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混亂0;41;

總有一天，要一起回去。

夏允仍然懷抱着那樣的希望。

明明我在由一個明確的惡黨經營的公司裏當戰鬥員，長時間欺騙着夏允，還捲入了恐怖攻擊，夏允卻依然想着要把我帶回學校。

或許那就是夏允戰鬥的動力也說不定。

但是。

我，終究還是犯了罪。

不管我有沒有罪，我反抗了逮捕我的人，並逃脫了。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他們是真的要把我送到其他醫院，還是要拖我去什麼研究設施。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從合法行動的人們手中逃走了。

在那個過程中，大概有很多警察受傷了。雖然不至於死亡，也不會留下終身後遺症。

警察的裝備我也弄壞了不少，還偷偷潛入公司設施偷走了

重要的設備

。

要讓所有的罪孽完全消失，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因爲我認爲正當的事，和是否合法這件事，常常是無法一致的。

然而。

「……進去睡覺嗎？」

明明不應該不知道那件事。

夏允怎麼還能對我露出那樣的笑容呢？

抓住我的手的夏允，緩慢地動了起來。

即使我只是像釘子一樣僵直地站着，應該也能甩開夏允的手。因爲她只是輕輕抓住，並未強求。

但是，不知怎的，我不想那麼做。

眼前閃爍着的希望，是我不想放手的東西。

最後我緊閉着嘴，被夏允那如同羽毛般輕柔的力量引導着回去了。

大概如果追究原因的話，是因爲我對魔法這種存在的認知太過……鬆散了吧。

說起來，就算有可能，如果移動到地底下某處，大概也找不到了吧。除非過了幾千萬年後，爲了研究地層特意挖掘，否則不可能找到。

黑洞，也依然能製造出來。

怎麼辦呢。

上次一同前去的戰鬥員只有我和夏允、愛麗絲。詹姆斯也一起去了，但要說上前線戰鬥的人，包括我在內只有三個。詹姆斯只是純粹輔助我們的角色。

沒有人留在這裏。甚至小櫻也決定和夏允一起去。

一棟感覺和園區相似的單純建築。大小比園區小。但是至少從外觀上看，建築本身好像建造得更加堅固。

我揮舞的錘子後面，會燃起連鐵都能熔化的炙熱火花。

根據從收音機裏聽到的情報，確實是如此。

就算沒有任何邏輯，就算覺得幾乎確定不會那樣發生，也一樣。

但這並不表示揮舞它的我被燙傷過。雖然可能多虧了保護我身體的魔法，但根據詹姆斯的說法，那也是因爲我「理所當然地認爲會是那樣」纔可能辦到。

「雖然關於魔法少女的魔法仍在研究中，但大型傳送點裝置全部設置在外面是有原因的。萬一移動時被困在無法脫身的地方，或者和移動到的地方的物體融合，那就麻煩了。」

「至今爲止，還沒有『公開』的案例。事實上，也不可能有。所有的魔法都包含使用者的想像力。而且當然，也有本能上害怕的部分。魔法不會對使用者造成傷害，原因也在於此。至少從『創造者』的角度來看，不可能被自己的魔法傷害。」

聽我這麼一說，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跳進了黑洞裏。

「那時候，您看到魔法少女……們，不也是處於非常慌亂的狀態嗎？有時候，比起生存，會更傾向於想着要逃得遠遠的，這是常有的事吧。不是嗎？」

「那麼，難道想自殘的人就有可能嗎？」

不對，等等。

我深吸了一口氣。

「好，那麼。」

一個個都沒有絲毫懷疑。換作是我，每次跳進去心裏都會覺得疙疙瘩瘩的。

這一次，我們也懸浮在建築物上方。

那就是說，那時候詹姆斯是知道我可能會和牆壁之類的融合，卻還是提出了那樣的建議啊。

現在纔有點擔心。

「看來沒有什麼需要太擔心的。」

我眯起眼睛瞪着詹姆斯，但已經進到無人機裏的詹姆斯看不見表情。

希望，或許就是那樣的東西。

回去的路上我思考了好幾次，但最終還是沒有結論。

「……有過那種情況嗎？」

「不能從裏面出現嗎？入口那邊有兵力啊。」

研究所裏面有多複雜，無從知曉。但是不管那裏是窄還是寬，人數太少的話就不利。怪物的數量有多少無從得知，但如果和戰鬥員們混在一起企圖攻擊我們，轉眼間我們就會被逼到角落。

