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死亡陰影

內藤紗綾香和八天前一樣單手抱着米色博柏利風衣，走進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

她身穿V領黃色針織衫與白色蓬蓬裙，胸前掛着兩條項煉，一條是小條心型墜煉，另一條是長度稍長、配有紗綾香名字字首「s」的項煉。

與樣式成熟的風衣相比，她的服裝和飾品則偏向甜美可愛。但這是指她處於普通狀況下來說的話……

她坐在桌前椅子上，眼角、嘴巴旁、後頸、胸前與手指之間……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各處，有着某種如彎曲粗肥蚯蚓般的黑色東西，半條深埋在皮膚裏，不停蠕動着。

俊一郎看見的是，讓人打從心底發毛的畫面。

一隻、兩隻、三隻……

當然紗綾香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些「東西」的存在。不只紗綾香，應該大部分人都看不見。四隻、五隻……

但是弦矢俊一郎看得見。他從小即使不情願，別人身上的死亡陰影也會自動映入眼簾。在外婆那邊長年進行特殊的修行，確實提升了準確判讀死相的感知能力後，他就能看見。

「我、我……果然有些不對勁吧？」

是感受到俊一郎的視線並不尋常嗎？紗綾香一臉就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脫掉。」

「啊……？」

「我是說，把衣服脫掉。」

紗綾香彷彿從十分信賴的人口中聽到不可置信的發言那樣，目瞪口呆地傻在原地。接着她慌忙用雙手遮掩從敞開V領中露出的胸前肌膚。果然還是年輕女生。

「喂喂喂……」

俊一郎看到紗綾香的反應，立刻不悅地出聲，然後伸手指向事務所門口，語氣毫無抑揚頓挫平板地說：

「請回。」

他果然又下了紗綾香熟悉的逐客令。

兩人的所在地和八天前相同，東京神保町產土大樓的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內。但是和上回截然不同的是，這次俊一郎在對方身上看見特異狀況了。

「啊……難、難道是、爲了……要看我……那個嗎？」

面對俊一郎接二連三的指示，紗綾香都順從地照辦。

俊一郎慌忙地用雙手捂住耳朵，雖然不能完全遮掉那個聲音，但頭痛瞬間緩解許多。然而很奇異地，那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開始聽起來像是哭聲，「轟——、矗——、轟——」的哭泣聲讓人感到非常深切的悲傷。

那些東西獲得自由之後會做些什麼——俊一郎一想到這件事，上臂就立刻爬滿雞皮疙瘩。會來這裏！

「所以……」

紗綾香原本似乎只是一時好奇才問的，然而聽到俊一郎回答的瞬間，她猛然一震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她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低頭望着自己雪白的肌膚。

他發現漆黑板狀物突起的地點，就是那塊散發不祥討厭氣息的墓碑的所在地。

因爲還隔着一段距離，俊一郎是不覺得有危險，但他雖不情願，也得承認那東西是極爲詭異的存在。「轟——、轟——、轟——」的聲音不斷劇烈震盪着耳膜，頭開始疼痛不已，像是有東西來回使勁攪拌着腦漿。

達德單純對眼前景象的變化感到有趣，但對於原本深信墓地永遠都會是墓地的俊一郎來說，卻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不過那個錯愕馬上就被劇烈戰慄取而代之。

但是，俊一郎明確地說：

達德似乎沒有體會到俊一郎說的感覺，不過他看到俊一郎一副很冷的模樣，就提議「我們去那邊玩吧」而離開了那塊墓碑。

達德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模糊，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俊一郎一邊遠遠地聽着同伴對自己真心的關切，一邊觀察原本墓地所在的那塊斜面，拼命思索不對勁的原因。終於他明白了。

墓地少了一半……

俊一郎腳步虛浮不穩地勉強站了起來。

白底黃花樣式的蕾絲內衣與膚色絲襪讓人目眩神迷，就連原本神色平常的俊一郎也不禁心猿意馬。

從斜面各處的地上開始接二連三冒出一塊又一塊相同的漆黑板狀物。俊一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景象時，公寓建地的斜面逐漸被扁平觸手般的怪物佔領。

