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能做的事0;11;
《我成爲了新的魔法少女》 · 십삼중수소 · 5602 字
播完後,我默默地站了一會兒。
指尖微微顫抖。
粗喘着氣,肩膀抽動着。
「這是一場精彩的演說。」
詹姆斯說道。
「這樣一來,輿論多少會有所改變吧。本來就不信任政府或警察的地球人有很多。不,這個銀河系中廣泛分佈的所有國家都是如此。百分之百追隨權力,是傻瓜纔會做的事。」
想到他自己若以那『權力』來區分,也處於相當高的位置,覺得他說這種話有點奇怪……。
話說回來,詹姆斯是個企業家,並非議員或部長之類的人物。想到這個國家的企業家就算錢再多,到了國會議員面前還是得低頭,或許他的地位不如我想像中那麼高。
只因爲我恰好在他之下,所以詹姆斯纔看起來特別高高在上罷了。
「應該有順利播出吧?」
「是的。我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
「……那位現任會長爲什麼沒能阻止?」
「因爲他是個從未在現場待過的人類。他肯定認爲自己很聰明吧。但卻無法想到只有身在現場才能想到的事情。因爲他處在一個只需要對下面的人類說『做』就行了的位置。」
而我,則嚇跑了這棟大樓裏的人們。
人們怎麼能逃得如此乾淨俐落呢?
也許是湊巧發生了一些偶然。
我不想殺人,所以先從一樓購物中心聚集的人們開始,嚇跑他們。
一部分員工爲了讓那些人逃脫,可能先下來了。
而且,這間公司的其他大樓已經因爲『我』而發生爆炸,造成了犧牲者。再加上闖進這裏的人類也是我,所以即使不清楚前因後果,認爲可能會發生類似事件的人肯定很多。
無論政府是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銀河聯邦或公司都必須顧及最低限度的輿論。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也應該會進行過疏散演習。
對我的能量做出反應,迴路開始運轉起來。
夏允正在等着。
「他們肯定認爲兵力足夠吧。因爲這裏藏着這麼多兵力。這些不都是因爲你來了才能行動的『怪人』嗎?」
魔法少女們當時也在場。她們應該很容易就能推斷出這不是我做的事。
「我,是你們的敵人不是嗎。」
那裏,夏允站着。
站着,凝視着我。
我身後站着夏允。熒幕上映照着我的臉,但沒有映照出夏允的臉。因爲她恰好站在我身後稍微隔開一點距離的地方。
更準確地說,是『按照夏允所願』在等着。
應該說謝謝嗎?畢竟在我犯下許多情緒化錯誤的過程中,能夠留在這裏,能夠達成目的,都是多虧了夏允和魔法少女們的幫助。
我看向詹姆斯。
我卻怎麼也說不出謝謝。彷彿那句話卡在喉嚨,發不出聲音。
他臉上帶着某種非常得意的表情。
我還是不太理解。在魔法少女的眼中,我應該是必須逮捕的恐怖分子纔對。
她們大概還沒離開吧。只是在等着我們兩個對話。
就像至今爲止那樣。
「只會動腦思考的人,無法理解現場的變數。他們認爲世界會照着自己聰明的頭腦所預料的那樣運轉,並想出處理各種變數的『乾淨俐落』的方法——不過嘛,說實話,變數可不會只冒出我喜歡的那種類型。」
狀況糟透了。我覺得或許比我還要嚴重。夏允渾身上下撕裂、擦傷、流着血,卻依然站在原地。
那麼剩下的理由,就只剩下是爲了銀河聯邦而行動了。
如果這裏還剩下一個懂得思考的人類,計劃就會變得困難許多。
沒錯。魔法少女們來到這裏的原因大概是爲了逮捕我吧。否則沒有理由要來。
我的警告不只是針對這間公司的會長。
原本牢牢束縛着怪人身體的拘束器,立刻變成了強化其力量的鎧甲,讓怪人就這樣被釋放了。
我該說什麼呢?
