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結界

沒有任何人開口。有一段時間內，所有人都在附近走來走去，四處觀察，尋找其他車輛或人。

「這真的有點奇怪耶。」

醫生率先發難後，所有人就紛紛發表意見。

「不僅連一臺車都沒有，而且不管等我久，也沒有新的車子開過來耶。確實並非正常情況。」

「……有點恐怖。」

「城鎮另一邊怎麼會白白朦朧一片的？」

「是霧……吧？」

在班長、貓娘、蝴蝶和小林之後──

「在結界之中嗎？」

響起黑仔彷佛恍然大悟的低沉聲音。

「意思是，我們沒辦法從這裏出去了嗎？」

的場一臉半信半疑的神情，一個一個看向參加者的臉，但誰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從剛剛開始你們講的話，我就聽不太懂……」

在這羣人中，最搞不清楚現狀的毫無疑問地就是身爲司機的他了。所以他內心似乎湧現大量的不安。可是關於黑術師的事又沒辦法三言兩語簡單說明，因此誰也沒能開口。

不過只有一個人，對於的場的情況毫不在意。

「是黑術師迎接了我們，我被黑術師大人接受了。」

那就是幾近呈現恍惚狀態，像在祈禱般囈語着的秋葉原。不過所有人都無視他的行爲。

「無論現在的情況爲何……」俊一郎環顧衆人的反應後，開口提議：「就像剛纔班長講的，分成回城鎮和繼續前進這兩組，大家覺得怎麼樣呢？」

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立刻表示贊成，但因爲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最終還是全員通過。

「那麼，要回鎮上的人到右邊，要繼續前進的人來左邊，請大家選邊站。」

「那麼，要回鎮上的人中，有誰已經決定要回家了嗎？」

俊一郎和醫生有時會停在原地等候兩人，不過總是隻有黑仔跟上來。這時醫生就會立刻再開始往上爬，黑仔也完全沒有要幫助小林的意思。

「我會努力回應你們的期待。」

「實不相瞞，我也是賭在這一點上啦。」

黑仔至今給人的印象，說好聽點是冷靜，說難聽點則是冷酷。這樣的他此刻卻展現出一種彷佛畏怯着什麼般的態度，俊一郎看到他這副模樣，也不禁不安起來。

「那麼集合地點就設在那好了。晚點我會先跟的場先生說明這趟巴士旅行的情況。」

這裏指的是俊一郎他們所在的地點，上面則是指巴士摔落的地點，這兩個地方中間有棟建築物。

「啊啊，不愧是學者，你果然知道。」

幸好小林看起來沒有注意到俊一郎內心的動搖。

班長露出苦笑回應時，小林興奮的聲音插了進來。

「巴德莉希．瑪嘉嗎？」

「啊，對呢。」

「需要決心這點肯定沒錯。你的意思是，無論是參加者或間諜身上，都具備這種決心嗎？」

聽到醫生的臺詞，俊一郎發現自己這組的成員，全都是些脾性特殊的傢伙。

接下來，小林說出了驚人的答案。

蝴蝶傻眼地脫口而出。當事者則一如往常地裝作沒聽見，什麼也沒有回應。

「大概在哪個位置呢？」

國中國小時代的俊一郎，要不是因爲死視這份能力遭到霸凌，就是深受孤寂感受折磨，全都是這類經驗，因此他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對待和當時的自己同樣年紀的小林。不過要他像醫生和黑仔那樣，乾脆放着對方自生自滅就好，他又會想起過往的自己，而無法視而不見。

「那個……」

「我一開始認爲，嫌疑最高的是大大。」

「嗯，是呀。不過其中搞不好也有人只是來湊熱鬧的。」

他也完全沒有打算要認真回答，就隨便應付一下，敷衍帶過就好。然而對方又接着說出意料之外的發言：

「你也一樣吧？」

「他會將這些人看作即將在不久後的未來，引發某種案件的『兇手』吧？」

是在叫我不要多管閒事嗎？

「我們現在身處的情況，有點像《找出偵探！》呢。」

「那麼，假設除了間諜的所有人都是黑術師的崇拜者好了，那會怎麼樣？」

「因爲你說他沒有將八獄之界的護身符別在胸前，換句話說，他沒有遵從黑術師的指示。這不是一個間諜理所當然會有的反應嗎？」

死相學「偵探」俊一郎頓時心臟漏跳一拍，他爲了掩飾自己的內心情緒，刻意用冷淡語氣反問：

不過俊一郎一開始以爲，雖然黑仔沒有實際行動，但至少還是有在關照小林的情況。因爲和醫生等候兩人時，總會看到黑仔頻頻回頭。不過觀察他那個動作好幾次之後，俊一郎漸漸明白似乎並非原先想的那樣。

