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九孔之穴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8999 字
俊一郎打電話到位於奈良杏羅町的外婆家時,難得是外公接的電話。
平常多半都是因仰慕外婆而頻繁造訪家裏的信徒擅自當起接線生,因此俊一郎要應付的多半是些年長女性,她們只要一曉得電話另一頭的人是誰,幾無例外皆會長篇大論起來,簡直就像接到自己親兒子還是孫子的電話一樣。
『你好。』
但此刻接起電話的聲音平靜清淡,顯然是外公。拿起話筒後只應一聲「你好」的人,就只有外公。
「外公,最近好嗎?」
『嗯。我最近寫了一篇背景定在東北的怪奇短篇叫作《白妖》,校稿時卻發現怎麼讀起來不太恐怖。』
「沒這回事,要是你本人覺得恐怖,那作品肯定會嚇死人,這種程度不是剛好嗎?」
『喔,這樣呀。』
外公似乎有點接受俊一郎的說法,卻又立刻反駁:
『可是不能讓作者本人感到害怕的作品,真的能將讀者推進恐怖深淵嗎?』
「嗯……外公,你的小說不用擔心這種事,反倒是要注意別寫得太可怕……」
『你在亂講什麼,連怪奇小說都不可怕了,那這世界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值得害怕的。』
「這……」
俊一郎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猛然驚覺外公今天話特別多,該不會是陷入瓶頸了吧。
不過在這種節骨眼上,他並沒有多餘的心思陪外公聊這些,更何況他的意見對身爲作家的弦矢駿作應該也沒什麼幫助。外公不會有問題的,肯定沒多久就能寫出讓讀者哭着求饒大喊「夠了」的恐怖故事。不,可能《白妖》這短篇就已經是了。
於是俊一郎在內心悄悄向外公道歉,便要開口請他叫外婆來聽電話時──
『唉。』
外公叫了他一聲後,外婆的聲音便緊接着傳了過來。
『所以咧,你看到死相了?』
而且直接就切入主題。
『你又來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不行直呼委託人的名字嗎?』
『既然研究所上頭有政府機關跟數間大企業在管,能夠取代院長跟主任的人應該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所以咧,你在她身上看到的死相長怎樣?』
「什麼時候的事?」
『九孔指的是人體上開的九個洞。人身上有眼、耳、鼻、口、尿道、肛門這九個洞。』
「先回來講沙紅螺。」
沒想到反而被唸了。
「那位會長跟這件事也──」
如果外婆就停在這句話,他也會感動地認爲「外婆果然很厲害」,可是──
俊一郎原以爲外婆絕對會一口否認,沒想到外婆難得沉默了片刻,才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又來,又直呼人家名字。』
『因爲自從上次的巴士旅遊,你就沒辦法真誠地面對委託人的死相了。』
『還有一個詞叫九竅,意思跟九孔一樣。』
『不能這樣說,大部分的咒術都需要有憎惡或怨恨對方的情緒作爲動力,這些負面情感會賦予咒術力量,導引咒術成功。』
不是聽得見嗎──俊一郎失笑,但聲音聽起來的確有種遙遠的感覺,他抬高音量清晰重複了一次。
『廢話。我可愛孫子的事,當然都逃不過我的法眼。』
俊一郎詳細說明。
「你之前就知道DARK MATTER研究所的存在?」
乾脆揭曉謎底這一點實在很有她的風格,是在掩飾害羞吧?
