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希望0;51;

被父母罵了。

不對，也許跟日常概念中的「被罵」有點不同，夏允心想。

一般從其他孩子們那裏聽到的責罵，總歸是因爲孩子做錯事才聽到的。

比如說太晚回家，或者翹課，或者沒做該做的事。至少夏允從同班其他孩子們那裏聽來是這樣。

因爲那些抱怨被父母罵的孩子們，第二天在學校抱怨的煩惱，並沒有多少是很嚴重的。

但是。

「——」

夏允走進房間，躺在牀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房間整理得很乾淨，但大概不是母親親手整理的。總覺得房間有點大，難以親自打掃，所以會另外請人來打掃。這間房間肯定也是如此。

她不認爲父母不擔心自己。他們大概也會用自己的方式愛她吧。

但是，他們自己的方式，卻只關注着金錢和權力。

「是從哪裏開始錯了呢？」

夏允輕聲喃喃自語。

如果，父母是指責夏允擅自離家出走的話，她反而會很高興。如果是用擔憂的聲音指出她冒險出去戰鬥回來，心情就不會那麼糟糕了。

但是，如果聽到對於她與那些可能將地球置於危險境地的人戰鬥的稱讚，夏允或許就能笑了。

夏允聽到的話並不是這些。

相反地，兩人的眼神充滿了失望。雖然沒有吼叫，也沒有責怪或訓斥，但是他們只是靜靜地看着夏允，那眼神彷彿因爲夏允的存在，導致與聯邦的關係出現了什麼問題一樣，這樣的目光即使是夏允也難以承受。

是啊，心裏早就知道會是這樣。所以纔不想回來的。

在回來的路上，她心裏有了一些決定。

她想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幫助智恩的事。想說出自己拼上性命去戰鬥的事。

視線模糊了。

不對，那個「完美」已經破碎了。

後面確實聽到了呼喚她的聲音。如果繼續說下去，也許會問她身體好不好。

想撒嬌。

智恩用手輕輕擦拭了夏允的眼下。

畢竟明天要去學校。再怎麼說，父母也不會阻止她去。因爲「完美的女兒」不會故意翹課。

不是因爲智恩。硬要說的話，只是夏允自己的心情是那樣波動的。

畢竟是聯邦，或許會考慮到人權，今後也會持續研究希望迴路。

看來不是來打架的，手裏沒有拿着武器之類的東西。

打開窗戶，坐在窗邊的智恩輕輕一躍而下。飄逸的白色連衣裙很美。

最應該先說的話，等到這麼後面才說，還有意義嗎？

夏允衝進了智恩的懷裏。

以前可沒這樣。

那個天使有着智恩的臉。

「即使發生了那種事，我們也不會遇上麻煩。畢竟是聯邦，不可能允許那樣的事。」

夏允趕緊動身，走向窗戶。

至少在夏允看來，她自己已經不是一個能獨自完美的個體了。

即使一個人在比育幼院房間還要大的房間裏躺着，夏允的心情也很鬱悶。她覺得，寧可是在那個狹小的房間裏和孩子們緊緊地擠在一起躺着的時候，反而更加自由。

咚咚。

那雙手很溫暖。

「爲什麼擺出一副苦瓜臉？」

幸好他們沒有對着夏允大吼大叫，也沒有試圖把她從房間裏拉出來，也沒有敲門。

也許他們會理直氣壯地批評黑色企業的方式過於極端，然後斷絕關係。

夏允對自己喃喃自語。

夏允，喜歡那樣。

如果，已經和那個人親吻過好幾次了呢？那時候又會怎麼說？

迴路，被父母拿走了。聯邦果然是打算回收它。說起來，那東西看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製造出來的。

