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看優
《死相學偵探》 · 三津田信三 · 5709 字
DARK MATTER研究所地下避難所的一間房內,沙紅螺靜靜橫躺着。看優要過去看她時,一旁還有雛狐及弦矢俊一郎的身影。
在氣氛寒涼的地底走廊上,三人與仁木貝及黑搜課的搜查員擦身而過,俊一郎便開口詢問她在哪一間房,副院長特意走回來帶他們過去。
「看優、雛狐,還有弦矢偵探,你們過來看她啦。」
仁木貝推開門,主動向三人搭話,惹得看優差點要哭出來,而她身旁的雛狐真的流淚了。
那間房原本是職員的房間,沙紅螺全身包裹在白布中,橫躺在最裏面的那張牀上。
仁木貝掀開白布,露出她的臉龐。那張臉跟平日一樣漂亮,只是略顯蒼白,嘴巴周圍完全沒有血跡。
俊一郎雙手合十,垂頭默禱。看優及雛狐也仿效他的動作。
「其他人──」
他重新張開雙眼,語帶責難地詢問。
「沒有來嗎?」
「大家可能還處於極度震驚的狀態,等心情稍微回覆之後……」
仁木貝雖然這麼回答,卻隱約能看出他絲毫不認爲還會有人過來。
俊一郎大概也察覺了這一點,表情十分難看。
他回到一樓後,便去接待室與曲矢、會長、副院長碰頭,四人一起討論該怎麼處理沙紅螺的後事及今後的對策。
會長一離開接待室,就立刻表示「這起案件直到有什麼眉目之前,都要嚴加保密」。她並沒有多做說明,不過從那副態度看來,這似乎是政府高層的意思。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俊一郎看起來心情極爲惡劣。
後來,出現死相的其餘八人,與護衛兩人一組分頭回家。只是因爲黑搜課人員不足,也有人像院長那樣獨自回家。俊一郎狀似不太認同這種做法,卻沒有多說什麼。
看優離開研究所後,便快步踏上歸途。話雖如此,只要走個十分鐘左右,就會抵達她租的集合住宅「森林宮殿」。四周環境與名稱不符,並沒有森林,反倒位於市中心,因此她往返研究所所需要的時間遠低於沙紅螺。
但現在情況不同,她的步伐較平常更爲沉重,行進速度拖拖拉拉的。
沙紅螺的嘴巴略爲敞開,流下細絲般的鮮血。
這幅畫面從剛剛就一直在腦海裏重複播放,儘管她想轉移注意力,也完全想不起來其他事情。
這、這是、怎麼回事……
誰打的?
聽着同樣內容的單調聲音,看優內心逐漸害怕起來,便不再開口。
對方明明沒有報上名字,她卻想都不想就反駁回去。因爲鑽進耳裏那道聲音的主人,絕不可能是沙紅螺。
然而對方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像是沙紅螺,沒有別的可能,那道熟悉的聲音從方纔就一直敲擊着耳膜。
『九個孔,的洞,其中的……』
可是對方只是不斷重複同樣的話,一直不回答她。
……新恆警部不是也說過沒問題了嗎?
看優終於忍不住掛上電話,轉頭看向後方。
我該去找他嗎?
繼續說:
手機響了。
『沙、紅、螺。』
『喂……喂……』
她回過頭,站在眼前的人是城崎。
又傳來同樣的回應,不過總覺得有點奇怪。
看優徹底傻住了,掌心裏的手機響個不停,絲毫不停歇、執拗地響着,彷彿堅持要等她接起才肯停止似的。鈴聲朝着她狂妄叫囂──快接、快接、快接。
簡直像是到看優回出正確答覆爲止都堅決不放棄一般,相同的聲音不斷傳來。
「老天。」
「請問,你是哪位?」
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者名字……
不過自己居然險些要笑出來這件事,讓她深受打擊。她心生畏懼,擔心自己是不是要發瘋了。
「兇手打的?」
『會在,你身上,打開。』
『喂……喂……』
然後那道聲音再次愉快地──
手裏握着的手機再度響起。
『喂……喂……』
名叫城崎的搜查官擔任她的護衛,自從離開研究所就一直跟在她背後。這個人選是弦矢俊一郎決定的。
『洞、要、開、了。』
『嗚嗚,嘴巴,已經,不會開了。』
看優再次應聲。
現在應該還有救。只要能遇見一位品行良好的女性,與她交往,他肯定也能稍微改變。
看優拼命想將這件事揮開,便回頭想主動搭話,又再最後一刻放棄了。
不可能打電話過來的她,正在跟自己講電話。
『喂……喂……』
這時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肩膀,她放聲尖叫。
那瞬間,拿着手機的那隻手臂爬滿了雞皮疙瘩。
『剩下的,八個中,某一個……』
兩三秒之後。
她生氣地質問,不過城崎表現的泰然自若,也沒有回答她。
再過幾年,城崎就會變得跟那位刑警一樣嗎?