「這個死相到底是什麼東西?」
如果那時自己去了研究所,現在就是沙紅螺的前輩了。
「啊,因爲年齡而卻步啦。」
『纔不是。就只是希望他再多表示點誠意,海松谷先生卻猶豫了。』
『誰年紀大了!』
『只是呀,如果我一直關在研究所這種地方,全世界的男性會多麼傷心呀。』
『這項咒術需要九位犧牲者,以一次一人、一天一人的節奏分成九次下手。』
「照這樣說來,『九孔之穴』的意思就會是『九個洞的洞』。這樣意思不是很奇怪嗎?」
「換句話說,他對身旁所有人都懷有負面情感的機率……」
『大概在你十歲的時候吧。』
「毛孔呢?」
『很高吧。這樣一來,就能輕易使用九孔之穴了。』
「我、我知道了。」
『我當時在猜……可能是海松谷先生背後的人物,其實不願意你偉大的外婆進入研究所。』
……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哪種委託人都接、努力解決案件是很了不起,但上次那件事之後,你就失去以前那種不計代價都要解開死相涵義的精力了。』
他指出這一點。
俊一郎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後,外婆的回應十分駭人。
「哪裏難聽了?」
「你是說比院長更大的人嗎?」
他仍舊設法打起精神,繼續談正事。
『你把我當成誰了呀。』
俊一郎內心浮現相當不好的預感,但不先掌握關鍵資訊,就贏不了這場戰,他決心問清楚。
「已享有敬老優惠的銀髮族。」
『玩笑話先放到一旁──』
外婆也表示同意。
外婆繼續解說漢字。
「……什、什麼?」
「咦……原來你知道呀?」
『你也要好好向人家看齊。』
外婆現在依舊生龍活虎的,當時肯定也是神采奕奕。
「比你還厲害嗎?」
「那沙紅螺她們也──」
『我是很想說沒問題,可惜並非如此。雖然不曉得誰是兇手,但絕對可以肯定是跟研究所有關的人。』
「沒吧,這任誰都會覺得奇怪。」
「不過我現在突然發現,那個死相似乎正好對我產生了驚嚇療法的功效。」
令人不安的要素好像又增加了,不過既然是研究所的會長,至少不是敵人吧。俊一郎這麼認爲,只是一想到對方可能與外婆不相上下,心情就有點沉重。
「但外婆,你們沒讓我去呀。」
「這樣說來,年長組的那七個人也就──」
『這類咒術的確存在這個問題,要是沒能集滿需要的人數,就沒辦法施咒。』
『據說她平常幾乎不會過去研究所,但這次肯定是要出面的,你也注意點。』
「啊,抱歉,那沙紅螺小姐她們就沒事了吧?她們只有七個人,何況其中還包含了兇手,受害者就只剩六個,更不可能了。還是說不夠的人數就從周遭隨意挑選,反正只要想辦法湊滿九個人就行了?」
「我就算了,外婆,他們沒有邀請你嗎?」
『那個院長,海松谷先生曾來過我們家,說想邀你進研究所。』
「嗯,我也是這樣想。」
『你問這什麼蠢問題呀。我的美貌就不用說了,光從能力來看,他們怎麼可能沒邀請你外婆我。』
「無論活到幾歲都堅信自己是二十出頭年輕女性、言詞誇張的妄想狂,總是忍不住講蠢話,令人頭疼的老婆婆呀。」
『就是說呀,肩膀硬得要命,腰又痠疼──不對啦。』
俊一郎如往常般不假思索地回嗆外婆的愚蠢發言,然而外婆的下一句話,令他差點岔了氣。
『居然取名叫「馬的,大哥」,哪裏不難聽。』
『他實在是很優秀。光聽沙紅螺小姐講,就立刻懷疑事情與黑術師有關。』
「不是馬的,是MATTER,也不是大哥,是DARK,而且你還把人家倒過來唸是要怎樣。」
俊一郎立刻開始數起研究所年長組的成員。
『……搞不好不相上下。』
『他上面還有個會長,名叫綾津瑠依,現在應該還在位。她也是位女中豪傑。』
比起特異能力的評價,率先提到外表這一點,果然很有外婆的風格。
『廢話,這世上有誰會將可愛的孫子──』
「看來新恆警部已經聯絡過你了。」
「咒術的內容是?」
扯了老半天都還沒講到重點,俊一郎不免心急發問。
外婆想也不想就駁斥他。
『天啊,這太過分了吧!』
「年紀大了聽不清楚囉?」
『當然。這種難聽得要命的名稱,聽一次就記起來了。』
外婆大肆讚美新恆一番後。
「……這樣呀。不過,兇手自己也要算進受害者這個問題,又該怎麼解釋呢?」
『簡單來說不管「孔」或「竅」,都是在指「穴」。』
『當時你的死視能力,消息也傳到那間研究所了。』
『不愧是我的孫子,竟然注意到了。』
「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真恐怖……」
外婆的反應好似在說這下我沒轍了,令俊一郎不禁大驚失色,卻又馬上注意到其實反而誤打誤撞是件好事。
語氣激昂的外婆及反應冷淡的俊一郎在對話時,小俊置若罔聞、逕自趴在沙發上睡覺。平常它總會催促俊一郎讓它接電話,與外婆愉快「談天」,但今天卻少見地安靜。只是那雙豎得高高的耳朵顯示出它也非毫無興趣。
『你說什麼?你講大聲點。』
『蠢蛋,毛孔數得清嗎?』
『你呀,到底有沒有好好在聽人家講話。我告訴你,我當時可是活蹦亂跳的──』
『就算動機真的是經費減少造成的人員開除,會因爲這種理由就打算殺人,兇手想必平常就對相關人士累積了相當程度的不滿與憤慨。』
『我又沒有獅子大開口。』
外婆居然沒有反擊自己的吐嘈,俊一郎略感訝異,這是意味着他的「情況」真的頗爲嚴重嗎?