達德看到俊一郎突然伸手捂住雙耳蹲在地上，似乎嚇了一大跳。這也就是說，聽到怪聲和感到震動的，只有俊一郎一人而已。

「當然……」

轟——、轟——、轟——

紗綾香發出微弱、幾乎聽不見的回答後，就伸手脫掉白色低跟鞋，然後拉下絲襪。她扭扭捏捏了一陣後，纔將左手壓在胸前，右手繞到背後解開胸罩。但她似乎難以下定決心放開左手，再次開始輕微扭動身體猶豫着。

「怎麼了？沒事吧？」

「好，請你兩手伸直。不，手臂不要跟身體貼在一起……沒錯就是這樣。兩腳也請打開一點，好，再來請保持這個姿勢慢慢轉圈——」

然而，這個念頭只存在於一瞬間。因爲無數漆黑板狀物突然整齊畫一地朝俊一郎轉來。

幼時記憶突然在俊一郎腦海裏甦醒。

還是這些東西一隻一隻都是分開獨立的呢……？

這是達德留意到這個奇妙墳墓時，最初脫口而出的感想。

紗綾香雙頰與頸後泛起紅暈，低垂着視線詢問。

俊一郎聽見宛如海鳴聲的聲響。他那時當然還不曉得什麼是海鳴聲，但黑壓壓海面上遠雷般的聲響不祥地響起、迴盪的畫面，立即在他腦海中擴散開來。

但她似乎終於下定決心了，褪去胸罩後，就毫無遲疑地脫掉內褲。即使如此，她還是馬上用左手遮胸，右手覆在私密處，果然心裏還是感到相當羞恥。

俊一郎自以爲冷靜地回答，但聲調已然偏高。是心理作用嗎？他的視線似乎不斷遊移，無法固定焦點。

「那種情況下，那個……臉上什麼都不會出現嗎？而且穿着衣服也看不到背後，老師你只要看到臉，就能知道那個人的背後有出現死相嗎？」

自那時起，俊一郎總是儘量避免靠近那塊區域，有時不小心玩得太忘我跑到附近，俊一郎也會馬上發現。那裏的空氣異常沉重，無論什麼季節都令人感到寒冷，只要一靠近馬上就會感到不舒服。

「你可能是中暑了。」

「沒、沒事啦……」

俊一郎原本已經恢復冷靜，聽到這個問題雙頰又瞬間火熱起來，幾乎就要衝口說出「請你回去」，他好不容易纔按捺住這個衝動。

不可思議地，他們心中並不會感到害怕，反而因爲這個地點的特殊性質而感到有趣，深深受到吸引。石階從門往上延伸，上頭又分出無數階梯與小路，在墓地中曲折蜿蜒地延伸。在這裏走動就彷彿走在迷宮裏一樣有趣，兩人經常在這裏來回奔跑玩得不亦樂乎。