我總算是設法將計劃執行到了最後,但差一點就一事無成地被抓住了。
我想再生氣一點。我想肆意發泄。我想盡情憎恨那些討厭我的人。
不,大概不行。
話說回來,詹姆斯明明是個高層幹部,地位高到能在這棟總部大樓裏佔據一席之地,卻總是親自來到現場統率戰鬥員們。
那些將我逼到這個地步的人。無論是政府,還是聯邦的傢伙們。雖然無法一一收拾,但至少想把那些高層狠狠地敲打一番。
「……。」
正因爲不明白這點,我害怕回頭看夏允。
——但同時,我又不願立刻接受。
詹姆斯的視線朝向我的身後。
無論我去了孤兒院,還是沒去,大概都會失敗。
因爲夏允和她的夥伴們來到了這裏,我才能成功。多虧她們沒問我要做什麼,就直接伸出了援手。
而是因爲真的不明白。
「……。」
我直勾勾地盯着詹姆斯。
她們既沒有積極向誰抗議過,至今也從未爲了我而行動過,爲什麼今天會不一樣呢?
「——在那之前,您有什麼想說的話嗎?至少看起來沒有攻擊的意圖。或許還有幾分鐘時間。」
至於疏散演習的事,也是詹姆斯事先預料到的。
對我的提問,夏允的表情稍微崩潰了。
然後睜開了眼睛。
如果看到她的臉,我會想些什麼呢?
就這樣逃走嗎?
畢竟只是拿錢僱用的部下,如果沒有監督者親自看着,或許就不會好好做事。
爲什麼?
如果他們破壞了播音室的話。
我終究還是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而且,魔法少女們正是爲了阻止這種事情發生而存在的孩子們。
夏允幫了我。跟着那孩子來的其他魔法少女們也一樣。
他不就是個享受我煩躁和痛苦的傢伙嗎。明明只是只倉鼠,卻是個虐待狂。
被那表情激怒的我,就這樣轉過了身。
夏允看着我,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詹姆斯嘴角向上彎起。他在笑。看着爲了這個微不足道、名爲『轉身』的選擇而露出嚴肅表情、陷入苦惱的我。
我本來以爲他只是因爲貪圖功勞才跑到現場的,看來不是這樣。
取而代之的是。
「你們是銀河聯邦的成員。所以……不應該幫這種忙吧?」
「……爲什麼?」
並非因爲害羞、或覺得這情況尷尬,而說出言不由衷的話——原因並非如此。
然而,儘管如此。
這些孩子們並不知道這個頂樓藏着怪人。
「……。」
她既沒有特地喊我的名字催促我,也沒有因失望而轉身離開,只是期盼着我看向她。
我正有意識地避免回頭。
雖然是個令人絕望的狀況,但諷刺的是,我在其中肆意發泄時感到很自由。因爲揮舞槌子時,什麼都不用想。
看不見其他的魔法少女們。
詹姆斯彷彿想看看我的反應,特地強調那些怪人是因爲我纔行動的。
但我知道不能那樣做。
眼前,是夏允。
我……還沒有準備好接受一切。即使夏允突然在這裏對我表現得很親切——雖然我也一直希望如此——
「總之,事情已經這樣告一段落了。剩下的就只有逃脫了,不過——」
沒錯。
就算她們沒有特地離開,我一個人能打倒那麼多怪人嗎?我能在廣播裏訴說自己的冤屈、發出警告嗎?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爲什麼要幫我?」
不對。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夏允的視線垂了下去。
我並非想要這樣。
希望她能再好好說清楚一點。
我曾嫉妒過夏允。因爲無論在哪種情況下,她都能以正義一方的身份獲得人們的支持。
以及她所使用的那股與『希望』這個主角非常相襯的精彩力量,而非如絕望般陰沉。
我也曾多次想過,要是能生來不是這種沒有父母的身體,而是直接成爲夏允該有多好。
而且,正因如此,我想要贏。
雖然並非想傷害她。
所以,希望她能再好好地,不含糊地說清楚。
因爲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要是夏允能先開口的話。
