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集體生活0;21;

夏允那樣回答的理由，不僅僅是出於情感。

當然，這並不是說沒有情感上的原因。如果在列出理由後按順序整理，情感這個因素無疑會佔據相當高的順位。

但是，除此之外，夏允自己也有考慮過的其他理由。

夏允是……爲了正義而戰鬥的。

她早已過了相信世上有毫無瑕疵的完美正義的年紀。但即便如此，肯定還是有次優的選擇。

與不義之人對抗，努力改正世上的錯誤。

即使擁有這種力量，也不可能將世界變得完美善良，但總會不斷努力向前。

但是，要做到這一點，銀河聯邦這樣的組織並不是可以作爲「次優選擇」的對象。

「希望你們能，幫助我復仇。」

我看見智恩的臉。

近到說話時吐出的氣息都能觸及的距離。

那雙黑色的眼睛，就像無底深淵一般。

夏允曾經看過智恩變身成魔法少女後的眼睛。眼眸中刻着星星。雖然不是璀璨閃耀的星星，卻像是在凝望着那光芒。

黑洞也是天體。星星壽命終結後誕生的那個天體也會發光。雖然不是自身發光，而是匯聚其他光芒的結果，但如果它不發光，那麼月亮也無法稱之爲發光。

希望是因永不放棄而獲得的力量。

即使智恩使用的力量並非源自希望，智恩也沒有放棄。這一點很重要。

久久沒有移開視線向上看着，先離開的是智恩。

智恩轉過身，走離了房子。

可以再跟上去嗎？夏允猶豫了一下，隨即轉身。

還，還不是時候。

或許是太累了，那呼吸聲幾乎要變成打鼾的前奏。那是像深呼吸一樣沉重的呼吸聲。

就在我快要鑽進帳篷前，傳來了夏允的聲音。

還有應急口糧。

喫飯時間很安靜。

「晚安，智恩。」

飛燕草再次默默地環顧屋子，然後看向帳篷那邊。

「……。」

大麗花呻吟着說道。

今晚到底要怎麼熬過去？

我好歹已經這樣生活了一段時間，所以還好，但這些孩子不是。就在昨天，她們還住在像宮殿一樣的房子裏，睡在鬆軟的牀上吧。

而且很重，相較於相同重量的價格也比較高，所以沒帶多少。

吹了一會兒風，身體感到有些寒冷。

……別去想了。

我沉默地瞪了詹姆斯一會兒。

我拿起喫剩的午餐肉罐頭，但又默默地放了回去。猶豫了一下。

「比想像中的……還要。」

帳篷裏傳來一陣翻身的聲音，隨即響起了規律的呼吸聲。

說起來我也生過火。雖然有冒煙，但還沒有被發現過。

所以，希望還在。

屋子裏用塑膠布圍起來，雖然可以擋住一些風，但這並不能完全解決寒冷的問題。

拜託她們今天過完，明天就哭着說想逃跑吧。那樣的話，我就隨便找個地方把她們放下就好。

她的臉上也寫滿了憂愁。

計劃被打亂的感覺讓我很不愉快。

是啊，我也知道。這是很自私的想法。但是，這原本不就是我一個人喫的東西嗎？

……她生火了嗎？

孩子們喫得不多。明明打了一場架，又沒喫飯，應該很餓纔對。

「……。」

沒有回應。

看着我認真思考的樣子，詹姆斯發出不屑的鼻音。

『順便用剩下的錢再補充一點糧食吧。』

白天睡了那麼久，還是覺得很累。

「智恩啊！」

我撕開乾糧袋子，推到孩子們面前，自己拿了一塊放進嘴裏。

正思考着如何想辦法趕她們出去，一邊走進屋子——感覺到房間裏暖烘烘的，有點喫驚。

「……喫飯了嗎？」

即使拉上拉鍊，也無法完全隔絕帳篷外的聲音。

所以，那個孩子。

我換個地方坐。

「……。」

雖然我真的不想操心，但也不希望我睡了一覺醒來，結果有人凍死在這裏。再說一次，我不是殺人犯。

聽着那呼吸聲，玫瑰抱住了頭。

……好。

「哼。」

罐頭是我所擁有的食物中，勉強還算能喫的。不管是鮪魚罐頭，還是豬肉罐頭，總歸是可以被稱爲「肉」的東西。