「嗯。也有些人會在背上出現不得了的東西。」

注5：又稱「板塔婆」，是立在墓旁的塔形木牌，上面寫有經文以供養死者。

「每個委託人都會脫衣服嗎？」

至今俊一郎以爲是大嘴巴的那個洞，其實也是眼睛，俊一郎一明白這件事，就因那異樣的感覺發出小小的哀嚎。但是，眼前馬上發生了更令人爲之戰慄的事。

「我沒辦法清楚說明，也沒有打算要這樣做，但差不多就是這樣。還有，我說過我不是老師——」

她婀娜曼妙的身材替這畫面更增添了幾許詭異氣息，但同時空氣中也飄蕩着難以言喻的情色氛圍。在這或許該稱爲異常性慾氣氛的環繞下，紗綾香不停發抖。

整羣漆黑板狀物似乎想從地面拔起，如同塔形木牌卒塔婆（注5）埋在地裏的下半部，現在似乎就要脫離斜坡地表……

他搖搖晃晃地彎過眼前轉角後，眼前景象讓他感到十分驚愕。

達德似乎是想讓俊一郎看一下現在的樣子。

最早出現的那個東西，與後來整羣從地上探出頭來的板狀物們，看起來既像單個單個獨立存在的個體，也像全部是一個東西的集合體。但無論哪種，它們絕非善類。

「廢話！你不是爲此而來的？」

「我也是那樣嗎？」

但是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很厲害吧。小俊不在的時候我有來過，那次剛好看到他們把墳墓搬到卡車上。之後就開始施工——」

當然此時俊一郎心中無暇做出如此具體的判斷，不過十分相近的想法瞬間浮現腦海。

那塊奇異的墓地一隅，立着一個古老墓碑，上頭雕刻的文字都已經模糊難辨了，可以想見已經長年累月沒有人來整理。不過，不知爲何四周都被鐵絲網團團圍住，門上也下了堅固的鎖頭，並非任誰都可以輕易打掃的環境……

這個黑色的，就是附身在她身上的東西嗎……？

頂端呈現弧形的板狀物，看起來也有點像一塊巨型滑板。不過，板子上端有一個很大的洞。

左手邊原本是墓地的斜坡一角，突然出現一塊漆黑板狀的東西。

「那些臉上沒有顯現出死相的人嗎？」

「啊、嗯……」

「欸……嗯，這個嘛……只從你露出的皮膚上，也可以清楚看到『那個東西』，但因爲『這種事情』還是一開始就先完全弄清楚最好……」

這瞬間，道路突然開始左右搖晃。那晃動的模樣不像地震，更像是道路本身如脈搏在震動一般。同時俊一郎開始耳鳴，在杏羅町體驗過的那種感覺馬上覆蘇。那個時候是臭味，而這次是聲音和震動，兩次的表現方式雖然不太相同，但有某種直覺悄聲告訴他，這兩個是同樣的東西。

但她對於俊一郎的冷淡語氣似乎不太在意——不，應該說她根本無暇顧及俊一郎的語氣如何就開始寬衣解帶。她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從入口延伸的石階右手邊，還是一如往常的遍地墳墓，但左半邊被工整地填平成整塊斜面，從中豎立起建築物的骨架，應該是要蓋公寓。沒來這裏的約一個月內，整個風貌完全變樣了。

「小俊你不在的時候，那邊變了很多喔。」

這絕非讓人舒服的聲音，但「轟——、轟——、轟——」的聲音似乎在誘惑着他。想快點親眼瞧瞧發出這個聲音的東西，這樣的渴望驅動着俊一郎向前走。

那是在西裝男事件過後不久。暑假結束，俊一郎返回東京又開始去幼稚園上學的某天所發生的事情。

「內衣也……全部都要嗎？」

「好像有一點冷耶？」

唔……

墓地位於小鎮外緣的斜坡上，朝馬路的鐵柵欄中有一個門，可從那邊出入。這個門從來不上鎖，在墓地附近也沒有看到寺廟，隨時都可以無所顧忌地前來玩耍。

「嗚哇！」

但映照在俊一郎眼中的，只有白晰肌膚上讓人寒毛直豎、不停扭動蜷縮身軀的黑色東西。他已經完全沒有意識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副年輕女性的裸體。