上頭的確寫着「沙紅螺」。
或許是因爲腦中不斷閃現那令人不寒而慄的駭人畫面,她的腳步難免變得遲緩。
城崎──她想要大聲喊他,卻又不禁遲疑,像是害怕一發出聲音,就會暴露自己的所在地。
看優在步道上停下腳步,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時。
看優設法鼓勵自己。然而一直沒見到城崎,她內心的不安益發高漲。
「我要找弦矢過來。」
由弦矢偵探親自送我回家不是更好。
她這麼告誡自己,大腦卻不聽使喚。
「喂。」
「喂喂?」
不可能打電話來的名字,清清楚楚地顯示在螢幕上。
全身上下的毛孔早就都因爲害怕而撐開了……一想到這一點,看優忍不住覺得可笑。
『是、我。』
他壓低聲音詢問,但電話已經掛斷了。看優用手勢表達這件事後,城崎臉上明顯寫着失望。
『因爲,我的,嘴巴,開了。』
不要再想了。
順帶一提,俊一郎堅持「必須要用霧面玻璃的車輛載送」大家往返,但曲矢一句「預算要從哪裏來」,就乾脆駁回他的意見。
不過城崎已經是她心目中俊一郎以外的最佳人選了,倒沒有太過不滿。曲矢性格惡劣,又很嚇人。唯木雖然優秀,不過還是希望能由男性來護送自己。剩下的兩位──大西跟小熊──都是大叔了,自然不在考慮範圍之列。
城崎根本不知道看優的這些小心思,朝着突然回頭的她,投去「什麼事?」的目光。
如果是新恆警部,當然十分歡迎就是了。
她渾身一震,差點讓手機掉到地上,勉勉強強才抓住。不過她一看到畫面上的來電者名字,又嚇得差點鬆開手。
……沙紅螺。
「……喂?」
她不由得遲疑了,卻仍膽戰心驚地接起電話。
卻不見城崎的人影。在這種緊要關頭,他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看優慌忙應聲,才又轉回前方。
那道聲音傳來。明明感覺有些熟悉,卻不知爲何沒辦法立刻想起對方是誰的那道女性聲音……
細絲般的鮮血從嘴角流下……
她幾乎要苦笑了,不禁暗自告誡自己:這麼要緊的時候,你這個小腦袋瓜到底在想些什麼呀。不過倒也是感謝剛纔的胡思亂想,終於成功將那個畫面趕出腦海了。光是這一點,或許就該大大感謝城崎的護衛。
「不、不、不可能!」
『喂……喂……』
她也想過這一點,但又覺得這樣不是相反了嗎?內心不免埋怨。而且再走一小段路就要到森林宮殿了,他知道我住哪間房,我現在直接回家也沒問題,或許這樣做反而更好?
城崎反對,但看優不理他,逕自打了電話。俊一郎說他馬上過去,要她趕快回家等着。
但看優可完全不打算毛遂自薦。
那道聲音接着說──
怎、怎麼可能……
「你剛剛去哪裏了?」
儘管身處危險境地,她還是忍不住這樣想。或許因爲他去負責了雛狐的護衛,更加強了看優的這種念頭。
『某一個,會打開。』
那是沙紅螺的聲音。
聲音又忽然帶着歉意表示──
就在這個失禮的念頭閃過看優腦海時。
咦……?