「你明明人在關西,還真是清楚。」
『你好像忘記了,其實你之前在電話裏抱怨過。』
沙紅螺、雛狐、火印及阿倍留、看優、翔太朗、紗椰……只有七個人。這樣一來,九孔之穴不就不能用在她們身上嗎?
『那個呀,肯定是名叫「九孔之穴」的咒術。』
外婆先說明漢字的意涵。
年長組的七人,再加上海松谷院長跟海浮主任,正好就是九個人。只是這樣會連兇手本身都包含進去,而且要是連院長跟主任都出事了,他自己不是也會很麻煩嗎?
「是……」
「對方開出的價碼太低了?」
『既然負面情感的源頭就在兇手身上,把自己算進九個人裏,只是輕而易舉的小事。像這樣湊人數的情況其實也滿常見的。』
「可是如果這樣做──」
『兇手也會死。不過呀,九孔之穴這項咒術最大的特徵就在於,施術者可以在中途喊停。』
「……還有這種事?」
俊一郎感到傻眼。
「這對兇手來說也太方便了吧。總之先挑九個看不順眼的人施咒,再從最憎惡的傢伙開始殺害,一旦感覺差不多殺夠了又可以隨時喊停。這麼好用的咒術──」
『不可能有吧。』
外婆立刻吐嘈。
『你的想法並沒有錯,只是兇手必須要設法使受害者感到恐懼。讓對方打從心底深深害怕後,纔會開啓九個孔的其中一個。只要孔沒有打開,就沒辦法使用九孔之穴。』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追趕沙紅螺呀──俊一郎恍然大悟。兇手之所以看起來就是個黑色人影,想來不光是爲了隱藏真面目,也是在故弄玄虛以引發她內心的恐懼。
他述說自己的推測,外婆應了聲「沒錯」。
『孔開啓後,兇手會再對那個孔發動邪視。黑術師這次應該也有授予兇手邪視的力量。這樣一來,鮮血會從孔流出來,第一個人就死去了。』
「激發對方的恐懼打開孔時,還有朝那個孔發動邪視讓它流血時,這兩次兇手都必須接近受害者嗎?」
『沒錯,但現在我們不清楚邪視的施展範圍有多大,很難防備。』
聽起來確實頗爲棘手。
「原來如此,九孔之穴的意思之所以會是九個洞的洞,是因爲第一個洞指的是人體上的九竅,第二個洞則是因咒術而開啓的洞。」
『不錯嘛。』
「受害者不會發現自己身上哪裏的洞被打開了嗎?」
『一般來說是這樣。不過敏感的人可能會察覺到右眼有點模糊、左耳刺痛之類的症狀。』
俊一郎心想沙紅螺她們可能也一樣,提出一個關鍵的問題。
「畢竟──」
曲矢的態度卻透着一股奇異的冷淡。
在沙發前面的桌上,放下咖啡連鎖店的紙袋。
『我還有一大堆委託人在排隊,其中很多件也是牽涉到當事者的性命。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問問題,但你自己接的案件,就必須自己負起責任設法解決。』
曲矢似乎是要發泄不能跟小俊玩的鬱悶,但俊一郎直接忽視他的傲嬌,逕自問道。
「居然說擅自跑來,你講話怎麼這──」
亞弓一副習以爲常地插入兩人之間。
亞弓走了進來,聲音開朗地打招呼。她是曲矢的妹妹,年紀小他很多。跟她哥截然不同,個性好人又可愛。
叫聲一響起,小俊就輕巧跑了過來,繞着蹲姿的亞弓轉,用身體去磨蹭她。
就在兩人正要一如以往地吵起來時……
俊一郎望着曲矢一會兒。
亞弓無視又開始拌嘴的兩人。
「你之前就知道這個研究所和它的目的嗎?」
他一說完便立刻做好了心理準備,以應付曲矢隨之而來的滔天怒火。
她難得謙虛回應,俊一郎小心翼翼地追問。
喵~
「我請客,你給我好好用心品味。」
『問題在於我們的對手不是兇手,而是黑術師。到目前爲止,你都成功阻止了黑術師的詭計。』
曲矢一臉複雜地盯着自己妹妹和小俊看,俊一郎語帶嘲諷地調侃他,也不曉得刑警到底有沒有聽見。
話說回來,小俊剛剛究竟是跑哪裏去了?
