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內與外(一)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796 字
悠真徹底地檢查了一遍這間房間。
首先是較大的那扇木門,外觀老舊,如果用身體猛烈撞擊應該可以撞開吧?但他實際用雙手觸摸後,發現這個可能性微乎極微,至少也需要用上斧頭劈砍。就算想把鎖頭撬開,房內也沒有鐵絲或任何可用之物。即使真的有工具,毫無相關經驗的他有沒有辦法開鎖還是個問題。
他接着檢查廁所,發現裏頭有個換氣扇。不過就算把換氣扇拆下來,他也塞不進那個洞裏。順帶一提,在房內的牆上高處也有個通風口,但也一樣太小,他根本不可能爬過去。
桌子沒有抽屜,兩個書架空無一物,這一眼就能明瞭,根本不需確認。爲了保險起見,他也看過防災用品組裏面,但包包內除了水和食物,就只有一個小型手電筒和收音機。這兩個東西在停電時或許是能緩解寂寞的重要道具,但對於逃出這裏沒有任何幫助。
話說回來,這裏到底是哪裏呀?
感覺像是住商混合大樓的地下室。這樣一來,是在東京都內嗎?只要願意花時間找,沒人住的老舊大樓應該多得是。
對方是用那臺車把我載來的吧?
在森林中看見的那臺車,忽地浮現於腦海之中。那個地點鮮少有車輛經過,更何況那臺車停的位置,他從來也沒看過有車停在那裏,而且感覺還有點眼熟,那之後又突然感到後頸一陣刺痛而失去意識。從以上情況來推想,那輛車顯然非常可疑。
不過這樣一來……
綁架悠真的犯人,就是大面家的某個成員了。不,就算沒有車子這條線索,會在這個時間點綁架他的,應該也只有那些繼承者了吧,因爲外界根本還沒任何人曉得他繼承了一半遺產的事。
綁架犯應該是趁悠真還在夢鄉時,就悄悄將車子開到那條森林的路上,並在車內等了一陣子。接着算準他要上學的時間,走出車外藏身於樹蔭裏。綁架犯肯定是經過計算,在悠真從宅邸走過來時剛好會注意到汽車的位置那附近挑了一棵大樹。然後,趁着前方汽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時,向他施打麻醉藥,再將他搬進車內,一路開往東京都內的大樓。
不,這樣來回一趟會花太多時間吧?
就算大面家的人平常都很晚起,昨晚又熬夜討論,但要是離開宅邸的時間太久還是相當危險。即使沒人發現他綁架了悠真,可只要有人注意到他曾經離開過大面家,就會立刻喪失繼承權。
這樣說來,這裏是茄新市內嗎?就算再遠一點,頂多也是隔壁的摩館市吧?
不過就算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無濟於事。就算知道這間房間上頭有店家,如果沒辦法呼救也沒有任何用處。
悠真正要放棄時,突然轉念覺得或許值得一試。
「喂~~」
他抬頭朝着天花板大聲呼喊。
「喂~~有人在嗎!」
他在喊叫之後,凝神細聽了一會兒,但沒有任何回應傳來。話說回來,要是上面有人能聽到這裏的聲音,那悠真應該也能聽到對方發出的聲響纔對。可是這像是地下室的地方,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靜悄悄的。只要他沒發出聲音,空間內就是全然的寂靜。
他再度快要灰心時,眼睛突然瞄到廁所的門。他不抱任何期待地往裏頭一看,卻注意到某樣東西,頓時振奮起來。
不過她原本就繃緊的臉,現在更是毫無血色。
沒多久,他的視線停留在大木門上的鉸鏈上。那扇門是往裏面開的,所以鉸鏈出現在室內這側。
眼前這扇門上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悠真背倚着門,癱坐在地上。雖然也可以等手指不疼再繼續嘗試,但那樣太浪費時間了。他一定要找到硬幣的替代用品,可要是有那種東西,他一開始就拿來用了。
「都已經七點多了喔,這個年紀的孩子早該肚子餓回到家了吧。」
悠真推理到這裏時,突然注意到某個重大問題。不管這裏是茄新市還是摩館市,這下不是變成他離開大面家了嗎?