他並沒有大吼,也沒有罵人,可是散發出來的氛圍就是讓人不敢恭維。看優心想,自己好像見過類似的人,等到她發現是像曲矢後,忽而就有些喪氣。
不過那聲音仍持續叫喚。
沒想到他長得還不錯,人卻這麼冷淡又恐怖……
有些熟悉的聲音……
『喂……喂……』
看優再也無法忍受了,儘管內心害怕,還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接起電話。
又愉快地往下說──
那語氣簡直像在道歉似的。
「啊,沒什麼事。」
『喂……喂……』
傳進耳裏的聲音拖得很長,聽起來居然好像有幾分熟悉,卻又不知怎地沒辦法立刻想起來對方是誰。是一位女性的聲音。
「我說,你到底是誰?」
『喂……喂……』
看優鼓起全身的勇氣,詢問對方的身分。
看優疑惑地從包包掏出手機,未顯示號碼。
黑搜課是一個祕密的部門,所以缺乏經費嗎?
『喂……喂……』
「你、你是誰!」
『喂……喂……』
「咦?可是,我家很小……」
(你跟城崎一起在那邊等我。)
「又沒有整理……」
更重要的是,她其實不太願意讓城崎進自己房間。
(總之你現在立刻跟他一起回家。)
俊一郎卻絲毫沒有察覺看優的意思。
「去附近的咖啡廳可以嗎?」
(從外頭就能看到裏面的地方,一定要避開。)
他這樣一回,看優再也沒有理由討價還價了。
她只好無奈地回到森林宮殿,並且邀請城崎進屋。她心想,完全不招待人家好像太過冷淡,便動手泡茶,結果城崎卻用一句「我不用」冷淡拒絕,她氣得雙頰都鼓起來了。
俊一郎真的很快就趕到了。她打開門時,俊一郎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正是使盡全力跑過來的證據。這一點讓看優很開心,心情立刻好轉。
她喜孜孜地請他進房,端茶出來──只好也給城崎一杯──然後在俊一郎的催促下,開始描述剛剛發生的事。
「你確定那是沙紅螺的聲音?」
俊一郎的語調沉穩,絕非在懷疑她,頂多只是想再確認一下。
「一開始雖然只有『喂喂』,但我馬上就覺得這個聲音有點熟悉……」
「你們是經常聊天的好朋友,才能聽得出來吧。」
「但我又想說她不可能打過來……」
城崎原本都一言不發。
「現在是不是應該要用死視再觀看一次?」
提議時眼睛直直盯着看優,她不由得身子一震。
不對,這樣的話,死視不是更加危險嗎……?
「新恆警部接下了僅有警方高層知道的高度機密搜查。」
「爲什麼?」
「那個,當時沒能看清楚他長怎樣,只是……」
「怎、怎麼樣的人?」
那個人影,是黑術師的手下嗎?
「什麼?」
「可、可是,要怎麼保護大家?」
「嗯,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問題是明天──」
「我只是下屬,不曉得高層的預定行程。」
俊一郎頓時陷入沉默。
「他現在人在哪?」
他們的對話給人這種感覺。那要開誠佈公地討論嗎?看起來又不太可能。如果俊一郎的另一方不是城崎,而是其他搜查員,恐怕情況也一樣。
「因爲我感覺好像有人跟在我們後面……」
「主任說的警備配置,就是新恆警部提出的方案。」
明明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裏,看優此刻卻渴望跑出去。
兩人都不知道那個人影的真面目,卻又似乎都察覺到了些什麼,不過雙方腦中的猜想各自不同。
他又接着如此說明,看優幾乎都要哭出來了。
「明天早上我會過來接你。」
「看優的可能性看來相當高。」
「……我想想,大概國中吧。」
回答他的問題後,一臉還有話想說的神情。
「這種情況下,還是不要將關係人聚集到研究所,把大家拆開來個別護送不是比較好嗎?」
「你該不會知道那個人是誰吧?」
「跟黑術師有關的?」
「……嗯。」
這下換城崎發問了。語氣十分彬彬有禮,但目光銳利無比地射向他。
看優內心忽然感到不安,不過凝視着俊一郎認真的神情,她的心情漸漸安定下來。
這樣說起來,古代人都認爲照相會吸取人類的魂魄,因而恐懼這件事。