「剛剛還黑術師大人長黑術師大人短的，結果秋葉原居然要回鎮上。」

雖然他的推理沒有猜對，但這少年實在相當敏銳。俊一郎內心暗自有點佩服。

小林本人則說出了讓俊一郎大感驚訝的回答。這位少年對他有這種印象嗎？正因爲完全沒察覺到這點，詫異也多了幾分。

雖然這想法與自己相同，俊一郎還是差點就要出聲反駁。不過，能理解小林的話的確有幾分道理的人，不就是外公外婆、俊一郎、還有黑搜課的成員嗎？因此他支支吾吾無法回應。

俊一郎差點就踩了空，瞬間冒出涔涔冷汗。

「參加這趟旅行的人，雖然程度有異，但所有人──當然間諜不算在內──都可以說是黑術師的崇拜者吧。」

「爲什麼？」

「要是正如學者所認爲的──」班長聚集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後，「我們是在結界裏的話，那麼分成兩組各自行動後，不曉得會遇上什麼意外情況。因此爲了以防萬一，我想先決定集合的地點。」

聽到小林的回答，俊一郎在心中竊笑。他之所以選擇左側這組，就是出於和小林相同的想法。

「黑仔完全都不講話耶。」

「根據這個分組，不就等於在說──間諜是我們四個之中的某個人嗎？」

成功吸引了俊一郎的注意力。

回鎮上的右側有的場、班長、蝴蝶、貓娘和秋葉原五個人。

班長的話就像是信號一般，兩組人馬朝左右散開，各自採取不同的行動。

「爲什麼？」

俊一郎決定遵照他的希望，不過對於小林就不能撒手不管了。因此俊一郎無可奈何地只好接手照顧這個國中生，他和黑仔交換了位置。

「不和姊姊們一起來，你沒問題嗎？」

立刻表示贊同的人是蝴蝶，不過──

然而看見對方單純感到開心的表情，俊一郎也沒有討厭的感覺。

「結果還是所有人都想見到黑術師嘛。」

聽到班長的問題，的場抬起臉回答：

對於黑仔的質問，醫生嗤之以鼻地說：

「但比起先回鎮上，浪費這段回頭的時間，間諜應該會想要直接繼續前進吧？」

「我們這邊也想要可靠的男生啦。」

「關於間諜和偵探的差別，這一點可以解釋。」

的場語帶遲疑地插話。

「不過，間諜和偵探不同吧？而且那部作品中兇手身處的狀況，和現在的我們也不像喔。」

「要是目的地意外地相當近，情況就不同羅。」

看來接下來必須更加留意了。

班長出聲反駁，接着轉向另一組，

說起來，比起其他兩人，他還算是比較好的選擇吧。

「不，這樣斷定還太早了吧？」

而且黑仔也在呀。

「喂……」

「是沒錯啦。在《找出偵探！》裏面，身爲兇手的太太是要從四位客人中找出偵探來。不過我們有九個人，就會是其中八人搜尋那一個間諜。不，大大過世了，現在只剩七人了。」

即使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也只有一叢叢樹木而已。不管左看右看都乏於變化的大量樹木，在昏暗的山坡上林立着，僅僅如此罷了。無論怎麼搜尋，都沒有發現其他事物。

我對小朋友實在很沒辦法耶。

他指的四個人當然是他自己、醫生、黑仔和俊一郎。

但是，小林還沒認輸。

「在發生意外之前，我看到導航上面有出現建築物。」

那麼，究竟是什麼東西讓黑仔如此掛心呢？

「是怎麼樣的建築物呢？」

醫生臉上浮現諷刺的微笑，伸手指着現場這麼說時──

「因爲潛入這趟旅行的人物，與其說是間諜，反而更像偵探吧。」

小林想表達的意思，俊一郎非常能夠理解。

巴德莉希．瑪嘉的《找出偵探！》是一九四八年在美國出版的推理小說，作者的第三部作品。通常推理小說的主線都是「找出犯人」，瑪嘉卻創作了一場謎團，以殺害丈夫的妻子視角來描寫，她如何從暫住家中的四位客人中，找出丈夫死前提及的偵探究竟是誰。他的第一部作品是《找出被害者！》（四六年），第二部作品是《七位姑姑》（四七年），也都是尋找兇手和被害者的故事，後來的第四部作品又叫作《找出目擊者！》（四九年），由此可見作者喜歡這一類故事設定吧。