指針過了八點,又過了九點,悠真還是沒有回來。事已至此,就連初香之外那些平常不會在意的大面家人也開始有些騷動不安。不知不覺中,極爲難得一見地,所有人都齊聚在大廳裏。
安正問女性們:
真理亞不假思索地回覆,真理子立刻幫腔。
「要打電話問學校嗎?」
聽了她的話,在場所有人都想起第二封遺囑的內容。
悠真慌了手腳,滿心着急,在室內不斷來回踱步。但就在他絞盡腦汁思考時,發現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初香雖然隱約察覺到話中含意,但她話說到一半就不再作聲,簡直像是害怕確認那句話真正的意思一樣。
「你該不會是擔心他被綁架了吧?」
「……你、你說什麼!」
真理亞和真理子接受了這個想法,但太津朗則低聲反駁:
初香似乎無法從驚嚇中恢復,口中喃喃覆述這兩個字。真理亞看到她的反應,不禁皺起眉頭,覺得她實在過於大驚小怪,所以這次換真理子用眼神責備她。
悠真驚訝於自己在這種時候居然還會肚子餓,一邊啃起防災用品組中的餅乾,一邊認真思考。
「那個貪心鬼才不可能這樣做。」
因此,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也是和悠真年紀最爲相近的啓太。
初香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朝着衆人問這個問題了。
「你是指,也就是說……」
原本獨自安靜用餐的博典突然插話。
「目的不只有贖金一種可能。」
「……沒有。」
將司諷刺地說。真理子和早百合都對他這句話深感不滿,但每個人確實都有同樣想法。
「我想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
過了一會兒,華音和莉音兩姊妹進到餐廳,所有人就開始集中精神喫晚餐。然後又一個接着一個,用完餐離開餐廳。
「不覺得悠真真的有點慢嗎?」
換句話說,自己可能已經失去繼承權了……
好不容易纔開始有點進展……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大面家的餐廳,時間是七點過後。除了初香之外,圍坐在大餐桌旁的人還有毫無血緣關係的侄女真理亞及外甥博典,和異母兄姊真理子與太津朗四人。安正、將司跟早百合早在六點多就已經喫完晚餐,啓太、美咲紀、還有華音莉音則似乎還沒喫。
真理亞回答的語氣不帶任何情感,還隱隱透着不耐,彷彿在叫初香不要一直問同一個問題。
這個可以用。
不過將司對這個想法嗤之以鼻。
悠真感到無計可施,仍是將防災用品組和書包徹底翻過一遍,卻沒有找到任何看似能派上用場的東西。他連制服口袋都摸過了,果然還是沒有。還有椅子、桌子、書架,他也都看過了,但只是徒增做白工的沮喪。
真理亞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急忙詢問初香:
太津朗半開玩笑地說,不過──
「他沒有去補習,也沒有加入運動社團。但是他不僅成績優秀,運動神經似乎也很出色。」
「如果一個國中生過了晚上九點還沒回家,會是個問題嗎?」
只要他能在傍晚前回到宅邸內……
那個……
綁架通常是想要獲得贖金,但這次情況連想都不用想,原因肯定並非如此。
動機呢?
「……是這樣沒錯。」
現在應該還沒有人因爲他不在家而起疑,大家都認爲他一定是去上學了。當然綁架犯十分清楚真相,但他不可能透露這件事,不然衆人就會知道他也離開過宅邸,那樣他不但會立刻失去繼承權,同時也等於自行招認犯下綁架罪行。
說不定值得一試。是說,也沒有其他能逃出這裏的方式了。問題是到底要用什麼來鬆開鉸鏈的螺絲呢?這裏既沒有螺絲起子,也沒有其他替代工具。
啓太提議,不過安正持反對意見。
儘管如此,其他十個人絕非可以就此排除在外。只要考慮到第二份遺囑的內容,無論是誰下的手都不奇怪。
「這樣嗎?」
「話說回來,在社會上的一般家庭裏──」
兩人疑惑地側着頭。相反地,博典似乎聽懂了,驀地倒抽一口涼氣。
搞不好真的可行。
「反正不過是假裝媽媽的扮家家酒而已。」
但是初香完全沒有察覺到真理亞的想法。
這樣的話……
早百合小心翼翼地提出問題,太津朗接着說:
也就是說還有四、五個小時囉?