「嗯,我知道了。」
俊一郎非常喜歡神保町的咖啡廳「Erika」的咖啡,有時候也會請他們外送到偵探事務所。曲矢只要在場就會囉哩八唆地表示「我也要」,結果事務所根本漸漸變成他專屬的咖啡廳了,只好向刑警嚴厲宣告「禁止外送」。
逐一殺害相關人士,直到認爲沒必要再繼續殺人,又能隨時停手。黑術師傳授給兇手的咒術,確實非常適合這次的情況。
『這個要試了才知道。』
「我是絕對不會請Erika外送咖啡的。」
「沒這種東西。」
「應該是。」
他果然還是生氣了,俊一郎見狀才稍微放下心來,
俊一郎在心裏反省,自己是經常來尋求外婆的建言,但這次好像從一開始就想要完全仰賴外婆了。大概是因爲沙紅螺身上的死相實在是太兇悍了吧。
「所以這次的案子,黑搜課也會從一開始就加入?」
「啊,我剛說錯了,是主任呢。曲矢主任,我真是失禮了。」
俊一郎只是隨口一問,然而曲矢緊接的一句話,令他頓時火大。
「當然對,Erika的外送,你想都別想。」
「我可沒有拜託她,每次都是她擅自跑來這裏唸書的。」
「好,我只會給它一點點舔。」
「嗯。」
「這次的案子不能指望新恆。」
『那的確是事實,不過同時你也救了很多條性命不是嗎?』
「貧窮事務所還真可憐。」
亞弓想要當護士,現在就讀護理學校,閒暇時常跑來事務所打掃、打雜、顧店,理由是「平常哥哥受你關照了」。不過她同時也會認真讀書,俊一郎也是有種事務所變成她的專屬圖書館的感覺。
她開始尋找小俊的身影,兩人聽了便立刻停止鬥嘴。
先詢問今後的打算。
曲矢本人大搖大擺地靠向沙發椅背,他向來是這種態度,並不特別稀奇。只是今天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小、小、小、小俊喵……在、在哪、哪裏?」
「沒有是什麼意思?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我沒聽過。」
『俊一郎,接受這次委託的人是你吧?』
「小俊喵,我的咖啡拿鐵分一點給你吧。」
「這樣的話──」
「不讓別人喝咖啡──這種話。」
「你這傢伙──」
「沒有怎麼一回事,沒有就是沒有。完全沒有,一點點都沒有。」
結果曲矢只是簡短拋出這幾個字,害俊一郎差點從椅子跌下來。更重要的是,一聽到新恆不在,他內心就浮現出極爲不祥的預感。
「那傢伙明明是菁英分子,卻一副沒有想要飛黃騰達的樣子。當然也是他自願的啦,反正就是個奇怪的男人。」
「出錢的是本大爺。」
「以後我不會再讓亞弓一個人過來這裏,我一定都會跟在旁邊監視你,看你有沒有使喚她做事。」
他應聲後。
「新恆不在。」
曲矢嫌煩似地點頭。
「你們一起來的?」
「果然小嘍囉派不上用場,我要找新恆警部談。」
一道冷淡的招呼聲響起,曲矢刑警大步走了進來。
「那麼──」
「爲什麼?出差嗎?」
這時機簡直就像他算好的一樣,不過俊一郎太清楚這位笨拙刑警纔沒有那種天賦。
「給小俊是沒關係,但真的只能一點點。」
「哪種話?」
『也不是做不到。』
俊一郎沒有回應外婆的這句話。
「你平常都會說沒問題的,這個咒術真的這麼厲害?」
「外婆,如果是你,就能與黑術師分庭抗禮吧?先在沙紅螺等人身上設結界保護她們,再把發動邪視的犯人抓起來之類的。」
結果曲矢冷冷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回答,俊一郎不禁愣在當場。
「午安。」
「明明知道還一直纏着別人買咖啡的不曉得是哪位喔。」
拜託你先敲個門,等我應聲後再進來──現在就算抗議,他肯定也不會聽進去,這件事只好算了,不過俊一郎還是先表態一番。
「兇手如果想在中途停下九孔之穴,只要不再激發受害者內心的恐懼就行了嗎?」
「外婆,你看得見那個洞嗎?」
「那黑搜課的對策是?」
不可能是跟到外頭送沙紅螺離開吧?