如果知道那個人是個女孩呢？

『「完美」已經破碎了。』

大概是因爲一起作爲魔法少女行動的那段時間，太過依賴了吧。

不對，「再也無法」這個詞也不太適合。

夏允抬起了頭。

『我們不會有遇到那種事的理由。』

即使是現在。

在那棟破舊的房子裏，連風都擋不住，寒氣透過門縫緩緩滲進來的時候，夏允也是緊緊貼着智恩。

『所以斷絕關係對我們不利。』

到那裏，夏允失去了繼續對話的意願，說完那句話後就回到了房間。

果然，他們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爲她會回來嗎？

不對，其實這個描述錯了。對夏允來說，智恩跟天使沒有兩樣。

即使父母要責怪她，她也覺得自己可以辯解。

可是，那智恩怎麼辦呢？

是啊。該承認的還是得承認。

「沒關係的。」

這很奇怪。夏允覺得自己的父母會很生氣。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總覺得如果知道是女孩子之間互相喜歡，他們會想盡辦法把兩人分開。

夏允這樣想着並把手伸向自己的嘴脣時，

現在還不行。現在還無法擺脫這裏，但是總有一天——

這個味道，這個觸感。這個溫暖。

即使對智恩來說那是段可怕的時光，但很自私地，能夠那樣直接貼在一起的時間，夏允就是覺得很好。

如果對智恩說這些，智恩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久違地，感覺到了無力。

然後溫柔地撫摸着她的背，說道。

她看了一眼窗戶，揉了揉眼睛。

「咦？」

「這孩子怎麼變得這麼愛撒嬌了？」

剛纔還因爲想着智恩而稍微好轉的心情，又變得有些陰鬱了。

夏允抬起手看了看手腕。

但是在那過程中，智恩肯定會犧牲。那天智恩差點就被帶到別的地方去了。

「——」

是啊，沒關係的。

也許他們計劃只靠獲得支援的人力來啓動發電機，爲整個地球提供能源，甚至進一步協助將能源出口到宇宙之外。

「即使妳沒有那麼做，我們也不會遇到危險的事。」

不知怎麼的，不知爲何，她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但智恩總是在夏允感到孤單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

因爲從遇到智恩的那一刻起，夏允就已經不是一個能獨自完美的個體了。

但是，夏允在聽到父親說的話的瞬間，忘記了要說什麼。

緊緊靠着變得太自然了，反而分開的時候會覺得尷尬。

窗戶對面的智恩看着夏允，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她穿着白色的衣服，與其說是婚紗——倒不如說是稍微有點暴露的衣服，就那樣蹲坐在窗戶上，智恩的身影過於超現實，以至於剛纔還盤踞在夏允腦中的煩惱，都已經遠遠地飛到了超現實的世界去了。

智恩也有很多煩惱，當然也和夏允一樣，會有無法解決而苦惱的地方。

「——」

是啊。那句話或許沒有說錯。

但是，不管怎麼說。

在那個「我們」裏面，智恩絕對不可能被包含在內。

嘴角輕輕地，漾開一絲微笑。

但是，或許是因爲從小就太依賴智恩了吧。

如果夏允說她有了喜歡的人，那兩個人會露出什麼表情呢？會因爲那不是他們挑選的對象而感到失望嗎？還是會想去調查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

然後把臉埋在她的胸膛，緊緊抱住了她的腰。

突然從窗戶傳來的聲音，讓她嚇了一跳，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智恩依然笑着，用雙手捧着夏允的臉頰問道。