那一天，兩人前往好一陣子沒去的墓地。

「就算是醫生，也沒辦法幫穿着衣服的人看病呀？我有說錯嗎？」

這些是全部合起來算一個嗎……？

窣——窣——唰——窣——窣——唰——這讓人背脊發涼的聲音在四周響起，地面又開始晃動，而且與之前的搖晃完全不同等級，簡直就像貨真價實的強震一樣激烈地天搖地動。

她先脫掉黃色針織衫，再有些羞赧地拉下白色裙子。接着在片刻躊躇之後，她褪去胸前有白色蕾絲邊的小可愛。

「我、我知道了。」

達德大概是記住了媽媽曾講過的詞彙現學現賣。達德雖然擔心朋友，但臉上神色有些得意地將手放在俊一郎的額頭上。

「那是因人而異。這都稱爲『死相』了，大部分的人確實只要看臉就能明白情況。但其中也有些人必須全身都看。」

那時明明是仲夏時節，卻異常寒涼。那並非冷氣舒爽吹乾肌膚汗水的清涼感，而是從身體深處骨頭透出來的寒冷，難以言喻的不適感受。

「小俊，你到底怎麼了？」

比起眼前墳墓的特異之處，俊一郎更在意的是那一方土地飄散着冰冷的氣息。

眼前太過詭異的景象，讓俊一郎不禁驚呼出聲。這個瞬間，四周突然就沒了聲音，同時它們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怎樣？」

不過依據紗綾香對身上情況的接受程度，還有她的應對態度，俊一郎也是有可能斷然選擇撒手不管。

「我說你……」此時，俊一郎終於深深嘆了一口氣，牢牢地盯着對方說：「這不過就像是健康檢查罷了。」

數不清的整羣漆黑板狀物所在的左邊斜面，與數量衆多墓碑林立的右邊擺在一塊，看起來簡直就像風格不同的兩塊墓地感情和睦地比鄰而居。

「只有這個墳墓好像被排擠了……」

瞬間，從那稚氣外表難以想像的、身材十分勻稱的體態清楚地展示在眼前。她似乎是穿衣服後就會顯瘦的那一型。

墓碑消失了——正確來說是被搬走了——或許是亡者對這件事的悲嘆，具體化成這般現象呈現在眼前吧？

以依附靈體來說，這搞不好是初次見到的類型。自己與至今不曾看過的異常光景對峙着，一這麼想，俊一郎就緊張到口乾舌燥。

數不清的漆黑板狀物會紛紛對準自己衝來——腦海裏一浮現這個畫面，俊一郎馬上像罹患瘧疾般全身顫抖。

這時，看到俊一郎實在太過誇張的反應動作，達德似乎認爲他是在捉弄自己。他把俊一郎留在原地，開始自行往墓地走去。

俊一郎邊思索邊盯着那東西瞧時，從那個洞傳來令人心底發毛的「轟——，轟——、轟——」聲音……不，不能說那個「東西」，應該要說那個「生命體」。而且，那個生命體一邊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響，一邊開始往前後左右扭曲變形。

「嗯……好像，有風吹過吧？」

等他回過神時，那些上端有嘴巴般的洞，從洞中發出「轟——、轟——、轟——」的不祥聲響，整個身軀不停扭動、看起來極爲詭異的漆黑板狀物已經覆蓋住整面斜坡。

「啊……」

「好……」

但是，墓地中只有一塊區域不同。只有在左斜上方的角落，那邊有個像肉瘤般突出的空間。若從上空俯瞰整塊墓地，形狀會是工整的四方形，但那個突出的地方打亂了整體空間的平衡感。

總是結伴去幼稚園的朋友——仲友達德在回家路上，提議去「墓地」一趟。只要說「墓地」，兩人都清楚知道是指哪裏。

施工用的零件嗎……？

「夠了沒！你不要再鬧了，我要走囉。」

那是什麼？

此刻，彷彿是那個東西也知道俊一郎已經明白了一般，「轟——、轟——、轟——」的哭泣聲開始益發響亮，整塊板子的波動起伏也越來越劇烈。

內藤紗綾香形狀優美的高聳雙乳，左邊乳暈上有一隻，右邊乳頭上一隻，右邊腋下一隻，骨盤左側一隻，肚臍一隻，陰部和左大腿根部附近一隻，右邊大腿一隻，左腳小腿肚一隻……有如彎曲粗肥蚯蚓般的某種黑色東西，正扭着身軀在肌膚表層鑽動，令人戰慄。