說一切都會沒事。說從現在起會爲了我而行動。說銀河聯邦什麼的,全部一起摧毀吧。說會幫我復仇。
如果能這麼說就好了。
夏允什麼話也沒說。
「……。」
然後,同時,我又希望她不要那樣做。
希望她一直站在我的對立面。希望我有必須敵視妳的理由。
這樣才能彼此對決。因爲我想贏一次也好。
這是自私的想法。
這種不上不下、像平時的我會有的想法。
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會反抗,像小孩子一樣的自私。
我再次轉過身,看向夏允。
說像這樣行動沒有任何益處。結局等待着的只有自我毀滅。
暫時把玩了一下,然後再次抬起視線看向夏允。
不。她肯定會幫的。
其實我並不知道那個叫亞空間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或許根本不是亞空間,只是隨便藏在這個廣闊宇宙的某個地方罷了。
——所以,那些單純從邏輯上說法律如何、這對還是錯、正義還是非正義的話語,在那份理由面前都會支離破碎。
「哦?」
然而。
即使有着完全相同的外貌,有着完全相同的過去和原因,夏允也無法像對待智恩那樣對待那個完全相同的人。
正因如此,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
我本來以爲可能會在這裏結束,所以才和
砰砰
這樣告別後出來的。
在那段時間裏,智恩是怎麼度過的,夏允連猜都猜不到。她在哪裏藏身,怎麼喫、怎麼睡、怎麼洗澡。
一直默默低着頭的夏允,朝我遞來了某樣東西。
那麼,如果對方是其他人,就表示不會那樣做嗎?
把這個東西給智恩的行爲,不就和監視沒有兩樣嗎。
取而代之的是,我用稍微冷靜下來的腦袋思考後說出了下一句話。
對於那句話該如何回答,夏允一時難以想出。
只要一開口,眼淚彷彿就會奪眶而出。
只是,因爲對方是智恩。
因爲她甚至不會想到,每當夏允想起智恩時,胸口都會隱隱作痛。
她現在也強忍着鬱悶,詢問着她。問着她至今爲止對自己做的那些事都是什麼,現在又爲何這樣。
但這樣可以嗎?
夏允突然伸出了手。
「哦?」
「而且,如果是追蹤裝置,我可以移除掉。同時設法讓它能接收呼叫。只要繞過多個網絡,他們就無法立刻追過來了。」
智恩的人生已經支離破碎。破碎到即使一切結束,也無法確定是否能恢復原狀。夏允切身體會着這個事實。如果是旁人,可能無法理解她中途爲何消失。
我伸出手,接過了呼叫器。
看着我和夏允樣子的詹姆斯,像感興趣似的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話說回來,至今爲止我使用的裝備也全都是這傢伙製作的。
「爲什麼?」
那是呼叫器啊。不是理所當然會被定位追蹤嗎?
既然已經被破壞了,還有什麼可以再破壞的呢?智恩除了朝着終點前進,已經沒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聽到詹姆斯這麼說,
我
彷彿在問是什麼意思似的,回頭看向他。
因爲她會對這一切事實一無所知。
智恩走在夏允身邊時,並沒有特地牽手或挽手臂。
無法去學校,也無法見到那些形同家人的人。
因爲那是隻有在不瞭解那個人的心、無法完全看清那個人的處境、無法深入內心感同身受時才能說出的話。
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應該也是夏允想問我的話吧。
那倒是……不完全是錯的。
結果,夏允能做的選擇,是不上不下的那個。
「暫且放在亞空間裏的話就無法追蹤了。即使可能,至少也不會在妳所在的地方。」
原因很簡單。
因爲智恩的表情,彷彿在說不要那樣。
「所以……。」
然而夏允卻沒有選擇這兩個選項中的任何一個。
這會不會看起來像是想用一句對不起,就解決那段痛苦的時間呢?