這時他又說出了挑動俊一郎敏感神經的發言。

那個結果就是，現在這種局面。

俊一郎決定這麼想。不過在他和黑仔交換之後，小林的腳步就更慢了。因爲他開始熱衷於講話。

「什麼意思？」

「沒問題。這邊有學者在，我很放心。」

班長以自己作爲基準點比出左右後，衆人就開始移動。有人毫不遲疑地就決定了，也有人是在猶豫片刻後才下定決心。結果就像下面描述地，差不多剛好分成兩半。

「這個嘛……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可能是大企業的會館，這附近還不少。」

「這一點我無法否定。只是，實際抵達集合地點後我感覺到的是，那種半吊子的想法應該沒辦法搭上那臺巴士……」

即使俊一郎出聲提醒──

繼續前進的左側則是小林、醫生、黑仔和俊一郎四人。

俊一郎的興趣雖然是在怪奇小說上，但他也不討厭推理類別，特別是風格較爲特殊的作品，他仍會找來看。因此他也有看過巴德莉希．瑪嘉的書。

幸好至少對方的態度算是友善。黑仔明顯在懷疑俊一郎，可以感受到一股敵意。和醫生雖然某種程度上算是能無隔閡地談話，但當然仍是不能掉以輕心。與這兩人相比，和小林相處還算是能放鬆。現在腳下爬的是難走的危險斜坡，光是前進就已經夠令人緊張了，如果還需要戒備身旁的人，對精神會是相當大的負擔。

「意思是，混在我們之中的那位間諜，處境遠比那部作品中的偵探還緊迫。」

開始擔心年紀最小的小林。雖然她確實有些在意小林，但搞不好希望他能跟秋葉原交換的想法更加強烈也說不定。

「你的提議雖然很好，但不就只有這裏可行了嗎？」

「這樣一來，小林說間諜在我們四個之中的推測就崩盤啦。」

「差不多在這裏和上面之間吧。」

「你覺得誰是間諜？」

於是，她就轉頭看向小林：

對於他的提問，一臉抱歉地舉起手來的只有的場一人。看到這個結果，醫生半是揶揄地說：

他仍乾脆地岔開話題，而且還突然若無其事地提問：

雖然覺得這種舉止有些孩子氣，但因爲好奇對方會有何種反應，俊一郎故意唱反調。

「比起嘴巴，你應該多動一下腳吧。」

蝴蝶嘆了口氣，但又突然驚覺地說：

「要考慮到時間的話，搭計程車要比走路快多了吧？」

「沒錯。在這個時候的決心，其實就算是當事者自己的錯覺也沒關係。問題是能不能毫不遲疑地搭上巴士。」

但是，無論俊一郎怎麼朝他拋去疑問的眼神，對方都選擇無視。重複同樣行爲三次之後，反而還被黑仔狠狠瞪了一眼。

「當然班長不算在內喔，我們已經非常仰賴你了。」

剛出發時，俊一郎和醫生走在前頭，黑仔和小林則跟在後方。不過，在走完平坦的草地之後，就必須爬上樹木雜草叢生的斜坡，不僅根本沒有道路，底下還積滿落葉，十分滑溜又相當難走。而且天色突然轉暗，視野看不太清楚。因此過沒多久，小林就開始明顯落後了。

「雖然不清楚能不能引發像是六蠱犯下的獵奇連續殺人案、恐怖殺人魔引起的無邊館殺人案、還有大面家遺囑殺人案這類的華麗慘劇，但我們不就是這類案件的兇手候補人選嗎？」

「……」

俊一郎頓時什麼都回答不出來。要是對方是秋葉原或黑仔，他應該會覺得「真的很像這傢伙會想的東西」。但現在站在他眼前的，可是擁有稚氣未脫臉龐的小林，因此他受到的衝擊又更加劇烈了。