放下手電筒，我環顧孩子們的臉。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幾次氣。

我一屁股坐下，說道。

我沒有花多久時間就睡着了。

最終，我還是拿起了乾糧。一大袋裝得滿滿的，看起來不太好喫的蕎麥乾糧。

但是……能怎麼辦呢？

我走出帳篷，把袋子放下，孩子們的視線都轉向了我。

可是又能怎麼樣呢？沒有喫的呀。

愛麗絲問道。

因爲她需要時間。

乾燥的餅乾、乾糧、堅果……。

就在我進來後，愛麗絲也緊跟着進來了。剩下的三個人在房間裏坐立不安。

「今天先靠這個撐過去，從明天開始，你們自己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可以好好談談的。至少，智恩絕對不討厭夏允。

喫完飯，在我鑽進帳篷之前，孩子們一直互相對視，沒有什麼交流。

「我能拿出來的只有這些。」

我停頓了很短的時間，沒有回答，鑽進了帳篷。

特別是衣服破洞的地方，風不斷灌進來。我最終抵擋不住寒意，回到了屋子裏。

我咬緊牙關，鑽進帳篷打開了揹包。

裏面的燈也關了，已經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人了。只有從帳篷那頭傳來的呼吸聲，訴說着智恩還活着。

代替它帶來的，是乾糧之類的東西。事實上，我買這個與其說是作爲主食，不如說是爲了填飽肚子，或者是在真的沒東西喫，或是喫罐頭喫膩了的時候準備的。

「……怎麼辦？」

……跟來的人們，夏允得好好跟她們說。至少要讓智恩不覺得這裏有其他人很麻煩。

說實話，生火沒必要五個人都動手，但在這種情況下，不動手確實會讓人覺得有點沒眼色。

……又硬又幹。說實話，沒水很難下嚥，但此刻也沒有燒好的水。

但躺了一會兒，也沒聽到什麼交談聲。她們是不是也在顧慮這個？怕我偷聽她們說話。

藉着從下方照射的光源，孩子們的臉顯得蒼白。怎麼，已經後悔了嗎？

孩子們沒有可以蓋的被子什麼的，而且她們也沒有穿厚衣服。

那些孩子也是一時衝動跟來的，當然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什麼都沒帶。

「看來您還是不想把糧食分給大家啊。」

喫飯是其次，光是明天連多餘的內衣褲都沒有了不是嗎？

我盯着孩子們看了一會兒，開口了。

夏允是不是聽到了沒有好好保養的拉門打開時發出的聲音，她從廚房探出頭來。

一直在這裏，生活過來了嗎……？

這個結論足以讓少女們感到震驚。

她們知道名叫鄭智恩的孩子正在被政府、公司和銀河聯邦追捕。但至少，她們沒有想過她會以這種方式生活。

過了多久了。算起來已經遠遠超過一個月了。現在白天雖然稍微暖和了些，但不久前，天氣仍然接近冬天。

「不可能只待在一個地方吧。」

夏允說道。

「像這樣，躲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所以纔沒有被發現吧……。」

「……。」

沉重的沉默。

這其中也有夏允說服魔法少女們時提到的一些事情。

但沒有一個孩子想到會是「這種方式」。她們以爲她會想辦法隱藏身份，不住在固定的地方，換着韓式汗蒸幕或桑拿房、網咖、或是住宿設施到處移動。

「……原來有CCTV拍不到的理由啊。」

玫瑰帶着一聲嘆息說道。那聲音聽起來帶着點無奈。

「……從一開始，她就只待在拍不到的地方啊。」

「天啊……。」

飛燕草和大麗花也各自說了一句。

破舊不堪的衣服。確實，難怪如此。魔法少女們看到的樣子是智恩變身後的樣子。不管穿什麼衣服，剛變身成魔法狀態後，身體會自然變得完好。雖然戰鬥時會破損撕裂，但最終再次見面時都會恢復原樣。

