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私生活話 0;11;

「喂，你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那個認出了夏允的人，用手肘戳了戳走在自己身邊的人，說道。

「嗯，比我想像中沒那麼漂亮。」

「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說話聲大得彷彿故意讓人聽到一樣。

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像是耳語，但還不足以讓這裏聽不見。

最讓人惱火的是這話聲竟然傳到了我的耳朵裏，但更令人煩躁的是，我無法確定這句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還是「他們自己隨便聊的」。

就算我對他們說什麼，得到的回答大概也會是「妳爲什麼偷聽？」或是「我們不是在說妳們」。而這兩個回答是否真實，我無從得知。連銀河聯邦都還沒有開發出打開大腦閱讀思想的技術。

或許是我太過負面思考了，但說實話，我認爲「故意說給她聽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我深知對這種事情一一做出反應，只會讓我自己更累。

就算我抓住他們的衣領，大概也只會被當成「沒家教的丫頭」。

「……」

櫻花，不，是夏允的臉色稍微陰沉了下來。

就算有人覺得自己很漂亮，也很少會大剌剌地四處宣揚。

但不管漂不漂亮，也無論她有沒有親口說過，沒有任何一個女孩在聽到「比想像中還差」這種對自己外貌的評價後會心情不壞。

如果夏允只是長得漂亮，也許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像我一樣，如果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地位、安靜時幾乎不會引人注目的「

學生1

」這樣的定位，根本就不會遇到這種閒言閒語。

但夏允是魔法少女。

「要去便利商店嗎？」

在這種情況下，說什麼「別管他們」之類的話，大概也沒有什麼意義。因爲從聽到那句話的瞬間開始，她就會在意了。

與其那樣，還不如給她點東西喫。

「嗯？」

我一問，夏允就靦腆地笑了。

「這個是妳買的，晚餐就我請吧。」

「嗯？」

夏允沒有太大的反抗，跟着我來了。

——不，老實說，知道「原作」內容的我，知道夏允是個多麼細膩的孩子。

我們一時之間誰也沒說話，只是咕噥着，互相看着對方。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覺得夏允是個不錯的孩子。而在這個世界上，像她這樣不錯的孩子並不多。包括我在內，惹人厭、沒禮貌的孩子要多得多。

「那麼，晚餐要喫什麼？」

智惠也是一樣。沒錢的青少年能做的事，大概也就是搭公車去遠一點的地方逛逛再回來，但每天都這樣的話，天氣實在太冷，公車費也漲得太高了。

如果不是戴口罩，把圍巾拉到能遮住脖子也足夠了。而且意外的是，即使這樣，人們也比想像中更難認出夏允的臉。

「哇，妳看這個。」

「……謝謝。」

順帶一提，附近連地鐵都沒有。一邊想着「這種地方竟然有『富人區』啊」，一邊又想到那些人開著有司機的車移動就行了，心情就變得很不好。

嗯，她本來就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所以對錢的概念可能跟我不同，也許是按「次數」算的。好像不把禮物算在次數里。

即使我這麼說，夏允也像是沒有退讓的意思一樣說道。

這件事就對智惠保密吧。

夏允已經是名人了。雖然在同一個社區裏，大聲打招呼、搭話的人不多，在學校裏太過興奮顯露出來也會被同學排擠，但在這種既不是我們社區也不是學校的地方，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甜甜的、香香的，但有點人工的桃子味，接着進入嘴裏的是切得很細的蒟蒻，細到可以從普通的寶特瓶口倒出來。