那是因爲她感到無比自在。
『詹姆斯』是這麼反應的。
那是個沒什麼特別的、塑膠製的按鈕。
但同時,或許也會試着說服對方。
因爲她知道。
說不如讓我來幫忙。無論如何,我會一直在妳身邊,直到最後幫助妳獲得最好的結果,所以一起走吧。
「……。」
上次和夏允一起抓外星人跟蹤狂時見過的呼叫器。
但比起那些毫不介意、自然地做出那種行爲的孩子們,智恩讓她感覺更親近。
因爲她絕對不可能在好的房子裏過得舒適,享受一切。
……絕不可能像夏允那樣生活。
我應該說謝謝的。
無論怎麼想都是最糟的情況。
如果這個最頂樓的人不是智恩而是其他人,而且那個人也處於和智恩一樣的情況,就表示夏允不會幫助那個人嗎?
這傢伙還真是萬能啊。
喜歡什麼食物。休假時出門見面會做什麼。去咖啡廳主要點什麼菜單,喜歡什麼感覺的街道。
智恩很善良。
因爲她認爲,一句不知道,無法得到所有的原諒。
不過至少至今爲止,打開那裏時我沒有被宇宙輻射烤焦,所以應該不是那麼危險的地方。
那句話卡在喉嚨,發不出聲音。
然後,在伸出手後,她纔想起來那有多麼愚蠢。
「……。」
心情好時會露出什麼表情。笑的時候怎麼笑。看悲傷電影忍住眼淚時有什麼習慣。
因爲她知道,毀掉自己最親近、最珍貴的朋友的人生的人,正是夏允自己。
在對這些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道歉,可以嗎?
那是個呼叫器。
她,想道歉。
呼叫器裏包含了位置資訊。既然是用來彼此呼叫的,這是當然的。
……說什麼自我毀滅嗎。
……這是無法對智恩說的話。
對夏允來說,智恩不是那樣的人。
「那個就收下吧。」
實際上,即使被問到那樣的問題,我也無話可說。因爲我現在真的沒有計劃了。
夏允依然深深地垂着頭,朝我伸出了那個呼叫器。
知道即使現在不牽手、不挽手臂,一起散步的智恩心情也很好。知道她覺得和夏允在一起很開心——
那是個呼叫器。是夏允總是隨身攜帶的東西。當魔法少女們遇到危險時。或者當聯邦有事要吩咐她們時。都可以用那個呼叫器聯繫。
所以,也許是因爲害怕支支吾吾答不上話而站着,才先開口問了那句話吧。
「我……。」
夏允開口了。
夏允在我面前也常常露出無力的表情。當人們故意忽視她時,當她受到不怎麼關心的人的關注時,當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時。
但那樣的夏允是日常生活中的樣子。
像這樣穿着魔法少女服裝時的夏允總是閃耀着光芒。即使在艱難的戰鬥之後,她也會笑着看向人們,總是神采奕奕。
那樣的夏允的臉,我總是隻能在電視上看到。雖然在戰鬥中遇見過很多次,但我自己總是戰敗後急着逃跑。
看到那個樣子,我總是很嫉妒。
所以我不喜歡。
但是,我什麼也沒說。我自己也不喜歡這種心情。因爲這是一種太過任性的心情。
……一如既往,我最不喜歡的是它總是不聽我的話。
「我會去做,我能做的事。」
夏允說完這句話,抬起了頭。
然後終於正視着我。
「……。」
閃耀的雙眼。
雖然沒有笑,但那雙有力地看着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總在戰鬥中遇到的夏允的眼睛。
「……好。」
我這麼回答道。
我向後退了一步。
是玫瑰。
玫瑰回答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大概,會招來一片罵聲吧。」
「如果從一開始就說了的話,這種事本身就不會發生了。」
聽到了無人機起飛的聲音。看來是趁我們對話的時候提前準備好了。
「……嗯。」
當我茫然地看着智恩消失的身影時,身後傳來了那樣的聲音。
「這不是妳該道歉的事。」
該道別嗎?
該說「再見」嗎?
雖然在說要幫助智恩時猶豫了一下,但終究還是跟過來幫忙的人。
我煩惱了一下,決定就用看到最後一刻的夏允來代替。
「……對不起。」
「……還好嗎?」
不只玫瑰,其他所有人也一樣。
在場的人沒有一個能否定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