戰鬥、疲憊、受傷後，回來的地方是這裏。或者也可能是比這裏更糟糕的地方。

在一個連風都擋不住的廢棄房屋——不，簡直就是廢墟的地方，勉強搭起一個帳篷，彷彿那就是她的家一樣鑽了進去。

如果恰巧經過的什麼人起了歹心，智恩很可能遭遇可怕的事情。

「妳真的打算做嗎？」

智恩很聰明。或許她考慮到了後果。或許她認爲這樣生活反而麻煩會少得多。

那是罪惡感。

有個人插話進了她們的對話。

然後——

把那樣一個孩子逼到這種地步的，就是這裏的五個人。

玫瑰皺着眉頭說道。

愛麗絲默默地伸出手，拿起眼前還放着的乾糧，試着喫了一塊。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夏允看着玫瑰。

夏允帶著有些覺悟的表情抬起頭，環顧其他少女們。

玫瑰抬頭看着天花板。

就像智恩說的，太遲了。已經走得太遠了。

「……。」

但是，即使如此，夏允仍然……真的非常感謝智恩。

愛麗絲也點了點頭。雖然沒有單獨說什麼，但似乎是打算留下來了。

對，希望還在。可以和智恩對話。智恩也還沒有完全放棄。夏允對這個事實感到安心。

即使有很多塑膠布，要將天花板全部覆蓋，沒有工具，而且感覺會非常費力，所以暫時放棄了。

智恩很漂亮。身材也比同齡的孩子好得多。所以，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

「……這種情況都造成了，我也沒辦法就這樣自己回去。」

「智恩不是說了嗎。讓我們幫她復仇。」

是詹姆斯。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智恩與把她逼到這種地步的人直接見面，她會怎麼想？

智恩的戰鬥方式已經漸漸變得激烈了。特別是在與敵對者戰鬥時，幾乎到了毫不留情的地步。

「智恩也說了好幾次了不是嗎。只要，不要妨礙她想做的事情就好——」

臉上浮現出在智恩面前無法表露的痛苦表情。

因此，那個部分只有水泥牆裸露着。

「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同時——

「天啊。」

「嘛，雖然這麼說，我來這裏之前也覺得維持現狀最好……」

飛燕草和大麗花也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夏允只能做她能做的事情。

「……。」

所以，在更晚之前，在走得更遠之前。

又乾又硬，如果要說有什麼味道的話，就是穀物的香味，但跟加了奶油什麼的餅乾根本無法相比。或許有人會喜歡這種味道，也可能有狂熱的粉絲，但是——智恩選擇這個的原因，大概不是因爲她喜歡。

如果她繼續這種生活，她肯定會對把她逼到這種地步的對象感到憤怒。

「謝謝妳們。」

夏允小聲說道。

愛麗絲再次喃喃地說道。

「我會做的。在這種情況下把智恩丟下，很可能真的會導致無法挽回的事態。」

大麗花問道。這次的聲音帶着些許畏懼。

聽到這句話，大家都沉默了。

再辯解說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是不可能的。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裏了，就不能假裝沒看到吧。」

想到這裏，夏允的心情變得沉重。

就靠這種東西作主食，撐過了一個月以上。

當然，夏允不希望那樣。這顯然是客觀上屬於不道德的事情。是違反好幾條相關法規的事情。

而那個把她逼到這個地步的對象，包含了這裏的五個人。

沒有人離開的理由也在這裏。

「……所以，如果妳們不想留下，回去了也沒關係。我只是，希望妳們能理解我想做的事情。」

確實，是這樣。

「……妳說話真是讓人傷心。」

她可能還會是戰鬥員，或者可能會被解僱，但至少她會得到妥善的保護，過着普通上學的生活。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喫這種東西。