他從牆上取下了廁所衛生紙架。那上頭的彎曲金屬薄板,略帶弧度的彎角看起來剛好可以塞進螺絲的上頭,而且大小還正好可以用兩手抓着轉。
不過現在肚子已經餓了,至少已經不是早上了吧?
沒辦法了嗎……?
真理亞反問。他則自信地說:
「至少先確認他有沒有去學──」
初香出聲回答:
正當他想要放棄時,突然想到或許可以用硬幣試試看。他立刻從錢包中取出一枚十元硬幣,抵在鉸鏈的螺絲上頭,使出喫奶的力氣想要轉開它,但螺絲連動也不動。不過在他連續試了好幾次之後,似乎有一點點鬆動。他開始覺得只要自己能堅持下去,或許可以將螺絲鬆開。
「他至今也有幾次這麼晚回來吧?」
一瞬間,初香看起來無可辯駁,但接着她又神色僵硬、擔心地說:
他走到門前,發現鉸鏈生鏽得相當厲害,但就算手上有工具,也沒辦法輕易拆下來。不過因爲已經十分老舊,看起來倒也不太牢固。
「拜託,你嚇她要幹嘛啦。」
「聽你這麼一講,的確有理。」
「啊,原來如此。」
安正,或將司。
究竟誰會做出這種事……?
「那就沒問題啦。只有今天晚上擔心成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什麼意思?」
他連忙嘗試將新工具用在門邊鉸鏈上,發現這比十元硬幣好用幾十倍。
他懷抱着些微希望,正打算再度挑戰鬆開鉸鏈螺絲這個考驗毅力的任務時。
「悠真確實從義母那裏繼承了爲數龐大的一半財產,但社會上還沒人知道這件事。換句話說,綁架勒索贖金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
「還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把事情搞大,這樣不太好吧。」
初香十分尷尬地搖搖頭。
「他收到這麼一大筆遺產,又得知關於遺產的離奇條件,內心突然感到害怕而離開家──這倒是有可能吧。」
只能放棄嗎……?
「我當、當然只是開玩笑啦。」
「可能是放學路上和朋友去買東西喫了呀。」
「要是他沒去,就換學校問我們話了。」
早該有人想到這個問題,不過因爲在場沒人結過婚,所以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果是去補習就還好,但如果不是補習,應該還是會有問題吧。」
只要能在傍晚前回去……
後來晚餐桌上瀰漫着一股不自然的安靜。就連真理亞和真理子也一語不發,兩人在心中暗自盤算,雖然想向太津朗問清楚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但又擔心初香會因此繼續吵鬧不休,最後還是決定作罷。
「綁、綁架……」
真理子忍不住向太津朗抱怨,又轉頭安撫初香說「肯定沒事啦」。同時,真理亞對太津朗使眼色,像是在告訴他「不用理她」。
悠真想確認時間,才發現手錶早已不翼而飛。好像是綁架犯拿走的,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判斷現在是早上、下午、還是傍晚了。
「可是,昨天我們才聽過那些事……不是嗎?」
咚、咚。
「咦?」
「爲什麼?」
可是沒多久手指就開始發疼。十元硬幣太小,給拇指和食指造成的負擔不容小覷。儘管如此他還是忍着痛繼續嘗試,但幾次下來,他痛到再也轉不下去。
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想辦法逃出這裏,回到宅邸纔行。他再次環顧室內,仔細觀察有沒有什麼逃跑的機會。
不忘趁機讚美悠真,實在非常像她會做的事。
「有可能是離家出走嗎?」
「你有悠真朋友的聯絡方式嗎?」
率先躍入腦海的是安正和將司的臉。他也想過兩人搞不好會聯手,不過基本上他們也是各自爲政,這個形容詞放在剩下十人身上也適用。因此至少能先肯定是單獨犯案。
「那小子咧?」
初香受驚嚇的程度遠遠超乎預期,所以他連忙澄清:
「你似乎是很討厭悠真,可是──」
初香立刻情緒激動地說:
「你到底瞭解他什麼?」
「這種事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了啦。」
「少騙人。」
「我纔沒騙你。」
「喂喂,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