讓我想想。

「智恩啊？」

看到看起來像大學生的便利商店店員直勾勾地盯着夏允的臉看，我趕緊抓住夏允的手腕跑出了店外。這次沒有失誤，好好地抓住了手腕。

然後夏允竟然帶我去了壽司店。

但是，如果算起來，我應該收得更多吧……？

原本想抓手腕的，好像變成抓住她的手了。

是那種裏面加了蒟蒻，嚼起來不錯的飲料。

我隨意地用我的寶特瓶輕敲了一下夏允用雙手拿着的寶特瓶，就算乾杯了，然後我先喝了一口飲料。

聽到她微弱的回答聲，我判斷情況緊急，毫不猶豫地打開冰箱，拿了兩瓶桃子口味的飲料。

或者說，即使認出來了，也更多的人會覺得「應該不是她」然後就走過去了。

雖然我也儘量小心翼翼的，但說實話，她心裏應該也有一些想對我說的話吧。

「是嗎？那麼……想去哪就去哪吧。既然是妳請客，就喫妳想喫的吧。」

爲了稍微掩飾尷尬，我把視線轉向冰箱那邊說道。

就這樣忍着吧？

「……這兩瓶加起來還不到三千韓元呢。」

「嗯……」

兩天後。

那裏髒亂又高，附近連便利商店或餐廳都沒有，只有「房子」。令人驚訝的是，它和對面不遠的

月亮村

結構相似，但差別在於，那「房子」光是圍牆的高度，就可以蓋五棟月亮村的房子了。

感受到她的視線，我也趕緊打開了自己的寶特瓶。

「因爲妳經常請客啊。」

但比那更迫切的是讓夏允心情好起來，我很輕鬆地忽略了那種感覺。

雖然不像小時候夏允突然抓住我的手時那樣嚇了一跳，但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連忙放開了手。

啊，原來如此。

一進到狹窄的便利商店，脖子的部分就有些發癢。夏允前年買給我的那條圍巾，在突然升高的溫度下似乎不適應。

「是嗎？那就好。我還在猶豫是不是該買點熱的。」

既然都出來了，索性決定走到附近的公園。天氣大概是攝氏3度左右，應該能撐幾分鐘。

「嗯！」

「嗯？嗯？」

「那個，智恩啊。」

長凳上有明顯積雪的痕跡，不適合坐，於是我只是站着打開飲料瓶蓋，遞給了夏允。

「……很好喝。」

而且，好像抓得有點用力。

沒錢所以只能住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的人們，和錢多到住在附近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也無所謂的人們。

「那個……手放開。」

正當我獨自品味着貧富差距的悲哀時，總是在地板上打滾的智惠開口了。

剛過新年沒多久，我當然沒什麼事做。

不是開玩笑，喝的時候感覺不錯，但吞下去之後，身體裏面卻感到有點涼。不過夏允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來。

粉紅色的頭髮也沒有像平時那樣綁成馬尾，而是隨意地放下來。

如果要選出我身邊最難捉摸的人，那一定是夏允。別人只覺得她愛笑、是個完美的優等生，但從小便認識她的我——

然後在夏允阻止之前，我就快速地跑到櫃檯結了帳。

「嗯？啊，對不起。」

她會因爲網上的一條留言而悲喜交加，所以爲了不被別人討厭，討厭的話都只是往肚子裏吞。

我沒給夏允回答的空隙，就抓着她的手腕往前走。

夏允用雙手接過，然後直直地看着我。

嘴裏塞滿了蒟蒻，咕噥着嚼了起來，夏允輕輕笑了一下，也含了一大口飲料。

話說回來，幾年前我無所事事地走到那裏，走了很久。

公園裏幾乎沒人。大概都去了附近的咖啡館或購物中心了吧。

夏允大概也覺得尷尬，用另一隻手捂着自己的手說道。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臉頰有些紅撲撲的。

