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步步逼近的暗影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205 字
弦矢俊一郎從頭到尾都沒插嘴,十分專注地聆聽管德代和峯岸柚璃亞描述她們的遭遇。他聽得太過投入,兩人講完時,甚至還感覺到些許疲倦。
但是,俊一郎立刻提出疑問。
「柚璃亞小姐妳和那些不知名的黑影一起移動時,代子小姐和兩位男性究竟人在哪裏呢?」
不過德代卻像鬧彆扭的小孩只是不停搖頭,一句話也不肯講。柚璃亞嘆氣說:
「這一點她連我都不肯說。我逃出無邊館時,長谷川要人和湯淺博之都已經等在外面了,兩人都一副嚇得魂飛魄散的模樣……可是卻完全不想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後這時,代子才一邊慘叫一邊衝出門來。」
「妳在館內聽到的尖叫聲,是代子小姐嗎?」
「應該是吧。不過她到現在還不肯告訴我在無邊館裏的遭遇……」
說這句話時,柚璃亞望着德代的眼神絕非責備,反倒是明顯地擔憂好友安危。
「那個──」
此刻德代語氣遲疑地問:
「我一定得要告訴偵探先生在那間屋子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爲什麼只有妳身上出現死相?那個死相究竟又代表了什麼含意?爲了對抗這個死亡預兆,該怎麼做纔好呢?考慮到這些層面,代子小姐在無邊館裏的經歷可能隱含着最重要的線索。」
「……說的也是。」
「話說回來,我現在想要先問的是,聽了柚璃亞小姐的遭遇之後,妳有什麼感想呢?」
俊一郎會決定像現在這樣先退一步,是因爲柚璃亞在描述自身遭遇時,德代清楚地露出害怕的神情。顯然是聽着好友的敘述時,她也身歷其境地體驗了那場恐怖遭遇。
要是過去的俊一郎,肯定不會有這種體貼舉動,而是早已冷冷地嗆回去說「妳不講妳的經歷,我就沒辦法幫妳」。他沒有這樣做,除了展現出他在人情世故的處理上有所成長,也因爲他從德代的反應推測出兩人的遭遇可能十分類似。能有此種猜想,正是他一路不斷紮實累積偵探經驗的最佳證據。
「……我覺得……跟我很像。」
德代吐出的回答正如俊一郎所料。
「那時柚璃亞在說明案發現場……不、嗯,是我以爲是她的某個東西,好像有在說些什麼,但是我完全想不起來講話的內容,還是該說從一開始就沒有聽進去呢……」
「或是那東西實際上根本沒有講話……這樣嗎?」
「我現在還沒辦法說什麼,但要是有關的話,那些感覺比代子小姐更爲強烈的妳身上應該也要出現相同的死相纔對。」
「如果離這間事務所太遠,觀看死相的能力就會變弱,是像這樣的情況嗎?」
只是,不管多仔細聽,俊一郎還是完全搞不清楚她和其他三人的關鍵性差異在哪裏。雖然有許多不同的地方,但是要說其中是否有和死相相關的線索呢?還完全摸不着頭緒。
她跑得累了,再也無力前進時,背後的那個東西也停了下來。她再度開始逃跑時,後面的那個東西也會緊追在身後。就這樣不停地重複這個過程。
「我原本認爲看得見死相是相當厲害的能力,但果然還是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呢。」
在聽完德代的遭遇後,俊一郎開口詢問。
送俊一郎回偵探事務所的車上,德代主動開口,斷斷續續地從頭到尾描述了在無邊館的遭遇。似乎是要人他們的話,推了她一把。這倒是值得高興的進展。
「這件事我們還沒講嗎?」
自從去了無邊館回來後,她開始接連不斷地做噩夢。夢的內容總是她被關在一個完全漆黑的寬廣空間中,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出口,也到不了任何地方。只是在一片深幽黑暗中不停徘徊的夢境。
「偵探先生你不來就沒有意義了吧。」
俊一郎陷入沉思,一臉擔憂的柚璃亞開口問:
「和她不同的地方是?」
「最近比較少有委託人質疑,我就疏忽了這點。」
在柚璃亞的催促下,代子開始描述這陣子遇到的情況。
柚璃亞的顧慮是理所當然,俊一郎苦笑着回:
俊一郎拋出下一個問題後,她立刻露出擔心的神情。
「這個我不曉得。」
可是,只有德代一人,情況就相對困難許多。即使找出她和其他三人的不同之處,還需要另外找出其他能鎖定死相出現原因的線索。
如果固定待在一個地方不動,那東西是不是就不會靠近呢?