安正難得介入,讓衆人大感意外。
「那小子現在人在哪裏,身處什麼狀態,接下來會變成怎樣,跟我們可不是毫無關係喔。」
聽完整句話才發現,結果他似乎只是在擔心遺產。因爲第二份遺囑中有註明遺產的分配方式會因悠真的死活而改變。
「啊,如果……」
將司突然開口,語調裏透露出興奮之情。
「那小子到了學校以外的地方,那麼不就違反了不能離開這棟宅邸的遺囑條件,會喪失繼承權嗎?」
「這也是一點。」
安正像在演戲般誇張地點點頭。
「總而言之,我們身爲繼承者是有必要找出悠真的行蹤,只是他可能也有他自己的苦衷。不如先看看情況,等到明天再處理如何?」
「不報警嗎?」
「不先通報失蹤嗎?」
安正聽到啓太和真理亞的追問後,一副就要發火的模樣,但他極力按捺住脾氣說:
「所以我不是說了,也要考慮到他可能有自己的理由呀。」
在初香認出那個東西之前,
悠真雖然可以去上學,但不能一整天都沒有回來。只要違反這條規則,立刻就會喪失繼承權。
突然想去他房間呢?初香疑惑地側着頭。當然她十分清楚悠真並不在裏頭,去了也只會看到空蕩蕩的牀鋪。
啪。
那個是……
接連不斷地有相同的東西落下來,立刻蓋滿整面地板。
對了。一定是有什麼能對他有幫助的東西……
房裏一片黑暗,她什麼都看不見。即使側耳傾聽,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響。她想探尋是否有人在的氣息,但是也沒有感覺到任何動靜。
「……是、是、是義母嗎?」
她立刻聚精會神地凝視那個方向,但依舊難以辨認,只感覺好像有什麼和這片漆黑相同的全黑物體正蠢動着。
時間更晚後,越來越多人準備離開就寢,初香也是其中一人。她洗完臉,打算回到自己房間,雙腳卻莫名朝着悠真房間走去。
「……不、不要。」
但誰會……?
從黑衣中,有什麼紅黑色的小東西掉落在地板上。
她躡手躡腳走近門前,悄悄旋轉門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地將門打開,俐落地進到房內。
是蠍子。
那個,該不會是……?
不過那個黑衣人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從漆黑帽兜的深處,緊緊地盯着初香。
她看到悠真房間的門正慢慢地闔上。
在猶豫了一秒鐘之後,她一鼓作氣打開電燈。
究竟是爲了什麼?
前方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安正是想要提高悠真觸犯這條規則的可能性。只要等到明天早上,悠真離開這棟宅邸就過了二十四小時。在那之前,他根本沒有打算要採取任何行動。
一大羣蠍子立刻爬滿初香全身,遠遠看來就像一個人形的蠍羣。接着,初香的手腳、胸部、腹部、屁股、後頸、臉頰,幾乎全身都傳來劇烈的疼痛,她發出如動物般的哀嚎。
初香感到危險,正想要逃走的時候。
她用手摸索門邊,找到電燈開關,正想要打開的時候。
接下來衆人仍然持續討論,但並沒有人打算積極連絡警方,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空談着。過沒多久,就開始一個接一個脫離談話,等回過神來,每個人都已經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就像是平常的夜晚模樣。
是我看錯了……?
有人進了他房間嗎?
初香也覺得自己現在講的話很蠢,但仍是無法剋制地衝口而出。
在短短几秒內就受了致命傷的她,是十一月出生的天蠍座。
她想到這點,身子正彎過走廊轉角時,初香的心臟幾乎都要停止了。
我爲什麼……?
她終於發現那東西的真面目時──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啪、啪、啪、啪、啪、啪、啪。
他的態度一副就是,自己選擇這個方法是爲了悠真着想,但每個人心中都再清楚不過。
整羣紅黑色小東西全都朝着她逼近,轉眼間就從她的腳爬上她的頭頂。
就在距離她短短一公尺的前方,有個穿着連帽黑衣的人站在那裏。他的臉被帽兜遮住了看不清楚,但顯而易見地,對方正盯着她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