詹姆斯說着「魔法少女」，卻看向夏允，這讓我感到非常不愉快。看到夏允的臉色稍微變得蒼白，我決定不再繼續對話。

自從開始在意夏允之後，我就變得不太清楚了。

是因爲那樣才成爲魔法少女嗎？是和「夥伴」之間的信任嗎？

……總之先集中精神。

怎麼做？

「……希望那些人類在研究所裏放了像樣的誘餌。因爲我們必須好幾次闖進去，讓他們誤以爲我們是衝着那裏來的。」

因爲說得越多，就只會越強調我和魔法少女們匯合之前有多麼悲慘和走投無路。

迴路依然稍微顫抖着。

夥伴……我也是夥伴，嗎？

「再說，您想想看。」

不太清楚。

不知道是她讀懂了我的想法，還是隻是覺得我的擔心沒有必要，愛麗絲開口了。

「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個嘛。可能是因爲您的魔法和其他魔法有點不同。傳送點和黑洞……至少從外觀上看是不同的。或者，現在因您的精神狀態變得如此穩定性也說不定。您不是在想着不想承擔危險嗎？事實上，原本光憑人類自身的力量就能開啓傳送點這種事，幾乎是前所未有的。」

雖然上次我也算是有所表現，但我和警察之間的關係並不算好。光是想到我弄壞的警察裝備的價格，就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償還的金額。

至少我們從未直接攻擊他們的人，而且或許是因爲我們拼命阻止了差點發生的死亡事件，所以大衆對我們的輿論是友好的。

會不會，夏允是打算……用這種方式把我送回學校呢？

我正那麼煩惱着，輕盈地降落在身旁的夏允，輕快地走上前，朝屋頂上正在警戒的警察走去。

孩子們點了點頭。

萬一研究所內也有同樣的炸彈，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故，這次人們應該不會再那麼輕易被政府和媒體的話矇騙過去了。

「如果您對那個地點有非常淵博的知識，或許有可能。但是，您想要移動到的地方的所有物體，也就是說，像是椅子或桌子之類的，都必須保持在您記憶中的位置。萬一您想出現的地方有重疊的物體，可能會符合『危險』條件而無法啓動。」

詹姆斯語帶可惡地說道。

「就像我說的，目前還沒有案例。是因爲那些有過這種想像的人，移動到了恆星的中心連屍體都找不到才那樣的嗎，還是說即使是從痛苦中獲得快感或希望死亡的人，也無法避開最深層的本能，這都無從得知。」

所以，這次決定一起去了。

「……。」

「至少警察們看我們的眼神似乎很友善。嗯，不過也不能說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樣啦。」

萬一剩下了一兩個人，而其他人回不來的話，不就只能漫無目的地等待了嗎？反正光靠幾個人也很難謀劃後續。

最終還是會相信，那件事終究會發生。

我緊緊閉上眼睛，那樣想着，然後朝黑洞跳了進去。

如同愛麗絲所說的，當我們降落時，並沒有警察向我們開槍。

我和魔法少女們緩慢地降落。理所當然的，屋頂上也有警察。人數並不多。站在屋頂邊緣、表情無聊的警察們，把步槍靠在牆邊，而守衛屋頂入口的警察們，手裏握着槍，就像部隊門前的衛兵。

