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吳越同舟0;11;

我活到現在，從未養過寵物。

這輩子當然是因爲住在育幼院所以沒辦法養，上輩子則純粹是因爲覺得麻煩。

雖然知道牠們很可愛，但爲了照顧那些動物，我需要做的事情比想像中多太多了。餵食、清理糞便、梳理毛髮，還得每天固定帶牠們去散步。

雖然有些動物不需要散步，但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得由我來做。

所以小時候，我曾想過，如果動物們都非常聰明，能夠自己洗澡、喫飯、上廁所，那該有多好。

但仔細想想，那樣的話不就跟養小孩沒兩樣嗎？而且動物如果那麼聰明，一開始就沒有理由待在我身邊。最後我得出這個結論，徹底放棄了這個想像。

「……會說話的倉鼠。」

「不，不。」

但是，現在我的眼前，卻出現了一隻會說話、會思考的倉鼠。

當然，我這麼說之後，地球迷以認真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是那個，是吱吱星人。」

……當初因爲聽不懂牠們的話，就將整個行星命名爲「吱吱」，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不是根本沒有爭論必要的嗎？

雖然說是「外星人」，但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人」啊。

不，我至少還有最基本的常識。

在網路漫畫裏，那隻粉紅色的倉鼠是外星人，而且還會說話。牠們還是擁有足以製造迴路的卓越智慧的外星種族。

這樣一想，就覺得很自然了。詹姆斯能若無其事地將新的迴路遞給我，應該是因爲那些迴路都是詹姆斯自己製作的。

反過來說，他似乎把我當作某種實驗對象。

「……。」

「可以先把它放下來嗎？」

雖然我是今天才知道詹姆斯的真面目是「吱吱星人」，但地球迷似乎知道詹姆斯是企業幹部，所以纔會這麼說。

我放開翻譯機後，詹姆斯的聲音又變回了地球人的聲音。

而在感受到那種情緒之後，我也感到一股非常不自在的感覺。

特別是牠脖子上的白色毛髮，看起來就像是上班族穿的襯衫領子。甚至上面還繫着一條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那裏的領帶。

除此之外，牠手和腳的周圍都是白色的。

牠大大的耳朵尖微微顫抖着。

「……你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比起那個，旁邊那個人是——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這裏是哪裏？」

「……要帶牠去動物醫院嗎？」

你們知道龍貓這種生物嗎？詹姆斯的毛也像那種寵物鼠一樣，混雜着白色和黑色的毛。

我們兩人就這樣將詹姆斯放在原地，然後把詹姆斯乘坐的人形機器人搬走了。稍微利用一下回路的力量，還算順利地把它搬到了一邊。

但問題是，做出那種事的傢伙，現在卻以這種模樣出現，讓我感覺很奇怪。

就這樣隨意處理完屍體（？），放在回熱毯上的詹姆斯翻了個身。

大聲叫喊了一陣子，詹姆斯似乎力氣用盡了，聳着肩膀喘着氣。

明明事件的規模應該還是一樣的，但總覺得這種可愛的東西竟然是本體，就顯得有點微不足道了。

……儘可能地把身體塞進巨大的垃圾袋裏，如果不仔細看頭部的斷面，看起來就像一具屍體。

「不是，因爲牠長這樣啊。」

他用充滿魅力的中年大叔聲音說話，嘴巴卻像在對嘴一樣動着，這點超級可愛。

我雙手抓住正在說話的詹姆斯，把他舉高高。

牠似乎很努力地在生氣，但老實說，牠因爲憤怒而顫抖的樣子也很可愛。

我從剛纔開始語氣粗魯，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我拉了一下詹姆斯脖子上的領帶。

「聽你這麼說，果然是那個詹姆斯沒錯。魔法少女們揍你的時候，你也用這種方式叫喊。」

我的話讓地球迷和詹姆斯同時說道。

像黃金鼠一樣。

只是我無法判斷那是因爲牠生病了，還是原本就這樣。

「你從剛纔開始講的話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我抱着詹姆斯上下晃動，在地球迷的房間裏轉了一圈，然後又回到原位放下他，詹姆斯便大聲尖叫着發起脾氣。

