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內與外(二)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3688 字
悠真從廁所走出來,往墊子上頭一坐,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旁邊還凌亂散落着毛毯、電暖爐,還有防災用品組,但他絲毫不在意。
還好有廁所……
而且沒有被停水。雖然他還沒辦法接受拿洗手檯的水來喝,但至少可以用來洗臉、擦身體。他突然想起來,自己被綁架的前兩晚也都沒有洗澡。或許是因爲去拿第二封遺囑時太過緊張,還有遺囑發表帶給他的衝擊,讓他完全忘了平日的習慣。
現在要是夏天就難受死了。
悠真對於自己還能想這種事情感到喫驚,這是代表自己已經稍微習慣眼前奇特的狀況了嗎?
昨天在上學路上遭到綁架,接着在這間房內醒來,當他正打算鬆開門邊鉸鏈的螺絲時,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悠真立刻後退,房門就在眼前慢慢開啓,一個全臉都蓋在漆黑帽兜裏的黑衣人走了進來,講了一些很恐怖的話。他的聲音聽不出是男是女,也聽不出年紀,只知道他在講的是與幸子留下的龐大遺產有關,而且令人非常毛骨悚然的殺人計劃。
「你不會有任何危險。」
黑衣人向他保證,但悠真十分懷疑能不能真的相信他。
「總之,你只要這十二天努力一下就沒事了。」
可是他知道自己並無選擇的餘地,只能照着黑衣人的話,在這裏獨自度過十二天。
不過昨天晚上真的是太恐怖了……
一想到還必須經歷十一次那種體驗,悠真就覺得難以忍受。
今天黑衣人拿食物來時說:
「大面家的人都已經相信你在這四十九天內不會回去了。」
但實際上就如同昨天聽到的,悠真只要十二天後就能從這裏出去。不過那是黑衣人擬定的殺人計劃,有完全按照計劃進行的情況。也有提前的可能性,只要……有繼承者比原本計劃好的日期更早死亡的話。
圍繞着大面家遺產而發生的連續殺人……
悠真的思緒似乎循着這句話正要越想越深入,他慌忙轉移注意力。不管自己現在在這裏想些什麼都於事無補,邪惡計劃已經啓動了,根本不是光靠他一人之力就能阻止的……
可是就算告誡自己什麼都別想,他的時間多到無處花。因此只要精神上一鬆懈,腦袋就忍不住思考起那件事。
那個黑衣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久能律師向大家說明時,自己內心當然是半信半疑。可是考量到久能的性格,實在沒辦法看作是玩笑話。接着刑警和偵探出現在家裏,讓律師的話更有真實感。其他十人的感覺肯定也是差不多吧。
不過這樣想也無濟於事,而且她也並非無論如何都想跟真理子維持好交情。她頂多就是一起生活在這棟宅邸裏的親人中,還算好相處的對象罷了。
悠真之所以還能維持理性不至於崩潰,搞不好就是因爲將全副精神投入在這個幾乎是徒勞無功的行爲上。
啊……咕嗚咕嗚……喀呃……
應該要逃出去嗎?
啪沙、啪沙、啪沙……
但一切都太遲了,佈滿整個口腔的魚腥味叫她想吐,但即使想吐也吐不出來,極爲痛苦的情況持續了十幾秒後,真理亞雙眼圓睜地斷氣了。
要是我死在這兒……
總之,目前只能先看看情況了,她現在正因初香過世而得利。這種時候還在想着自己獲得了多少遺產,實在是非常可恥,連她都覺得厭惡自己。但是說要放棄,她可完全沒有這個打算。
只有我一個人離開這裏……
咦?
應該就會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一寸寸腐爛吧。悠真在這裏的時間漫長到還有閒工夫想像這種事情。
真理亞無法呼吸,痛苦太過劇烈,讓她在浴缸中激烈掙扎。
美容中心的預約還是四十九日結束後再說好了。
命當然比錢還重要,這無庸置疑,但又不是肯定會死。倘若久能、刑警和偵探說的話屬實,情況的確是相當危險,儘管如此,那個偵探也沒有說大家絕對會死。就算身上出現死相,那個人也不見得百分之百就會送命。
「痛!」
這樣的話,那個黑色的人影究竟是從哪裏……?
不會吧……
眼前光景太過匪夷所思,真理亞腦中一片空白,完全沒有餘力想起俊一郎曾描述過的死相情狀,還有注意到自己是雙魚座這點。
悠真失蹤是事實,但他可能只是因爲突然得知要繼承驚人遺產而嚇壞了,暫時躲起來,去朋友家借住之類的。初香或許只是單純地病死。驟死原本就不是老年人的專利,也有很多人年紀輕輕就突然死亡。
真理亞在暖氣不停吹送的浴室脫衣處卸下衣物,像平常一樣注視着鏡中的自己全身,腦中很自然地想到:
正當真理亞就要慘叫的前一刻,浴缸中的水面突然開始劇烈震盪。
另一方面,弦矢俊一郎整體來說也不像是偵探。他身上散發着一股十分危險的氣息,比起已經在工作的社會人士,他更像是原本一直躲在自己房裏,好不容易纔終於踏出外頭世界的社會邊緣人。他身上籠罩着深深的陰霾,這點或許正是死視這個特殊能力的最佳證據,但總讓人覺得有點神祕。
這是怎麼回事……?
真理亞再次這樣決定時,突然聞到一陣腐臭味。
真理亞的腦海中,浮現出奇特的那兩人和貓咪身影,她慌忙搖搖頭。
這、這是……什麼?
