不好有機會和曲矢他們接觸,是故刻意在休息站內四處走動。不過並沒有任何人接近他。
要破壞這個結界,必須將八個地獄一個一個摧毀,相當費時且需要強大的能耐。雖然世界廣大無邊,但能做到這點的大概只有既是美貌咒術師又深受讚譽的愛染老師了吧。
就連這種時候都在開玩笑,外婆到底在想什麼呀?
「咦?可是……」
即使回想過去那傢伙曾經出手的案件,也找不到絲毫相關性。目的地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嗎?還是那塊土地跟黑術師的出身有密切關聯呢?
最後那句突兀的自吹自擂肯定是外婆強迫人家加上去的。
不遵守黑術師的命令,拒絕別上符咒呢?將這趟旅程的情況分享到網路上,是有什麼目的嗎?有可能是與黑術師敵對的人嗎?還是單純只是個性叛逆呢?
俊一郎腦中尋思着各種對策時,
的場等他坐定後就發動巴士,接着,車上傳來廣播說:「下一次會是包含午餐的休息時間。」換句話說,第二次的休息,搞不好會有更多和黑搜課搜查員談話的機會。
一旦將符咒別上身,就不能輕易取下。要是取下來,被施術者就可能會墜落八個地獄之中。直到術者解除八獄之界爲止,最好不要碰觸符咒。
休息時間是十分鐘。他晃到時間快結束時,才放棄希望轉而朝廁所移動,這時有位中年男子動作俐落地站到他身旁。
搞不好還有可能會送命。
就在俊一郎的心情變得有些自嘲時。
俊一郎壓低聲音說。那位男子也小聲回應:
這個人可是沒有服從黑術師叫大家別上八獄之界符咒的指示呢。這件事要是讓黑術師知道了,肯定會遭到制裁。或許我可以用這一點來要脅他幫我。
問題是,陷進這種意外狀況時,我該怎麼做呢?
突然,身邊有鈴聲作響。不,不只是從他的位置上傳出來的,每個參加者的座位都有鈴聲響起。
或許是黑術師爲了避免參加者擅自和外界聯繫,而設下的結界術法。
我是黑術師。
此外,司機發下去的「八獄之界」護身符,請務必別在身上。這個護身符會在你們周遭設下八個地獄的結界,能保護你不受各種外在危險傷害,是必須好好珍惜的護身符。請絕對不要拿下來。
我是黑術師,由衷期盼各位的到來。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希望各位能享受這趟巴士之旅。
那裏和黑術師有什麼淵源嗎?
他心中正浮現感激之情時,又搖搖頭認爲實情肯定並非如此。
幸好在今天早上,我已經確認這位敵人確實潛進來了。
右側第三排,年紀大概介於二十到二十五之間,塊頭相當大的男生,看起來位子對他來說有點擠。雖然外表看起來個性似乎相當老實,但應該是所有參加者中力氣最大的一位。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沒錯。各位現在所乘坐的那輛巴士上,有一個我們的敵人厚臉皮地混上車了。
無論如何,都是託了這位仁兄的福,才能讓曲矢他們得知這趟旅行的特殊情況。在這層意義上,他可說是個值得感激的人。
是一種結界嗎?
俊一郎愕然。不過因爲讓他忍不住全身虛脫的最後那句話,原本緊繃的肩膀不知不覺地放鬆了。
即使存在着形形色色的衆多結界,八獄之界也算是最強的那類,因此能完美地保護被施術者。只是,同時也是一個雙面刃。由於防禦能力太過出色,就伴隨着隔絕所有外界影響的風險。即使爲了排除外界影響而讓被施術者蒙受危害,術師也有可能毫不在意地執行。
因此我想要提議一個非常好玩的遊戲。
最後是坐在左邊第八排,無論衣服或包包,從頭到腳都是一身黑的男生。年紀大概介於二十至二十五之間吧?因爲他戴着黑色太陽眼鏡,完全看不透他的神情,讓人覺得有點可疑。
俊一郎將紙條撕成無數細長碎片,丟進馬桶中沖掉,低調地走出廁所。抬頭看向時鐘,發現離出發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分鐘了。
總覺得越來越頭痛了。
坐在左邊第四排的是國中生少年。他雖然瞄了俊一郎一眼,但兩人視線一對上,他就立刻慌慌張張地低下頭,雙頰泛起紅暈。或許他覺得似乎只有自己像是跑錯地方的局外人。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當然表面上會裝成是由於心臟病發作而猝死。假設所有參加者都拿下符咒,發生了每個人都喪命這種極不自然的情況,警方也找不出任何可能因素,最後只能下這種結論……原因不明的集體猝死。
旗語嗎?
根據外婆的說法,所謂八獄之界是將等活地獄、黑繩地獄、衆合地獄、叫喚地獄、大叫喚地獄、焦熱地獄、大焦熱地獄、阿鼻地獄這八個地獄,在被施術者四周作爲結界施展包圍開來,一種極度高超的術法。原本需要使用護摩壇進行祈禱,但黑術師光是靠着一張符咒就完成了。這能力似乎就連外婆都爲之感到戰慄,認爲他實在是極爲恐怖的存在。
那麼,期待稍後見到各位。
──紙條上大致寫着這些內容。
能漂亮揭發敵人真面目的人,我將送給他一份大禮,「實現他的任何願望」。
俊一郎內心暗想「搞不好……」將視線轉過去,對方飛快地悄悄露出外套內側裏的警察手冊。
原來如此,外婆是想要舒緩我的緊張情緒……
無論如何,這次肯定可以稍微靠近那位充滿謎團的存在一些。光是想到這一點,俊一郎的身體就不禁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