「這樣說來,還沒有問妳們最要緊的一點。」
「那麼──」
夢裏在黑暗空間中的捉迷藏持續一陣子之後,她開始聞到腐敗的臭味,還有竊竊私語般的聲音。但是,聽不懂那在講些什麼。無論她怎麼豎耳傾聽,都沒辦法聽清楚那個內容。只有彷彿劃破空氣般的凌厲低語聲,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迴盪着。
「那會不會是遭到恐怖殺人魔殺害的被害者,還有過去仍是日式傳統宅邸時全家自殺的真鍋家的人呢……」
柚璃亞似乎已經忘了自己一進事務所就牢牢盯着俊一郎的臉不放的事情。
「我也要去那裏嗎?」
聽到俊一郎接下來的發言,她頓時張大雙眼。
「啊呀……」
「……我、我不清楚。只是,感覺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不,不是這樣。」
「請用這個把他們倆人的話錄下來。」
他打開裏面的房間,出聲搭話。但是,卻沒有見着小俊的身影。
「那間店在惠比壽,只要坐我的車去就好,你可以放心。剛剛來這裏時也是我載代子過來的,就停在附近的停車場。」
「這個嘛,還不清楚。」
俊一郎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錄音筆,一邊說明使用方式一邊遞給她。
「代子她也感覺到的那些視線、氣息、臭味還有聲音,跟她的死相有什麼關係嗎?」
柚璃亞原本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她當場拿出手機分別打電話給長谷川要人與惠比壽那間店,一口氣把晚餐和餐廳都定好了。當然她有再三叮嚀要人一定要找湯淺博之一起來。
柚璃亞的表情明顯在說,你現在講這是什麼話呀。不過──
柚璃亞搶在俊一郎之前開口詢問,德代遲疑地回答‥
「通常我都會一開始就先問這個。不過這次妳們劈頭就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有死視的能力,所以不小心疏忽了。」
坐着柚璃亞的車前往惠比壽的路上,車內幾乎一路沉靜。偶爾柚璃亞會拋出幾個和無邊館案件或怪談毫無關係的話題,但德代和俊一郎的回應顯得十分意興闌珊,漸漸地柚璃亞也就不再開口。
「我不是指推薦人,而是想問爲什麼妳們會覺得代子小姐身上可能出現『死相』的那個理由。」
「……車,是普通的小客車嗎?」
「也得讓偵探先生用死視看看那個兩個人呢。」
快要到惠比壽前,俊一郎和兩人稍微討論了一下,事先決定好如果死相同時出現在兩位男性身上、只出現在要人身上、只出現在博之身上、或者是兩人身上都沒有出現,這四種情況的暗號。
「我身上真的沒有死相嗎?」
抵達餐廳後,店員領着柚璃亞和德代到四人座坐下,並帶俊一郎到位於觀葉植物陰影處的雙人座位。這張桌子和兩位女性的座位隔着一條走道,剛好可以看見兩位男性的臉。而且雖然看起來相隔一段距離,兩邊的座位卻出乎意料地靠近,這樣一來,要聽見四人對話內容也不是難事。這個座位安排似乎是柚璃亞的主意。
俊一郎察覺柚璃亞的語氣中帶着遲疑。
「是在講些什麼呢?」
「你該不會要說你只能搭巴士吧?」
俊一郎立刻用死視觀察兩人,不過他們身上都沒有出現死相。如此一來,潛入無邊館的四人中,身上出現死相的人就只有德代一個人。
俊一郎做好覺悟時,柚璃亞正好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向廁所的途中,悄悄地瞄了他一眼。
柚璃亞正要回答時,俊一郎打斷她重新更正了問題。
俊一郎沒辦法,只好老實說明他儘量避免接觸紛擾人羣的理由。
那隻錄音筆不過是到處都有販賣的電子產品,可是一旦別人親手託付到自己手上,似乎頓時看起來就像是特殊道具。俊一郎在正要開始經營偵探事務所,還搞不清楚是否真有必要時,就已經先買了這隻錄音筆和數位相機,以備不時之需。這還是第一次派上用場,俊一郎內心不禁感到有點高興。
如果要人身上有出現死相,而博之身上沒有,就能將四人分爲德代和要人、柚璃亞和博之這兩組,相互比對他們經歷的情況。只要能找到柚璃亞和博之這組絕對沒有,而德代和要人之間有的某個共通點,應該就有很高的機率能解開死相的大部分謎團。
柚璃亞十分驚訝,用傻愣愣的語氣問道:
不過,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即使他維持「不看」的狀態,仍會擅自闖入眼簾的強烈死相。雖然這種情況不常見,但只要身處充斥大量人羣的地方,那個可能性自然就大幅提升,所以他總是竭力避開人多的地方。
就在她如無頭蒼蠅般走動時,突然覺得似乎有某個東西在黑暗中盯着她看。有什麼東西存在的氣息傳了過來。爲了逃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視線,她朝反方向拔腿奔跑,那個東西也緊跟在後。
餐點十分可口,但如果要問俊一郎能否充分享受食物的美味呢?非常遺憾地,並沒有。這當然是因爲他全副精神都放在柚璃亞那一桌上面。她頻頻拋出無邊館的話題,然而兩位男性卻一直顧左右而言他。這種不着邊際的對話持續了一會兒之後,要人終於舉白旗投降,開始講述自己那晚的經歷。後來,博之也勉爲其難地開口描述。
「那間餐廳離這裏很遠嗎?」
他能夠憑藉自己的意志選擇「看」或「不看」他人死相。因此他早就替自己立下規矩,只「看」來到這間事務所的委託人,其他無論是誰他都「不看」。因爲要是一不小心用死視看了,而那人又恰巧出現死相的話,就會產生像是該不該告訴當事者?要是告知後對方也不相信的話該怎麼辦呢?這類嚴重問題。
「喂,小俊。我要出門一下喔。」
得親自去無邊館一趟嗎?