不如處於一個能公平地共享所有狀況的狀態比較好。

詹姆斯說道。

話說回來，在我原本生活的世界裏，那裏曾經有個百貨公司。如果想成和那棟百貨公司建築相似的話，就很容易理解了。

馬路上，警用巴士排成一列，如同築起一道牆。

但是這次不同。

至少，迴路還能運轉到我足以戰鬥的程度。而且——

「……可是我之前有直接跳進建築物裏過啊。」

我那樣說道。

在那邊的，是一棟巨大的建築物。

而在每個入口處，都站着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們列隊守衛。

雖然也不是說對戰鬥毫無幫助，但詹姆斯一個人無法應付怪物，不是嗎？

「那個，不好意思，能請您讓一下嗎？」

還是說，只是彼此都無法確定呢？

上次去的地方，無論從規模還是重要性來看，都不是排名很高的，所以當時覺得那樣就足夠了。

大家只是睜大眼睛盯着我們看。

「……走吧。」

爲了不看夏允的臉，我故意閉上了眼睛。

「嗯？」

面對夏允那無理的要求，警察發出了呆愣的聲音。

「因爲我們不是來和警察先生們打架的。」

從某個角度來說，現在這段對話，或許是我們逃跑之後，第一次和警察對話。

因爲在那之前，我們一直都只是在互相單方面地要求着。像是「放棄武裝投降」，或是「給我們送食物來」之類的。

……。

像是在某處佔據並靜坐示威的隊伍……不對，比那嚴重多了，老實說，那根本是挾持人質的恐怖分子纔會做的事。

然而實際上並沒有人質，所以最終談判也破裂了就是了。

「我們……是因爲有必須要做的事。必須要洗刷冤屈，不是嗎？人們也必須知道真相。上次的廣播不是不夠嗎？」

站在屋頂出口前的兩名警察相互對視了一眼。

「不用太擔心。」

夏允說道。

「因爲不會有人知道。」

「……。」

但是警察們沒有輕易讓開。

雖然沒有打算和我們打架，但大概是覺得工作就是工作吧。

「非常抱歉，但是我們也有難處，所以……。」

說那話的警察，視線看向了裝在身上的密錄器。

原來如此。

留下了證據，所以事實上，就連和夏允對話，對警察來說也可能是非常爲難的事。

我用我的錘子揍了犀牛頭，結果牠只是發出那種聲音，然後像更生氣了一樣對我吼叫並瞪着我，老實說，我嚇了一跳。

夏允跟在我身旁走下樓，笑着說道。

「這樣總行了吧？」

不對。

「真是替人着想呢。」

果然還是有。

「因爲您擔心他們直接讓開會受到懲罰，所以才那樣做，不是嗎？」

大概是因爲我的總能量減少了。

「呃！」

大象和犀牛。

「果然還是有啊。」

「什麼替人着想啊。」

喀啦。

我走進屋頂內部，咚咚咚地走下樓梯。

對，我從這裏開始也不打算收力。和警察打架對我們也不利。浪費時間，最重要的是，捱了槍子還會痛。

「讓開。」

不對，如果說是因爲害怕我才那樣做的話，情況會不一樣嗎？我沒聽說過警察沒有對怪物開槍，就受到了很大的懲罰。

這大概是多虧了愛麗絲和大麗花連續攻擊了肩膀。

數量只有兩個，但盔甲變得更強了。

雖然戰鬥時迴路又開始轉動了，但還是不夠。本來就是很強的對手了。

我至今爲止都是自己搞定的，警察們大概也只是希望我繼續自己搞定吧。

爆炸本身並沒有那麼大。至少，和上次抓住怪物時發生的爆炸無法相比。實際上，這次也沒有完全炸飛裝甲。

我喃喃說道。

然後，我的眼前出現了一扇門。

看到我咚咚咚地走上前去，警察們像有點驚訝似的縮了縮肩膀，和與夏允對話時不同。

「吼喔喔喔！」

「我們是——」

能量不足，防護罩本身大概也變薄了。

鏗！

擋住怪物拳頭的玫瑰的手臂劇烈顫抖着。

如果真的形成了對我友善的氛圍，警察們也就不會擔心了。

玫瑰那樣說着，然後像被彈開似的跳了出去。

最終我只能做出這樣的回答。

在那裏光是聊天可不行。再說，反正他們也沒開槍，要受罰也是沒辦法的。

混凝土出現了裂縫。就算這不會讓建築物倒塌，但即使建築物沒塌，人的骨骼應該也會輕易碎裂。