然後再看窗戶，在那邊有一個穿着雪白衣服的天使。

「——我先回房間了。」

智恩一開始似乎有點慌亂，兩手瞬間舉了起來，接着便哭笑不得地噗哧一笑，然後慢慢放下手，放在夏允的背上。

果然，不想離開。

「難過到要哭了嗎？」

智恩問道。

那張臉依然帶着笑容，但卻沒有剛進入這個房間時那麼明亮。

大概是因爲看到了夏允的眼淚吧。

「——」

眼淚被擦掉，視線再次變得清晰，看到了智恩的臉。清晰而且近在眼前。

似乎這時候才意識到兩人的臉很近，智恩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困惑的表情。

果然，這次也是自私地，夏允喜歡那個表情。

其實智恩臉上露出的所有表情她都喜歡，但特別喜歡那個表情因爲夏允自己而發生變化。

「呃，等等，夏允啊。那個，現在——」

智恩非常慌張地結結巴巴說着——

「咳咳。」

在夏允的臉完全貼上智恩的臉之前，旁邊傳來了有人清喉嚨的聲音。

夏允嚇了一跳，猛地把頭轉向窗戶那邊。

那裏站着一個穿着混合了黃綠色和綠色連衣裙的少女。

「智恩啊？」

智惠叫了智恩。

「呃，等等。」

智恩一臉慌張地說着，彷彿想要解釋什麼。

夏允不喜歡那樣。

那裏站着智惠。她交叉着雙臂，單腳站着。

以黃綠色爲基調的連衣裙非常適合她，但那個姿勢讓她看起來非常不平衡。

感覺到環在我腰上的手失去了力氣，我也鬆開了夏允。

我轉過頭看了旁邊。

飛過去打架，到處受傷。雖然最終都會痊癒，但那種行爲並不總是讓人開心的。

夏允沒有抬頭就回答了。我的胸腔發出震動的聲音，嘴脣貼着的地方有點癢。那個，如果她能稍微把頭抬起來就好了。

我也不由自主地那樣喃喃自語，眨了眨眼。

在我原來的世界，這個季節會有些細懸浮微粒，但在這個世界就不用擔心這種事了。

剛纔還看着我，彷彿光是那樣就很幸福而笑着的臉，失去了力氣。

不對，這也都是藉口。

——。

「呃，等等。」

也許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夏允還會做出這種行爲，智恩的臉立刻猛地轉向夏允這邊。

夏允回到家這件事，倒是好的。

但是，那些喜歡我的孩子們總是像在玩弄我一樣，這讓我覺得有點惱火。

是啊。「我們」。

把討厭的對手痛揍一頓，感覺暢快，那也只是一時半刻的事。偶爾，也需要有一段輕鬆自在地好好休息的時間。

然後深深地垂下了頭。

「沒有任何目的，也沒有想去的地方，就只是飄來飄去。我們從來沒有這樣過吧。」

總覺得房間裏很安靜。反正除了我們，也沒有別人會發出聲音。如果比較噪音程度，應該和我們剛進來的時候差不多。

剛纔？

夏允喜歡那樣。

「智恩，從現在開始，我想在天上飛來飛去，怎麼樣？」

嗯，大概不行吧。正因爲不行，她纔會這樣。因爲我好像稍微能理解夏允經歷了什麼。

「嗯。」

大概不是故意那樣，只是因爲嚇了一跳，忍不住使勁了。

聽到我的問題，夏允沉重地回答。

甚至連親吻也，嘛，沒關係。可以接受的。不已經親過好幾次了嗎？

在這種情況下，雖然不能說我完全沒有責任，但最終貼上來的是夏允和智惠不是嗎？結果她們卻在喫醋什麼的，這就有點——

所以——

「咦!? 」

我輕輕地放開了環在夏允腰上的手。

夏允輕輕向後退去，稍微低着頭說道。

啊。

我好不容易纔想起我們來這裏的原因。

聽到我的話，夏允茫然地抬頭看我。

但是，老實說，我有點被挑釁到了。

「——嗯。」

她把臉埋在我的胸膛——再想想看，我的衣服，嗯。

就像剛纔對智惠做的那樣——

「咦？」

但是這次，她沒有把臉埋進我的胸膛。

——。

呼吸着晴朗的夜空空氣，到處飛來飛去。不是很浪漫嗎？

「天上？」

我知道身邊的孩子們都喜歡我。也知道那份愛超出了我的承受範圍。

在夏允背上的智恩的手加大了力道。

至今爲止，我們飛來飛去的時候，都只是因爲有必須去的地方。而那個目的地幾乎總是有敵人。

對智惠？

這次重疊的，不是臉頰的柔軟，而是嘴脣的柔軟。

啵。

「啊，那，好吧。」

「——」

就那樣，親吻了轉向旁邊的智恩的臉頰。

所以，就是飛行。

「夏允啊。」

夏允終於抬起了頭。

所以，我緊緊抱住了夏允的腰。感覺到夏允的身體似乎嚇了一跳，縮了一下。

夏允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作爲魔法少女戰鬥所累積的能力，讓她完美地捕捉到了最該抓住的瞬間。