「那個……」

沒多久——

啊、不能去那邊……

俊一郎想立刻出聲叫住他，但完全擠不出半點聲音。不，遑論出聲，他根本連動都動不了。這時，達德越來越靠近那塊墓地。

原本那個墳墓的所在，最早出現的那塊漆黑板狀物完全脫離地面，現在好似發狂般地在斜面上到處飛奔，讓那一帶發出陣陣令人寒毛直豎、如大笑般的轟隆聲。

恐怕就算其他數不清的漆黑板狀物全部集合起來，也比不上「那個」所持有的災厄之氣吧。它就是如此邪惡的存在。雖然完全搞不清楚那是什麼，但至少那絕非人類應該扯上關係的「東西」。

「小俊！快點過來啦！」

達德在墓地門前停下腳步，回過頭對俊一郎揮手。

快逃！快逃呀！我求求你……

就在俊一郎在心中如此狂吼的時候。

那塊漆黑板狀物把不知道是嘴巴還是眼睛的詭異孔洞，對準了達德的方向。

下一秒，那東西開始以雷霆萬鈞的氣勢往斜面下方移動，它輕快地與夥伴交錯而過，直直地朝着達德衝下來。

不……

不行……

不行呀……

「不行！」

俊一郎終於喊出聲的同時，也邁出步伐跑了起來。他朝向一臉訝異望着自己的達德，使盡全力衝過去。

距離上是俊一郎比較靠近，但是「那東西」的速度比較快，它以駭人的敏捷身手順暢地縮短距離。

不過，俊一郎還是操有勝算。只要他們不在原本那個墳墓的所在地或是墓地裏面，「那東西」的力量就無法發揮影響。雖然不曉得爲何自己知道這點，但俊一郎心中確信如此。

但是，達德看着朝向自己跑來的朋友，似乎是搞錯了意思。

「好！我們來看誰跑得比較快！」

達德穿過門跑進墓地裏面，開始大步衝上石階。

她好像又誤會了，不過也不可能告訴她，自己不小心想起小時候的事，要糾正也很麻煩，不如就將錯就錯當作是這樣吧。

「阿達呢？」

「咦……」

那時，他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孤單無助……

俊一郎爲了遮掩剛剛自己不小心出神發呆，而刻意更加無禮地回應。只是他至今態度一向如此，其實聽起來沒有多大差別。

面對一臉不悅的俊一郎，紗綾香坦率地道歉並固執地等待他的回答。

接着他接受了各式各樣的檢查，這段期間母親都陪在身旁，但表情看起來總是在擔憂什麼似地異常嚴肅。

「那樣，是怎樣？」

以一個被不祥陰影所籠罩，壽命所剩無幾的委託人身分——

等他醒來，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這預料之外的舉動改變了情況，似乎俊一郎會比較快追上。因爲達德往階梯上跑，「那東西」也不得不改變方向。趁這個空隙俊一郎趕緊抓住達德的手把他拉出墓地，只要離開這個地方，兩個人就都能得救。

剛好站在石階第一塊平臺的達德，突然開始痛苦地掙扎。到方纔爲止都是漆黑板狀的「那東西」，現在變成如同布匹般柔軟沒有固定形狀，想把整個獵物密實地包覆住。

在墳墓原址搭建公寓的工程中，接二連三地有人受傷，這不僅是因爲擅自移動了墓碑造成的惡業，也是因爲俊一郎這個惡魔之子曾出現在那吧。公寓蓋好後不到一年就盡數燒燬，也有一半是他的錯。

——諸如此類，幾乎都是一些充滿臆測與偏見的言論。

弦矢俊一郎的外婆是靈媒，經年累月祓除惡靈的業障，從她外孫身上顯現出來了。俊一郎的體內棲息着那些瘴癘之物。

「啊……已經好了。」

仲友達德這個小朋友是被害者，弦矢俊一郎則是加害者，兩人是上同一間幼稚園的好朋友。

後來當他從外公外婆那裏學到「孤立無援」與「四面楚歌」這兩個成語時，當時的記憶鮮明地湧現腦海，胸口整個揪緊十分難受——

即使他詢問仲友達德的情況，母親也什麼都不回答。情況看起來很不對勁。

「老師……你剛剛那樣看我之後，有發現什麼了吧？」

仲友達德一直高燒不退沒有恢復意識，之後雖然身體復原，但個性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偶爾會突然說一些讓人不寒而慄的話。他們搬走以後，新家發生火災，全家人都不幸罹難。