「吱，吱吱——還我！還給我！你們在做什麼!? 沒禮貌的傢伙！」

外表很可愛，聲音卻一點也不可愛。因爲是個大叔的聲音。

聽地球迷說，牠脖子上的領帶大概是翻譯裝置。因爲所有的吱吱星人都沒有像地球人一樣的發聲器官，所以我們聽起來只會像是老鼠發出的聲音。

我們緊張地注視了一會兒，詹姆斯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聽完我的話，地球迷點了點頭。

我聽從他的話，小心翼翼地將詹姆斯放到被子上。

「不是，它變成那樣都是因爲我。」

雖然牠擁有那樣烏黑亮麗的毛髮……但也不是全身都是黑色的。

我抬頭望着那個機器人，過了一會兒才起身。

「你們在做什麼，這小子！這個沒概念的地球人！救了你的命，你竟然恩將仇報！」

「……。」

「機器人，要清掉嗎？」

地球迷和我趕緊走到牠附近，仔細地盯着詹姆斯看。

對，比起家裏有屍體，還是有垃圾比較好。

詹姆斯尖叫着揮舞着雙腿。

雖然我自己也有錯，但人類這種生物，往往更容易注意到自己受到的不利益，而不是自己的過失，不是嗎？懲罰我倒還好，但他竟然想拿我朋友未來當作抵押品，老實說，我真的很難接受。

「身體沒事嗎？」

我對詹姆斯並沒有什麼好感。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不管是詹姆斯，還是地球迷的房間。

那是一雙像倉鼠一樣又圓又黑的眼睛。

真的超級可愛。

「我警告你，再做那種事的話啊啊啊啊啊!? 」

我們兩人默默地看着那個樣子，然後暫且在房間角落鋪上塑膠布，隨便把它放倒在那裏。

不斷浸溼箱子的紅色液體，我儘量不去看了。

或許是因爲自己剛纔又跳又叫的樣子太丟臉了，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後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牠揮舞着雙手，用短短的兩條腿蹦蹦跳跳。以牠的身高來說，跳躍力還算不錯。

吱吱星人特別容易被誤認爲是動物，在其他星球似乎也是一樣，爲了在緊急時刻阻止牠們做出不該做的事情，牠們似乎總是會戴着那個東西。

不，其實我只是想看看這樣做能不能稍微減輕我的憂鬱症。

我一直拉扯着翻譯機，詹姆斯似乎想把它重新戴回脖子上，從牀上跳了起來。

我再次俯視着昏迷不醒的詹姆斯。

「難道你想借此確認嗎？」

當然，那畢竟是牠們的語言，所以還是能感覺到語氣之類的，但那聲音確實是其他星球的人聽不懂的。

哇，真的在吱吱叫耶。

「嗯……」

只要我不去看房間角落那個人形機器人的話。

「如果是這樣，難道沒有比那更好的方法嗎？」

客觀來看，那聲音甚至可以說像聲優一樣好聽。

領帶像橡皮筋一樣被拉長，從牠的脖子上稍微鬆開後，詹姆斯的聲音就變成了吱吱的叫聲。

總之，牠的身體看起來就像只倉鼠。

牠全身的毛都是黑色的。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邪惡幹部的吉祥物」之類的設計。實際上，在網路漫畫裏，牠一直都以那個人形機器人的身體出現，所以我並不知道牠真正的身分。或許在我棄坑之後有出現吧。

像倉鼠這樣的小動物，通常體溫會比人高，詹姆斯也是這樣。

老實說，還滿可愛的。

我不太確定「可愛」這個詞是不是帶有歧視意味的詞語。

這確實是網路漫畫家會設計出來的形象。一隻耳朵很大、尾巴毛茸茸、比拳頭稍微大一點的倉鼠，穿着西裝的樣子。

詹姆斯似乎爲自己剛纔的行爲感到羞恥，立刻又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動物醫院。」

連地球迷都這麼說，或許我真的有點過分了。

而且是任誰看了都會認爲是離奇殺人事件的受害者。

接着，地球迷出去拿了一個箱子，隨意地蓋在上面。

而且實際上，好像真的有點幫助。雖然牠不像我養的貓或狗一樣對我表達愛意，但牠長得可愛，而且還能溝通。

會說話的倉鼠，如果在地球上販售，肯定會非常受歡迎。

啊，牠說過牠是外星人。

那樣的話，就不行了。

「所以，你來這裏做什麼？」

我擺好姿勢坐下，抱着雙臂這樣問道。

不安的感覺還沒有完全消失，憂鬱的心情也沒有完全散去。但至少有那麼一瞬間，我忘記了煩惱，而且我感覺比起獨自一人，現在這樣好多了。

地球迷明顯地站在我這邊。如果他一開始就懷疑我，早就把我移交給警察了。雖然我不能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裏，但至少目前還沒有被趕出去。這真的很令人感激。