自己真的能果斷地說,儘管如此我也絕對不會希望她發生不幸嗎?但是在所有繼承者身上,這件事情也成立。
要是獲利的是我和真理子,損失的是安正和將司,那該有多好。
真理亞連忙從浴缸中站起身時,突然全身僵硬。
「嗚哇……」
幸子過世,留下了龐大的財產。接着第二份遺囑的內容公開,悠真遭到綁架,初香過世,據說還是他殺,兇手則是繼承者中的一員,背後隱身着黑術師這個存在。而且那個偵探說,全部繼承者身上都出現了死相。
咦咦?
但是一切就如黑衣人所說,完全沒有任何相關報導。而且他還肯定地說,這在法律上並不算他殺,就連悠真遭到綁架這件事也絕不會驚動警方。警方中的特殊組織應該會採取行動,但社會上的一般人絕對不會得知這件事。
悠真決定轉爲思考另一個問題,卻也無法輕易獲得答案,反而只是讓心情變得沉重。儘管如此,有一件事是他能夠確定的。
令人難以置信地,那個腐臭味是從浴缸中的熱水飄出來的。明明只是加熱過的一般自來水,整間浴室卻不知何時開始籠罩在一股臭氣之中,就像是煮沸混着泥臭味河水時的氣味。
不過他差點昏倒,而刑警及時抱住他的那一幕──
那傢伙背後,還有更爲邪惡的東西存在……
再觀察一下情況好了……
在她口中正要迸發慘叫時,突然一隻魚朝她直直飛來,鑽往喉嚨深處。
她最後瞥了鏡子一眼,做出結論後,就拉開霧面玻璃門走進浴室,簡單衝過全身後便泡進浴缸中。
真的嗎?
今天早上起,悠真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打開收音機,一直注意新聞中有沒有報導大面家的案件。
美容中心要預約什麼時候呀?
唯一能做的就是單手抓住廁所的衛生紙架,拼命嘗試將門上鉸鏈的螺絲鬆開。
她胡亂拍打水面和浴室牆面。
過沒多久,真理亞聽到外面脫衣處的門響起劇烈的敲門聲。似乎是有人聽到聲音趕過來。但那裏上鎖了。
曲矢似乎是隸屬於警視廳的特別搜查單位,不過實在是看不出來,從那個外表、服裝和態度來看,頂多是轄區的普通刑警吧。
但是,只要在四十九日結束前離開大面家,立刻就會失去所有遺產,這可是千真萬確的。而且現在根本沒有人打算要逃出宅邸,想必所有人都在觀察其他人的動靜。
我究竟在想什麼呀!
接着又突然意識到現在可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她自己也有點傻住。
這種輕率的舉動我才做不出來咧。這不是眼睜睜看着只有自己一人損失慘重嗎?
當然悠真並沒有證據,只是他在和黑衣人談話的過程中,自然地察覺這一點。感覺起來,對方也沒有打算刻意隱瞞這個事實。
要是知道真理子過世能讓自己獲得更多遺產的話……
現在曲矢刑警和他的同事應該正在屋內各地巡邏,爲了避免兇手接近下一位犧牲者,繃緊神經戒備着。久能的話果然是真的。大面家現在的情況,逼得自己不得不相信了。
她悄悄地環顧四周,發現真理子、早百合、甚至連美咲紀都看得出神。那個時候,四人內心或許泛起了相當類似的某種情感。
真理亞和安正因爲初香過世而獲利,但真理子和將司則蒙受損失。這是按照那個黃道十二宮圖決定的事,她完全沒有必要覺得歉疚。但是她和真理子之間的關係因此變得十分尷尬,反倒是和安正突然開始有些親近,她對這種改變感到反胃。
啪沙、啪沙!
還有,那個刑警和偵探……
真理亞不知爲何突然心跳加速,感到害羞。原本第一印象粗魯無禮的曲矢突然看起來帥氣無比,蒼白虛弱的弦矢則令人感到心動,她不由得雙頰火熱,有些難爲情。
她用鼻子嗅了嗅,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氣味。心下覺得奇怪,正打算離開浴缸時,又突然聞到同樣的臭味,她皺緊眉頭。
刑警、偵探和貓……
不知不覺間,浴缸中滿滿地都是魚。總量遠遠超過缸內熱水的魚羣,正活跳跳地躍動着。
只是,像這樣一個人靜下來時,腦中就會忽然懷疑起來。
同時,她的身體被無數只蠢蠢欲動的東西包圍住,令她戰慄不已,全身竄過一陣惡寒。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右腿突然傳來一陣刺痛。接着全身各處立刻出現劇痛,低頭一看,魚羣正在啃食她的身軀。
「不要……」
遺產什麼的我都不要了,早知道就該離開這個家……
只不過,這一切只到那隻貓咪登場爲止。可愛又威風凜凜的虎斑貓一出現在大廳內,四個人的注意力一口氣被拉了過去。似乎不只是四個人,有不少人都因那隻貓而着迷呢。
咚、咚、咚!
真理子應該很不高興吧。
腦中浮現這個疑問時,她心中也充滿了無盡的後悔。
自從弦矢說所有人身上都出現死相,久能建議大家放棄遺產之後,真理亞總是不經意地在心中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
有什麼東西正從霧面玻璃門的另一邊偷窺浴室。似乎有一個全身漆黑、人影一般的東西,緊緊地貼在霧面玻璃上,一直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