「我說過我不是老師了吧？」

「不能進去！快出來！你快點出來！」

雖然情況緊迫，但俊一郎一想及此就些微感覺安心了。

他是突然發現這一點的，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與其說他思考之後得出這個結論，更像是他突然恍然大悟。大家都害怕自己。每個人都莫名地與這位還在上幼稚園的小朋友保持距離。

他出院以後，周遭的氣氛也與以前截然不同了。媽媽、鄰居們、幼稚園的老師和朋友……全都十分疏遠。雖然有些人依然像住院前一樣同自己來往，但總覺得他們似乎哪裏有些勉強。

俊一郎慌張起來，拼了命地喊叫。但對達德來說，俊一郎的呼喊聽起來似乎只有玩捉迷藏時的「等一下！」這種不痛不癢的程度，他在階梯上停下腳步，回頭開心地笑着。

當時的俊一郎當然無法瞭解這些流言的所有含意，但他非常清楚自己遭受到極大的誤解。即使如此，當時才念幼稚園的他根本無力爲自己辯護，更何況就連媽媽都用異樣眼光看待他，讓俊一郎更無計可施。

就連護士們的態度也都很奇怪。因爲自己還只是個小孩，所以護士們講話時的用詞都很溫柔，也總是掛着笑臉，但是，就是哪裏不太對勁。不知爲何總有種勉強的感覺，俊一郎明白那是什麼。

「那個……」

漆黑板狀的「那東西」一躍而起，瞬間從上方覆蓋住達德。

他絞盡腦汁，能想到的方法就只有打電話給外婆了。但媽媽卻阻止他。即使他向媽媽說明，已經跟外婆約好如果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就要連絡她，媽媽還是毫不讓步。明明之前他跟外公外婆講電話時，媽媽都很高興的……

住在墓地附近的家庭主婦在日常採買的歸途中，看到兩個小朋友在吵架。但仔細一瞧，樣子看起來是其中一人一邊大喊「惡魔！」「死神！」一邊肆意捶打另一個毫無抵抗的小朋友。她慌忙衝過去阻止，但那暴走程度完全超出小孩該有的樣子，主婦束手無策，向剛好經過的兩名大學生求救纔好不容易制止他。但是，被攻擊的那個小朋友已經氣若游絲了……

他連忙調整姿勢，把失焦的雙眼視線收束起來。內藤紗綾香用兩手分別遮住胸部與陰部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底。

雖然他當時年紀還小，但那些流言蜚語就算不想聽也會自動傳進耳裏，俊一郎逐漸模糊拼湊出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突然——

那些流言是這麼說的——

仲友達德的身影不曾再出現在幼稚園。但俊一郎記得有次遇到他媽媽時，她講了一些非常傷人的話。雖然俊一郎已經記不太清楚是何時、在哪裏遇見她的，但那絕對是這輩子第一次遭人這樣罵得狗血淋頭。

即使俊一郎沒有回答，紗綾香似乎也毫不在意的樣子，逕自將衣服穿好後就坐上椅子，立刻探身向前。

「不好意思……」

聽到一個有所顧慮又十分困惑的聲音，弦矢俊一郎纔回過神來。

「老師在看委託人時，會特意用那樣的眼神來觀察嗎？」

她們在害怕……

俊一郎拼死想把「那東西」剝下來、把它撕爛、用力敲打把它捶破。不過，不知是否因爲感染到「那東西」的瘴癘之氣，他的意識逐漸越來越遠……

「好像沒有聚焦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