智恩爲什麼沒有選擇那個選項呢？

那種執着，簡直令人感到可怕。

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沮喪的氣氛。

如果沒有捲入那件事——如果當時在場的任何人站出來，哪怕只是說一句「不是智恩做的」，那個孩子完全沒有理由過着這樣的生活。

但那樣會比現在輕鬆得多。至少身體上會輕鬆得多。

情況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爲夏允明知一切情況卻放任不管。

「……。」

「……是我的責任。」

夏允把手放在胸口。

「真是感人的友情。」

玫瑰喃喃地說道。

感謝她沒有放棄。即使在這種情況下。

是因爲她絕對不願意那樣。或者是因爲她在那樣做的過程中遇到的任何人都不相信。

——或許，還有其他方法。

慢吞吞地，從黑暗中慢慢爬過來坐在夏允旁邊的詹姆斯，抬頭看着夏允。

「我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你。」

「怎麼了？我相信您不會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那位少女是獨自一人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來的。如果沒有可靠的技術支援，她早就去尋找『其他方法』了。不，即使她自己沒去尋找，其他人也可能會親自替她實現。」

夏允低頭看着詹姆斯，但詹姆斯卻是一副毫無畏懼的表情。

「那個聲音，我聽過。」

夏允說道。

「你，就是那個幹部吧。智恩待過的地方的。」

「哎呀哎呀，能被認出來真是我的榮幸。」

詹姆斯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後說道。

「雖然這邊的情況多有不順，但我和鄭智恩小姐之間，總是有許多互相需要的地方。雖然稱不上順利，但也勉強維持着合作關係。」

「……。」

「這麼說來，如果能幫忙的話，我也能幫大家。」

「幫忙嗎。」

「是的。至少如果能使用魔法，大家不也能幫忙生活嗎？鄭智恩小姐至今幾乎不生火，就怕煙霧會被發現。」

聽到這句話，夏允的肩膀稍微縮了一下。

現在這個房間裏很溫暖。而智恩對夏允生火的事情，似乎沒有太在意。

不，其實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詹姆斯看到這樣的反應，似乎心情很好，他搓着小小的雙手說道。

「各位的迴路很複雜，需要修整的地方很多，所以暫時無法提供給各位。但是，鄭智恩小姐使用的迴路有備用的。雖然說是備用的，但比鄭智恩小姐正在使用的差遠了，不過如果假設各位能接收鄭智恩小姐的『能量』，應該會不錯。」

對於這句話，夏允也無法回答。

夏允咬了咬嘴脣。

「不，是的。果然還是說我相信身爲魔法少女的您比較好。」

「是的，至少您，如此喜歡鄭智恩小姐的您，是不會放棄鄭智恩小姐的。所以我也不能放棄。因爲我在，鄭智恩小姐纔會更有利。最重要的是，您認爲現在的鄭智恩小姐更相信您，還是更相信我呢？」

詹姆斯抬頭看着夏允說道。

「嘛，各位不用太擔心。對於如何在這裏生存下去，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各位願意合作，我會盡力幫助各位撐得久一點。」

但詹姆斯仍然是一副毫無畏懼的表情，說道。

「而我，是唯一能夠真正給予鄭智恩小姐力量的存在。您打算把鄭智恩小姐交給聯邦的技術員嗎？還是交給公司？」

「最終，嗯。我會把完全移除了追蹤系統的迴路交給各位。」

「這個嘛。不如說，我相信魔法少女吧。」

夏允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看向魔法少女們。

「……。」

看到詹姆斯說着這句話露出笑容，雖然心裏感覺非常不舒服——但暫時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夏允閉口不言。

「……。」

然後瞪着詹姆斯。

孩子們的視線都集中到詹姆斯身上。

玫瑰最終點了點頭。其他孩子們也跟着點了頭。

「政府想把鄭智恩小姐帶走做什麼，我想您多少能猜到一點。」

「好的。」

詹姆斯像聽到了有趣的故事一樣回答道。

「你似乎很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