相反地，如果是大象、犀牛、熊的形態，那裝甲的厚度就非常驚人了。相應地也能承受更多攻擊。

……輪到我出場了嗎。

「她們那邊的技術力是不是稍微減弱了？上次的迴路也是，少了一個技術員竟然是這麼大的問題嗎？」

「怎麼辦？適當打一打就撤嗎？還是把怪物交給警察？」

如果是真正的動物，犀牛比起大象要小得多的，但作爲怪物，看來情況又不一樣。

我露出有些厭煩的表情回答道。

那麼，我們此行的目標——這家研究所怎麼樣呢——

「怎麼可能呢？」

我朝着警察們猛地衝上前去，警察們連忙向後退開。

那天在廣播室前面遇到的怪物，體型大小各不相同。相應地，打倒牠們的難度也不同。通常個子小的比較容易打倒。

這一次，是個像是會走路的象。不對，話說回來，不知道該不該稱呼爲人，但在這個世界，外星人全都算是「人」。

我使勁敲擊那扇門，將它轟飛了進去。

在警察說出什麼回答之前，我用錘子敲擊了地面。

「好，那麼……！」

而那個理由，我好像開始明白了。

和我背靠背站着的玫瑰，使勁衝上去，打了自己面前的那頭象。

兩名警察，還有屋頂上的所有警察，全都張大了嘴巴，緊盯着我看。

其中一名警察連忙點了點頭。

然後像有點感嘆似的說道。

明明正在和兩隻怪物戰鬥，詹姆斯卻依然大搖大擺地掃描着周圍。

看到我的動作，夏允苦笑了一下。

砰！

話說回來，把我放在「怪物」的位置上思考這件事，老實說，我也不是很喜歡。

玫瑰非常自然地那樣問了過來，但當下沒有時間計較這個。

「喔。」

「……。」

右臂發生爆炸，大象怪物發出了吼叫。

小的怪物通常動作敏捷，但相應地也經常缺乏蠻力。

「……打個差不多就撤吧。」

「……。」

大概是嘴上說着什麼都沒有，心裏卻想着如果能找到什麼就好了吧。

而且，迴路也很巨大。

也就是說，身體能承受的裝甲也比較薄，能裝上的共鳴裝置也比較小。自然也就相對容易應付了。

看到那個，我的迴路又穩定下來了。然後像是在呼應那樣，也對怪物們身上穿着的聯動迴路造成了影響。

「……。」

能夠贏的想法，持續地影響着我。

迴路無法提供力量，怪物們只能因爲連體的盔甲關節變得像被「保管」時那樣僵硬，連躲閃都做不到，硬扛着所有攻擊進行戰鬥——

嚓嚓。

夏允揮舞的劍將所有迴路都破壞後，牠向前噗通一聲倒下了。

牠抽搐着想撐起身子，但看來並不容易。

「這個……大概警察會進來確認吧？」

「出去之前把它移到顯眼的地方放着就行了。你現在還有力氣不是嗎？」

「……。」

看着充滿自信的魔法少女們，我陷入了不安。

這樣就行了嗎？

迴路依然運轉着，但敵人處於很容易被擊倒的狀態。就這樣放着可以嗎？

我知道這是個好情況。但同時，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我隔了很久，纔再次接觸到「餘裕」這個詞。

光憑這樣，就可以了嗎？

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說到底，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智恩啊。」

夏允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呼喚着我。

「做得很好。」

「那麼，我們稍微逛一逛吧。雖然說是清理過了，但這裏畢竟是黑色企業的核心研究所。」

是做得好嗎？

依然，不太清楚。

「智恩啊，走吧。」

「比想像中還有餘裕呢。」

愛麗絲依然用慎重的聲音說道，但沒有戰鬥時那麼尖銳。

「……。」

在這裏，只有我一個人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該做什麼。

聽到夏允在前面幾步遠說話，我才連忙跟了上去

說着那話，大家各自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