和夏允互相擁抱這件事，嘛，也挺好的。怎麼可能不好呢？夏允是我見過的女孩中很漂亮的一個。

因爲就連智恩那樣緊緊抱住夏允的動作，也是因爲夏允的行動。

但是夏允沒有離開我。反而在環着我腰的手臂上更加用力。

「老實告訴我。是不是發生了點讓人沮喪的事？」

我從夏允嘴上分開了。

我低下頭看着夏允的臉，說道。

老實說，我有點委屈。

「嗯。」

越想越覺得說話變得莫名其妙的辯駁起來，我只好吞下委屈，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對於在旁邊哭笑不得地看着這情況的智惠，夏允的思緒已經完全飛走了。

「所以，我們去飛吧。我們可以做到的。這是爲了讓心情放鬆一下。」

「我，現在——沒有迴路了。」

「沒有迴路了？」

這時候纔看到夏允的手腕。是真的。幾乎總是像手錶一樣戴着的迴路，現在不見了。

「怎麼會——啊。」

然後稍微晚了一點，某種可能性浮現出來。

夏允的父母，是做和聯邦有關的工作的。雖然看起來不像是完全屬於聯邦的人，但應該是在政府和聯邦之間往來，負責協調各種事務的人。

當然，也必須看聯邦的臉色。

而且戴在夏允手腕上的迴路，說白了也是個「武器」。而且還是非常昂貴的尖端武器。

聯邦想再次把它拿回去，是理所當然的事。

「——」

我緊緊閉上嘴，然後再次開口。

「沒關係。那個，我應該可以再幫妳弄一個來。」

我沒有想具體要怎麼做。反正只要是迴路，能戴到夏允手腕上就行。雖然要是夏允原來用的那個會比較好。

「那個迴路，會留到什麼時候？到今天晚上嗎？」

「大概——嗯。大概明天會去上班吧。」

「父母還沒睡吧？」

我手託着下巴，一邊沉思一邊說，夏允點了點頭。這一次，她似乎從我的聲音裏感覺到了什麼，眼睛睜得大大的。

「智恩啊，妳該不會——」

「嗯，這個嘛。先想想看。」

總之，先想辦法等到兩人睡着。這樣才能偷偷溜進去拿或者不拿。

「比起那個。」

「——妳的話下次再抱。」

「——」

可能是對沒有迴路從高處跳下完全沒有抵抗力，夏允緊緊地纏在我脖子上。即使如此，她忍住了尖叫，這點值得稱讚。

我努力忍住嘆氣，那樣說道，智惠的臉上漾開了一絲微笑。

智惠依然鼓着臉頰問道。

我使勁地左右搖了搖頭，趕緊把腦中的想法抹掉。畢竟來到這裏不是爲了考慮那些輕鬆自在的煩惱。

我是彼得潘，而夏允不是溫蒂？

不對，要是那麼說，感覺又會被教訓，我只好直接跳出了窗外。

智惠先一步輕輕躍出了窗外。

「像小叮噹一樣呢。」

「走吧。」

——那個，怎麼說呢。

「那麼，妳是溫蒂嗎？」

呃，嗯。

「呃，呀!? 」

「即使沒有迴路，也是可以飛的吧？」

那嘴脣上掛着無法隱藏的微笑，我果然覺得自己來對了。

到底事情是怎麼會變成這樣，說實話我至今仍然不太清楚。

我保持那個姿勢轉過身——果然又撞見了和剛纔一樣一臉不滿的智惠。

我突然把手伸到夏允的膝蓋後方，猛地把她抱了起來，夏允尖叫了一聲，然後慌忙用雙手捂住了嘴。

夏允非常自然地把胳膊搭在了我的脖子上。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這個姿勢下，除了這個姿勢之外，很難採取其他姿勢。

雖然不知道確切多少，但夏允的體重肯定比我平時帶着的錘子輕得多。我自己兩個都拿過，所以很確定。

「——真的。」

——。

「真的？」

看着她穿着黃綠色的衣服飄在空中——

之後珠雅也會要求做同樣的事吧？至少在她面前不能說。

我用稍微有力度的聲音說道，走向窗戶那邊。

「——」

即使再有自信，對方主動纏上來，對我來說也更自在。

是那樣嗎？

埋在我脖子上的夏允的嘴脣，稍微能看到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