「我身爲死相學偵探,卻眼睜睜看着身上出現死亡徵兆的委託人過世了,所以我一定要保護沙紅螺的朋友。」
「今天應該不會有問題。」
看優望着俊一郎踏出自己的住處,在走廊上漸行漸遠的背影,幾乎忍不住要叫住他。
看優好想問眼前的兩人,卻又感覺現場氛圍不適合。
「誰曉得呢。」
儘管如此,俊一郎還是一直盯着城崎。
「看優接到電話時,你人在哪裏?」
俊一郎出聲詢問,她用力點了個頭,慌忙坐正。明明沒必要做這種事,簡直像要在拍照似的。
「既然不曉得兇手什麼時候會發動邪視,不要全都集中在一個地方,或許真的能有更好的成效。只是很遺憾,我們沒辦法提供足以護送全員的人數。此外,萬一發生什麼事時大家是分頭行動,就沒辦法在第一時間立刻處理,這也是一個問題吧?」
城崎似乎不太認同,但或許是發覺俊一郎心意已決,只好不情願地同意他隔天早上的陪同。
「跟第一次看時相同,有紫色薄膜包裹住全身,不過顏色變深了。」
面對城崎的追問,俊一郎據實回答。
「話說回來,最先接觸這件案子的新恆警部到底是怎麼想的?」
城崎不講話了,屋內的氣氛極爲凝重。
「就算是都聚集到研究所,那裏夠大,又有許多房間,要將關係人各自隔開,並非太困難的事情。而且我聽說萬一發生了什麼狀況,只要躲進地下避難所,十幾個人也能在阻絕外界的情況活上一個月。警部認爲這樣比草率地分頭行動更爲安全。」
看優也一直想問的問題,俊一郎幫她單刀直入地問了。
「大概幾歲?」
「城崎,我當然不會干擾你工作。」
俊一郎爽快承諾。
「可以嗎?」
「我不曉得。如果是我外婆應該能認出來,不過──」
「我和曲矢主任開會時,他也說了一樣的話,但現在最應該優先考量的,不是先排除邪視的危險性嗎?」
因此俊一郎主動開口時,她大大鬆了一口氣。
偵探先生,沙紅螺一定是由衷地感激你的……
「不,我怎麼可能知……只是今天我跟曲矢主任和唯木三個人一同離開事務所時,有看到類似的人影……」
「只是我瞥到路燈照不到的死角有人影而已……」
城崎在當事者面前提這種問題也太白目了。俊一郎頗爲惱怒。
「你知道些什麼嗎?」
……這個氣氛也太令人難以忍受了。
「對了,城崎。」
「怎麼樣?」
「這頂多只是聽說──」
「這個我來就──」
俊一郎說出讓看優浮現滿臉笑意的發言。
看優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連忙又吞了回去。因爲她發覺自己的多嘴,可能會在兩人之間引發風波。
不如干脆把護送的工作改由弦矢來負責……
「九孔之穴是在哪?」
對於城崎的回應,俊一郎內心似乎仍存有疑問。看優也隱約察覺到這一點。但他或許是認爲今天不可能從城崎口中問出結果,便忽而轉向她。
她雖然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然而親耳聽到「下一個」或「目標」這些用詞,依然忍不住感到害怕。
城崎如此回答後,便不再多說。俊一郎似乎打算深入追問。
「我一開始懷疑是黑衣女子……可是身材似乎過於嬌小了……現在回頭去想,那人搞不好還是個孩子……」
他一說完,便將目光投向城崎。
他先拋出這句話後,才用透露機密的語氣。
「既然是高度機密,詳情我就不曉得了。」
「換句話說,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就是……」
「很困難。」
聽見他的回答,不光是看優,就連俊一郎也大喫一驚。
「就算是這樣,城崎,你一定也有留下什麼印象吧,沒有嗎?」
他這麼反問,像是心中已經有猜測的對象似的。
你不用這麼沮喪也沒關係的……
「我沿着過來這裏的路上,往回走了一小段。」
他用彷彿突然想起重要問題的語氣說:
聽到這個答案,俊一郎看起來極爲驚訝。
儘管俊一郎裝作自己只是不經意地詢問,實際上卻極爲緊張。看優敏感地察覺到這一點。
俊一郎耐心等待他的回答,城崎躊躇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