曲矢的回應有點奇怪,聽起來應該是「廢話」的意思吧?
曲矢身子又往椅背靠得更深,一臉得意地說。
「那也就能把那個洞塞起來吧?」
「但還是……出現了許多犧牲者。」
『咒術都是很恐怖的,不過既然是術法,總有方法可以破解。』
……黑搜課內部發生了什麼事嗎?
「但新恆警部以前就曉得了?」
外婆的聲音平靜卻充滿力道,令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
「從創立黑搜課之前嗎?」
剛掛上外婆的電話──
「是亞弓買的吧?」
曲矢,你也夠奇怪了。但要是講了這句話,兩人肯定又會開始拌嘴,俊一郎決定把這句話吞回去。
『我什麼等級,當然看得見。』
「喔嗯。」
「喂喂,你說這種話對嗎?」
「我這種小嘍囉怎麼會曉得。」
「唷!」
俊一郎在擔心小俊喝人類飲料這件事,而極度怕貓卻又喜歡小俊的曲矢則慌張地環顧四周。
亞弓一邊答應,一邊繼續搜尋小俊。
「怎樣,你羨慕得要命吧。」
「……沒有?」
過去它也有幾次跟委託人特別親近,不過當時也頂多送客到門前,應該一次都不曾跑到走廊上纔對。
「怎樣,我請的咖啡特別好喝吧?你給我心懷感激地仔細品嚐。」
再變本加厲地調侃他,但是──
「來,喝咖啡。」
『沒錯,我雖然不想這樣講,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九孔之穴簡直可以說就是最適合的咒術了。』
以優異成績畢業於知名學府──在學時不僅運動成績出色,還展現了音樂及戲劇才華──成爲警察後,在菁英之路上暢行無阻、人又紳士的新恆。跟曾兩度遭到停學──而且兩次都是因爲跟其他高中的學生打架──勉強才從高中畢業,在所屬轄區人緣不佳,千辛萬苦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個性又差的曲矢,這兩人原本就不可能合拍。
但新恆很看重曲矢與俊一郎的交情──正確來說就是段孽緣。儘管自己和俊一郎變熟,也絕不會主動出頭,總是讓曲矢居中協調。曲矢當初似乎對新恆頗爲感冒,不過合作久了,也逐漸認同他身爲黑搜課負責人的實力。
因此俊一郎一直認爲兩人處得還算不錯,可是……
曲矢剛纔的態度實在太詭異了。他難搞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從他嘴裏問出事情原委,看來是不可能的。新恆肯定會願意坦白,只是人不在就無計可施了。
新恆警部不在,真的沒問題嗎?
無以名狀的擔憂席捲了俊一郎的內心。
一開始也是隻有我一個人……
他試圖這麼說服自己,卻一點用也沒有,看來黑搜課已經成爲不可或缺的存在了。換言之,這也能說是他已經完全信任黑搜課負責人新恆警部的證據。
「我說呀,只是新恆不在而已,黑搜課的支援跟平常沒有兩樣。」
曲矢眼見俊一郎的反應,不禁皺眉。
「所以擔任指揮官的就是曲矢主任囉?」
「嗯啊。」
曲矢回應的聲音中似乎少了平常那種簡直是傲慢的自信,令俊一郎內心的不安更加擴大。
……果然不太對勁。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打擾了,我是黑搜課的唯木。」
一位年輕的女搜查官走了進來,她是曲矢的下屬。
「曲矢主任,我是上來接弦矢偵探的。」
「拜託,我講過幾百遍不要叫我主任了吧。」
「抱歉,主任。」
他主動叫唯木一同離開事務所,在朝外頭停車場的祕密警車走去時,他裝作忽然想到的模樣。
「你的有話要說,就是指這個喔。」
自己接下來在研究所要設法完成的任務,真的是阻止肇因於開除成員的殺人案發生嗎?