還有詹姆斯。

我稍微能猜到詹姆斯來到這裏的緣由。

現在還戴在我手腕上的這個迴路。如果這是詹姆斯製造的，那麼自然會附帶追蹤功能。爲了防止有人帶着力量逃跑。

那家公司連魔法少女使用的能量都能檢測到並加以追蹤。那麼他們這邊也應該辦得到。嗯，至少銀河聯邦或公司的人沒有破門而入，看來他們是有對策的。

「……你說話好像變成半語了。」

「啊。」

因爲眼前的是一隻倉鼠，所以我忘了。

我這樣折騰牠，牠除了掙扎之外，似乎也沒有辦法好好反抗，所以我不自覺地就放鬆了。

而且詹姆斯乘坐的機器人的頭部也已經半毀了。任誰看了都知道，那是想要把詹姆斯從那個頭部裏炸出來的痕跡。

如果性命受到威脅的程度這麼高，詹姆斯大概也知道，除了我之外，牠很難存活下去。

那麼我們現在應該做的事情就是合作。而合作的對象，當然是對等的。

對，就這麼決定了。

如果我一直待在那裏，至少我會過着平凡的生活。

詹姆斯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處境並非全然樂觀，所以似乎決定不計較這些細節了。

手腕上的迴路開始快速運轉起來。

我不知道。

嗯，就我說話的語氣來看，大概差不多吧。

「公司想肅清你？」

詹姆斯說道。

他這句復仇，聽起來絕對不是隨口說說。

「空間跳躍？你有個人用的空間跳躍裝置？」

「……夏允是我的朋友。」

「而且我的星球孕育了無數優秀的工程師。即使克服了身體上的限制，我們星球出身的技術人員也負責銀河聯邦技術的核心部分。」

不對啊，你明明自己說那是偷用的。

啊，我不該胡思亂想的，腦袋又開始混亂了。

「首先，我差點被暗殺。在最後一刻，我才能夠進行空間跳躍逃脫。」

「……公司和銀河聯邦？」

對，我都記得。模糊的視野之外，與我對峙的夏允。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我認爲詹姆斯是把它完全據爲己有了。不過這點也不奇怪。

我用憂鬱的聲音回答道。

「他們執行了永久性的解僱。大概現在公司正和銀河聯邦一起抱頭痛哭，在地上打滾吧。」

「……。」

「復仇如何？」

如果一開始就給我力量，或許就不會這麼狼狽了。但我大概也會在控制的範圍內使用吧。

「非常不穩定，而且還是拋棄式的。是我個人製造的。當然，也因爲這樣，我必須偷用相當多的能量。」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來自吱吱星球的吱吱星人。」

雖然牠們只會發出那種聲音，但再怎麼說也太隨便了吧？不如說是倉鼠星球的倉鼠星人，聽起來還比較好一點。

「……等等，那夏允呢？」

我從手臂裏抬起頭。

我只想盡可能過着平凡的生活。

我絕對不是因爲對方是倉鼠，就懶得說敬語。

但這樣的機會似乎已經結束了。

「我該怎麼辦？」

「與其擔心朋友的性命，不如先擔心自己的安危吧？你難道正在逃亡嗎？」

難道牠還在記恨我把它舉高高的事情嗎？

如果我後悔那件事，就等於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也等於後悔和夏允成爲朋友。

「那不是偷竊，而是爲了未來的投資。我只是用了我部門的投資金。」

這隻倉鼠說話還真尖銳。

過去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告訴我，我是個重要人物，現在卻突然說我是「那麼強大的壞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但我卻不得不後悔。