「原來如此。」
「那個不是竊竊私語,而是鋒利刀劍猛烈劃過空氣……那樣的聲音。」
「啊……的確是呢。」
俊一郎拿出自己不在家時常用的宣稱使用健康食材的貓食──他在事務所時則是罐頭──還有裝好飲用水的盤子後,就關好門窗出門去了。不過只有讓小俊自由進出用的廚房那扇窗,他就像平常一樣稍微打開。
這一點俊一郎無從判斷,所以決定接受柚璃亞的意見。問清楚車子停放的地點後,就讓兩人先離開事務所。
「搞什麼,自己跑出去玩了呀?」
原本俊一郎是在東京和雙親一起生活,直到發生了某件事後,外公外婆領養了他。在他仍舊無法順暢講話的孩童時期,某天,當時他屈指可數的朋友,一隻附近的野貓,在眼前被小客車輾斃。自那時起,他就對小客車心懷憎惡。一般情況下,這種情感會隨着年紀增長而逐漸沖淡,但是他卻不同。他終於能夠克服這層心理障礙,是這幾個月的事情。
兩人的音量雖低,不過已經足以讓俊一郎聽清楚了。結果兩人在無邊館中的遭遇和柚璃亞十分相似,雖然感覺沒有像她那麼強烈,但似乎都有遇到類似的靈異體驗。不過,對於那些怪異現象,長谷川要人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態度。一方面或許是因爲他感受到的程度比較微弱,一方面應該是隨着時間過去,恐懼的感受逐漸淡去。湯淺博之則是原本在抵達無邊館之前都沒有感到害怕,然而在快要進去,以及實際進入館內後,他似乎留下十分驚懼的記憶。明顯可以看出他相當後悔參與這次探險。
「哇,果然是偵探耶。」
「在房間之間移動時,突然好像有人叫我的名字……」
「應該沒問題。」
「妳們一開始爲什麼會想來我的偵探事務所?」
「叫妳的姓嗎?還是隻有名字?還是綽號?」
俊一郎不着痕跡地搖了搖頭,告知她兩位男性身上都沒有出現死相。接着就輪到柚璃亞大顯身手,從兩人口中問出那天夜裏的遭遇了。
「這點千真萬確。」
話雖如此,他自然是沒有打算要吐露自己的過往傷痛。
「如果他們兩個,或是其中一個身上也出現死相,就代表他在無邊館內的遭遇,一定和代子小姐有什麼重疊的地方。」
「雖然時間還早,但路上搞不好會塞車,我們就先出發好了。」
「爲什麼?」
「要帶人來是很簡單,但不曉得他們肯不肯老實地把那個晚上的遭遇講出來……」
「雖然直接帶他們兩個來這裏應該是最好的方式,可是──」
「不過……說不定是我搞錯了。雖然好像有人叫我,但其實是叫別人之類的,好像也有這種感覺……」
大約等了二十分鐘之後──儘管如此還是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長谷川要人和湯淺博之出現了。要人就算了,博之臉上神情明顯地表示着不情願。肯定是要人強行拖他來的吧。
柚璃亞同情地說,但俊一郎只是點點頭回應。
「說我們懷疑你,這也太嚴重了。」
她半開玩笑地回,不過這句話幾乎命中事實。俊一郎從以前就抗拒搭乘任何一種小客車。
討論過後,決定讓柚璃亞馬上叫兩人到餐廳碰面。因爲是熟識的店家,所以座位安排等問題都比較有溝通的空間。
「代子,妳說吧。」
柚璃亞投來疑問的視線,不過俊一郎仍舊比手勢催促德代繼續說下去。
閃過這個念頭後,她停下腳步在原地站定,然而那東西緩緩地、漸漸地、慢慢地……從背後越來越靠近,嚇得驚慌失措的她只好又慌忙拔腿就跑。
「這樣講可能有點失禮,不過還不曉得那兩個人能不能接受觀看死相的偵探這種事情吧。」
「不過,現在我好像知道那個聲音是什麼了。」
「這就是說出現在那裏的那羣人影,完全沒有任何關係嗎?」
侍者端上甜點時,要人開口邀約待會一起去另一家店續攤,但是柚璃亞乾脆地拒絕了。看到還捨不得道別的要人被博之半強迫拖離餐廳的身影,就連俊一郎也不禁感到有點同情。四人份餐點的費用理所當然也是由要人買單,這點或許也是俊一郎同情他的理由。
俊一郎冷淡不客氣的回答,讓柚璃亞露出明顯失望的表情,不過──
「那是因爲我爸爸的──」
「還有也必須聽他們描述在無邊館內的遭遇。」
這樣事情就棘手了。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兩位男性。」
「走到每間房間的順序,應該是一樣的。雖然我不像柚璃亞的感受那般清晰,但是視線、氣息、臭味和聲音……這些,隱隱約約地我也有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