「叫她如果幫你顧家,就要拿薪水。」
「我有話跟亞弓說,你們先下去。」
卻換來無從判斷是成功還失敗的結果。
結果曲矢自己卻說了這種話,俊一郎正要開口抱怨時,念頭一轉又想到這是個好機會。
「有一個人影跑進我那棟大樓跟隔壁大樓的中間,好像在躲我們。」
說要準備,其實也就只是拿個包包而已。
俊一郎驀地回頭望去,正好看見產土大樓消失在另一棟建築物的身後。
他設下圈套準備賭一把,結果……
她也是個人。俊一郎說出口的是黑搜課負責人的名字,而且還是用這種意味深長的問法,就算她回答的神態依然拘謹,難道真連一絲的猶豫都沒有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
對她拋下這句話,便走進裏頭的房間。
「喂,動作快點。」
「這件事很重要吧。」
「好,我們走吧。」
不過如果真是這樣,外婆第一個就會接到消息,俊一郎當然也會聽說,現在應該已經在和曲矢等人一起擬定營救策略了纔對。
曲矢對這件事沒有任何反應,唯木也依然沉默不語,俊一郎卻不知怎地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存在着某種默契。
現在這是怎樣……
「我去準備,你們稍等一下。」
她露出可靠的笑容,一旁的──實際上是下面的──小俊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問曲矢,但後者一臉疑惑。
之前請亞弓看家時,道別的招呼語總令他難以啓齒,現在也能正常說出口了。習慣真是件可怕的事。
車子朝DARK MATTER研究所一路奔馳,以前每次唯木在前面開車,他們兩個就在後面討論案情,當然也不忘像雙口相聲一樣拌嘴。這一刻卻沒人開口說話,車內氣氛隱隱顯得凝重。
三人坐進車裏,警車正要駛出停車場前,俊一郎瞄到有個人影快速閃進大樓與大樓之間的縫隙,那背影看起來像個國中生,因此他並沒有特別在意,直到車子慢慢駛離事務所,內心才莫名起疑。
「不是,看起來像個國中生。」
她就是個不會變通的直腸子,也不能說好或壞。即使她知道什麼關於新恆的消息,只要曲矢下令不許講,她大概就算嘴巴裂了也不會透露分毫。而如果她完全不知情,也絕不會用「咦?你是指什麼?」這種輕鬆態度回應。
……新恆警部果然是出事了吧?
「對了,新恆警部好像不太妙呢。」
名叫城崎的男性搜查官最近常跟這兩人一起行動,他比唯木晚進單位,卻與過於認真拘謹的她截然不同,渾身散發出一股頗類似曲矢的無賴漢特質。
俊一郎看着拿唯木沒轍、正嘆了口大氣的曲矢,勉強剋制住自己的笑意。
不過或許因爲眼前的人是上司和前輩,城崎還沒有展現出這一面,只不過他看起來是對俊一郎確實抱持着複雜的想法。儘管從新恆警部及曲矢主任口中聽說死相學偵探過往的成績,也看過黑搜課裏的檔案,心裏還是不免懷疑……這個菜鳥小鬼真的行嗎?這一點倒是跟剛認識時的曲矢很像。
「那我出門了。」
萬一黑術師拿新恆警部的性命要脅不準告知俊一郎跟外婆,曲矢他們勢必也只能乖乖聽話。
包包裏頭早就放好幾天份的換洗衣物。以前都是臨到出門前才整理,後來聽了亞弓的建議,就改成現在這種做法。當然,他纔不會告訴曲矢。他都能想像曲矢聽了之後怒吼「亞弓可不是你老婆」的模樣了。
簡直就像在避免被我們發現一樣……
「你讀完書,準備好小俊的食物,還有要關門窗──」
對方是唯木時,就會是這種結果吧。
「告誡什麼?」
這種情況下,一般都會認爲唯木是討厭曲矢纔要故意激怒他,但她不同。她的個性極爲一板一眼,沒辦法輕看對方的職等。在這層意義上,她是個非常有警察風範的警察。
真的是這樣嗎?這實在幻想過頭了吧?搞不好都接近妄想的程度了。
但曲矢開口催促,俊一郎最後也只是摸摸小俊的頭,說聲「掰囉」,便快步走回接待區。小俊也只是「喵」地叫了一聲。
「黑衣女子嗎?」
在這種連方向都不明朗的狀態下,俊一郎內心泛起無可言喻的懼意。
難不成是被黑術師抓走了……?
可是……
只是情況……
「你有看到剛纔的人影嗎?」
幸虧唯木向來不說廢話,俊一郎纔有個空檔可以深思。曲矢來了。
「我已經好好告誡過亞弓了。」
俊一郎對於車窗外呼嘯而過的景色視而不見,隨着目的地越來越近,他的內心益發不安。
只是……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