「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擔心魔法少女嗎？」

但詹姆斯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那件事，繼續說道。

然後他屁股一着地，就這麼坐下了。

「總之，我用完之後，它應該已經完全毀損了，所以不用擔心有人會追來。原本那是正在開發給重要人士逃生用的裝置。」

「當然會擔心啊。」

雖然我現在更擔心自己。我不想死，也不想被抓到研究所當研究對象。

所以銀河聯邦也在背後做那種事。

「就像我在病房裏跟你說的一樣，公司放棄你了。真蠢。」

「銀河聯邦是全銀河規模的『國家政府』。這個國家的『先進國家』在背後做什麼，你應該不難想像吧。」

不，身爲作者，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只是因爲失望而留言棄坑，有必要這樣記恨嗎？

現在纔來說這些。

詹姆斯似乎覺得有點有趣，但語氣中又帶有一絲諷刺。

「銀河聯邦似乎打算接收你，然後進行類似的研究。你得到什麼判決，幾個月還是幾年，都無所謂吧。因爲只要進行最初幾個月的研究，你就會變成銀河聯邦的人，然後以某種方式『就業』。」

我可是曾經短暫地與所有魔法少女對峙過，即使在變身前，也撞翻了好幾輛警車，撞開人羣逃跑，最後甚至還飛上了天空。

不，那個真的是官方名稱嗎？

「嘛，算了。」

我抱着膝蓋坐下，瞪着眼前的倉鼠。手腕靠近後，迴路運轉的聲音更大了。感覺變得溫熱，看來電力效率真的很好。也對，難怪大家都迫不及待想抓住我。

比起某天可能會死的關鍵人物，我認爲過着毫無顧忌、細水長流的生活要好得多。

把我抓起來當作研究對象，洗腦也好、捏造證詞也好，讓我「就業」之後，就一直利用我。

「你從公司偷東西？」

「你剛纔問我發生什麼事了，那麼你對現在的情況掌握了多少？」

「喔？」

「……所以呢。你想怎樣？」

詹姆斯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知道我正在被追殺。」

「我受到了那樣的待遇，怎麼可能還用敬語？」

「大概是吧。」

詹姆斯回答後，用手託着下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緒。

我會不會被當成怪人看待呢？大概是吧。因爲那些想要抓住我的裝備，全都是抓怪人時纔會使用的裝備。

詹姆斯正注視着我。

那表情一點也不可怕，反而看起來很可笑。詹姆斯乘坐的那個人形機器人，表情可是兇狠多了。

「您」變成了「你」。

「……。」

「我？」

我看向地球迷。

地球迷點了點頭。

「那是真的。他們人口衆多，而且每個人都很聰明，所以有餘力向各地販售他們的艦艇。聽說他們的維修中心也很多，而且他們很擅長進入狹窄的地方修理東西。」

聽完地球迷的話，詹姆斯擺出非常得意的表情，繼續說道。

「是的。所以，我可以修理你的那個迴路，甚至還可以強化它。」

「……沒有材料？」

「我可是帶着最尖端技術的結晶來的。」

我和地球迷看向角落裏放着的詹姆斯的屍體……類似的東西。

說起來，如果是機器人，那確實是那種技術的結晶。

「所以，我們來複仇吧。我想要向那些試圖殺害我的企業高層報仇，還有那些害死會長的人。」

「……。」

我仔細地看着詹姆斯。

「我會送給你『平凡的生活』。當然，目前只是暫時性的。」

「怎麼做？」

「我乘坐來的那個機器人，有『臉』。」

詹姆斯仰頭看着我說道。

彷彿早就知道我一定會接受他的提議。

「而且，託你的福，這個房間裏有足夠的材料可以製作一個像樣的臉部面具。我可以幫你製作一個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不會被人追蹤到的精緻『面具』，你覺得怎麼樣？」

「……。」

那的確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提議。

……只是地球迷看我的眼神好像有點危險，所以我稍微收斂了一點。

「反正你現在也沒有其他辦法，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

我不知爲何覺得很不爽，便把詹姆斯捧在手裏，用力地揉捏牠。

吱吱詹姆斯

「好吧。暫且先合作吧。」

詹姆斯再次大聲尖叫，但我並沒有太在意。

詹姆斯得意洋洋地說道。

「最終，我們會阻止那些追殺你的勢力。雖然我目前還沒有什麼具體的計劃——」

詹姆斯聳了聳肩。

「……。」

結果，我只能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