實際上，夏允現在也戴着口罩，帽子遮着頭。臉上還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

不過，像剛纔那些人那樣能認出來的，還是都認得出來。

既然都要長大成人，不應該是這樣的孩子成爲大人嗎？

夏允從小就喜歡桃子口味的飲料。看來不是因爲頭髮顏色才喜歡的。說到底，夏允不擅長營造那種「人設」。

那間店位於首爾中區的正中心，就算地點有點偏僻，應該也會很貴吧。

「沒事……不用說對不起啦。」

「所以，想喝什麼？桃子口味的？」

「走吧。我想喫點什麼了。」

直到昨天晚上雪還下得很大，但不知怎麼地，白天氣溫卻回升到了零度以上，所以積雪被清理過的地方都幹得差不多了。託它的福，跑到最近的便利商店並不怎麼費力。

「嗯……」

……我嘛，只是心懷感激地喫着。久違地喫到的壽司美味得令人感動。

智惠一邊說着，一邊遞過來的手機熒幕上，顯示着夏允的照片。

粉紅色的直髮，圍着圍巾，戴着厚重的無度數眼鏡和口罩。

……

呃，這個。

我像是搶奪一樣抓過智惠的手機，滑動熒幕。

[櫻花，熱戀中？]

標題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是否不想讓周遭的人看到？盛裝打扮的櫻花被某人牽着手進入建築物。]

內容也非常單純，事實上與其說是報導，不如說只是照片下的一行說明。

這代表不需要更多說明吧。娛樂報導裏這種情況屢見不鮮。

問題是，這張照片大概是我們走進便利商店時被拍下的。

夏允的手被某個人的手緊緊抓着。便利商店的入口比路面稍微高一些，需要走幾級臺階，我恰好走到上面那個臺階時被拍下，所以照片中牽手的人看起來比夏允高几公分。

再加上我和夏允都戴着手套，分不清性別，而我的身影剛好在手腕處被截斷，如果不是瞭解當時情況的人，這張照片很容易讓人誤會。

夏允的臉頰有些泛紅。她睜大了眼睛，看起來有點喫驚，大概是在抬頭看我所在的位置。

「怎麼樣？是真的在談戀愛嗎？」

「……」

我眯起眼睛瞪着沒眼力見看着我的智惠，智惠肩膀縮了一下。

「怎麼可能。」

夏允會談戀愛……嘛，如果她想的話，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她倒是收到過告白。雖然全部拒絕了。大概不是因爲看不上告白的人，而是單純地覺得談戀愛本身有壓力吧。

「什麼叫讓您做什麼！」

「欸，妳要去哪裏？」

「不過，很好。我們也知道希望這種情感對地球人有多大幫助。所以她們纔會出現在『最前線』吧。」

「喔，是喔？回來幫我帶瓶可樂。」

這句話衝到我的喉嚨，但我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我安靜地聽着，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詹姆斯依然以戲劇化的、誇張的方式，張開雙臂說道。

「您知道她們的迴路是靠什麼力量運轉的吧？」

走出房間後，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正想着這些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嚇得我心臟差點跳出來。

「如果您位居如此尊貴的地位，怎麼不早說呢？那樣的話，從一開始就會給您比現在好得多的待遇了。」

「……是希望。」

「啊～原來如此。那這就跟造假沒什麼兩樣了。」

幹部詹姆斯擺在我面前的照片，正是我在報導中看到的那張。

乍看之下像是強行把夏允拉進去，但看了夏允的表情又完全相反，整張照片顯得有些奇特。

「好。」

「……」

詹姆斯揹着手，眺望着窗外，然後轉過身來面對我。

「我們會增加捐款。」

下午五點。大概過去會是六點吧。

雖然寫得很客氣。

我趕緊把手機還給瞬間對報導失去興趣的智惠，自己也拿出了手機。

銀河聯邦大力宣傳這一點。

而且，那間公司平日的下班時間暫定是下午六點。「幹部」除非特殊情況，否則不會加班到那個時間之後。

他們找我過去，該不會是因爲那篇報導吧？

這是假新聞吧。

這間公司也是。

詹姆斯用非常誇張的語氣說着，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牽着夏允的手走進便利商店時，表情僵硬。我沒有轉頭看夏允，只看着前面。