不，國中生殺人的案例，要多少有多少吧。

雖然他這樣提醒自己，但越是看着對方，就越肯定是有哪裏搞錯了。小林直接了當的說話態度，或許又加深了這種感覺。

不過當事者開心地繼續說着：

「所以，要是我們是『兇手』，那我們的敵人，那個間諜，果然還是應該稱作『偵探』吧。」

「所以才說《找出偵探！》嗎？」

俊一郎表面裝出理解的模樣後，小林就高興地笑了。望着那張笑臉，俊一郎突然有種想法。

兇手候選人這類念頭，說不定就像是國中生會有的一種幻想吧。與其說他們真的希望事情這樣發展，或許不過是藉着這種想像來一掃現實生活中的鬱悶。

「所以現在──」俊一郎恢復冷靜後詢問：「小林，你懷疑是『偵探』的究竟有誰呢？」

「班長、黑仔，還有……」

他故弄玄虛地停頓了一會兒，才又接着說：

「學者，你。」

「理由是？」

因爲事先有預料到這個結果，所以俊一郎這次不再支支吾吾。

「班長從一開始就想要取得主導權，黑仔對於神祕學領域相當熟悉這點有些可疑。而學者，你在第一次休息時，有在廁所和一個男人講話對吧？」

內心的驚慌動搖該不會表現在臉上了吧？俊一郎有些着急。還好自己是走在小林的稍前方，他沒辦法從正面清楚看見自己的表情，這點是不幸中的大幸。

俊一郎裝作蠻不在意地說：

「這麼說起來，的確有個人突然找我講話呢。」

「咦……？」

可是，那麼，那究竟是……？

「這種事情不趁人不備是不會成功的。」

「就是說，你居然敢在和可能是偵探的我兩人獨處時，提這種話題呀。」

「就算這樣，我也沒辦法確認學者你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除了我們兩個，還有誰在嗎？

「我只要說你好像從斜坡上不小心滑落又撞到頭，不就解決了嗎？」

「就在我們悠哉地邊聊天邊爬坡的時候呀。」

這種事或許確實經常發生在阿姨或婆婆的情況，但男性──而且還是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性──應該幾乎沒有吧？俊一郎雖然內心暗叫不好，但現在只能將這個說法堅持到底了。

難道結界裏有這種怪物棲息着嗎？這怎麼樣都不可能吧？

……喀唰、唰唰唰……

眼見對方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說法，俊一郎就展開反擊。

不會吧……？

「他問我知不知道這附近有知名美食的休息站，說如果有的話，他想去那邊喫午餐。但我不太清楚這方面的資訊，就回答他不知道。」

「醫生和黑仔已經走到相當前面了，從這裏看不到他們。」

要是小林連遞紙條這個畫面都有看到，這下就萬事休矣了。

「這是什麼意思？」

此刻，俊一郎由衷感謝新恆挑派人選的精準眼光，那個人要是曲矢……光想都不禁令人害怕。

「你真敢講耶。」

眼見對手重新振作起來，俊一郎再度感到有些佩服。真是個了不起的國中生。這時──

「要是我發生了什麼事，最有嫌疑的就是你喔。」但小林也絕對不認輸，「醫生和黑仔都很清楚，只有我們兩個人走在一起。」

斜坡下方突然有聲響傳來，原本以爲可能是野生動物，但體積似乎太大了一些。

「不過那位先生確實不像是偵探的同夥，感覺上完全就是個開車出差的上班族。」

在轉瞬之間，俊一郎的大腦高速運轉着。

「但首先，那兩個人根本來不及救你。」

現在問題是，小林有沒有看到那個搜查員把紙條放進他外套口袋的瞬間。

唰、喀唰喀唰……唰叩唰叩……

俊一郎講這句話時，停下腳步，緩緩地回過頭。

俊一郎面無表情地用低沉嗓音出言威脅，對方露出了害怕的神色，讓他不禁擔心自己是不是開玩笑開過頭了。

「咦？這我哪知道呀。不是偶爾會有這種事嗎？完全不認識的老伯或婆婆突然搭話。」

俊一郎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了一條在樹林間遊走攀爬，蟒蛇般的生物。

「嗯。」

「話說回來，小林也是膽子相當大嘛。」

那個聲音沿着斜坡上來了，逐漸逼近俊一郎他們的所在之處。

「他是誰？」

「只有這樣嗎？」

「……不過只要我從這裏大叫，他們應該還聽得見。」

「沒錯吧。」

小林一臉不安地抬頭仰望覆滿樹叢的斜坡。

「他跟你講了什麼？」

聽到他這句話，俊一郎總算能暫時放下心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紙條。

不過，這裏應該是在八獄之界的結界內，到山隘爲止的道路完全沒看到人車，而且不管等多久也沒有出現，就是最好的證據不是嗎？然而，現在卻有某種東西從下方靠近，而且體型似乎還比人類更……不，應該說更長吧。

「什麼時候……？」

俊一郎非常清楚，自己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會決定對方對於自己的懷疑是變淡還是變深，可是現在沒有時間讓他慢慢思考。如果不立刻回答，對方肯定會起疑。推說不記得這一招也絕對不能用。

小林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