「這張照片，是鄭智恩小姐的照片沒錯吧？」

我直視着詹姆斯。

智惠睜大了眼睛說道。沒錯。1月1日那天，我說要跟朋友有約而出門了。智惠也是一樣。

而且，如果她本來不知道，我先告訴她有這樣的報導，會不會不太好？

也就是說，這個人現在是在說「被拍下這種程度的照片，是魔法少女的義務」。

他提出要增加捐款，以及現在在我面前喋喋不休的樣子，都讓我感覺意圖非常不純。

我問道。

「……」

詹姆斯這麼說着，繞過辦公桌想把手搭上我的肩膀，看到我怒火中燒的眼神，他又悄悄地縮回了手。

肯定也有衝著名氣而來的傢伙。

「當然。我們也經營娛樂事業嘛。爲善良的市民們提供愉快的消遣，也是我們應盡的責任。」

「當然。希望。希望很好。但那種虛無縹緲的能量源，又能持續多久呢？」

「……是的，是我沒錯。」

嗡嗡。

「這是我。」

但手機打開了通訊軟體，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然也可以報導說是和女生交往。

「……」

「唉呀，唉呀。」

我看了看詹姆斯指着的照片，沉默了。

作爲大企業幹部的辦公室，窗戶相當大。 首爾的夜景一覽無餘，非常壯觀。正前方是市政府，前面的廣場被凍成溜冰場。人們在那裏溜着冰，畫出一個個大圓圈。

不過，育幼院有規定孩子們早上起牀必須按時盥洗，所以除了換衣服，我不需要做其他準備。

如果這篇報導是來自非常有名的地方，我或許可以先送上安慰——但，算了。

「……這張照片，是黑色企業拍的嗎？」

……這個世界上，有時候會有一些腦子有問題的人，和明星初戀後，還會到處嚷嚷「她第一次是我的」。夏允收到告白後，感受到的可能不是喜悅，而是恐懼吧。

但不同於報導中只截取夏允的部分，這張照片是原始的。我的臉清楚可見。

在這裏否認也沒用，公司肯定已經知道了，所以我先這樣回答。

「那麼，您想讓我做什麼？」

這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我趕緊搖了搖頭甩掉它，然後跑向公車站。

[鄭智恩小姐。有事想跟您談，能請您來總公司一趟嗎？]

我看了一下時間。

也就是說，我最好在三十分鐘內趕到那裏。

「所以，您想說的是……？」

「嗯。就前面一下，朋友叫我過去。」

「反而，直接投身於眼前的障礙的勇氣，纔是地球人進步的源泉，不是嗎？」

該說是幸運嗎，不是夏允發來的訊息。

這聽起來幾乎不可能做到。

畢竟她是個名人。

「啊，難道是那時候？」

但在女性之間的肢體接觸相對頻繁的韓國，光憑和同齡女生牽手就報導「正在談戀愛」，大概只會被人嘲笑吧。

話本身沒有錯，但說這話的理由非常可疑。

「與其說是要您做什麼，我倒是想建議您和那位小姐保持友好關係。」

所以，閒着的人在下午五點被叫來叫去嗎？

「是真的。只是，能麻煩您比平時多見幾次面嗎？鄭智恩小姐的身份我們會爲您保密。只需要，多讓她與您在一起的畫面曝光。其他我們都會處理好的。」

「……」

「不用太擔心。您和魔法少女親近，完全沒有問題。工作歸工作，朋友歸朋友。公私分明， 那不是很好嗎？ 捐款嘛……」

詹姆斯告訴我，他提出的捐款金額，幾乎是我平時收到的1.5倍。

正因如此，對於這個要我對朋友做些不好的事情的指示，我終究沒能完全拒絕。

……對，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個廢物。就算再害怕拒絕後會遭受的不利待遇。

但是，除了這份工作，我幾乎找不到一份既能兼顧學業，又能賺到這麼多錢的工作。

結束談話出來後，我連晚餐都沒喫，在外頭晃盪了很久。

平時我會這樣邊走邊整理思緒，但最終，繞了一個小時回到育幼院時，思緒還是完全沒有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