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混亂0;51;

希望這種情感，並非總是在光明的情況下才能感受到。

反而，正因爲情況黑暗，希望才能感受到更明亮。

就像僅有的一線光芒，周圍越是黑暗，它在視野中就越顯得皎潔而強烈。夏允感受到的情感，大概也是源自於這樣的脈絡吧。雖然客觀來說情況並不樂觀，但至少現在夏允身邊有智恩。

那個不久前還以爲會永遠失去的智恩。

「……魔法少女……！」

設施裏並非完全沒有戰鬥員。

彷彿是爲了阻止我們前往一樓，越往下走，戰鬥員就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下了三層樓左右，就看到穿着緊身黑色戰鬥服的戰鬥員們一擁而上。

夏允的劍跳躍着。她輕巧地移動身體避開朝臉部飛來的拳頭，用魔力構成的劍砍向對方的手腕。鮮亮的粉紅色刀刃毫不費力地撕裂了戰鬥服表層的能量。

嗤。

戰鬥員手腕上的迴路爆開了。爆炸的程度並沒有像砍斷怪物迴路時那麼劇烈。

一道白色的光線擦過夏允的身旁，貫穿了擋在前面的幾名戰鬥員。原本打算無論如何都要擋住去路的戰鬥員們，瞬間就從視野中消失了。

「……。」

愛麗絲像有點驚訝似的眨了眨眼睛。

大概是沒想到她能一次貫穿好幾名敵人吧。

這對戰鬥員們來說真是遺憾。捱了那道光線的人肯定受傷了。雖然去治療所治療很快就會痊癒，但一想到她們曾經襲擊過智恩，心裏就感到不太痛快。

但是，儘管如此，現在也只能戰鬥了。因爲智恩也和我們一起戰鬥着。

有好幾名戰鬥員撲向智恩，但看到她那足以在牆壁和地板上製造出巨大裂縫的武器，他們並沒有輕易靠近。他們本來就沒有什麼戰術，只是猛衝過來，被地面發出的巨響嚇得急忙後退，反而變得更亂了。

正因爲對手太多了，寬敞的走廊反而更顯混亂。後面的人想往前衝，前面的人又不肯前進，導致戰鬥員之間更加糾結。

而將其徹底解決的，是大麗花。魔力組成的珠子從身後接連飛來，擊打着戰鬥員。

威力倒沒有多麼驚人。大概是爲了不讓對方受重傷，特意調整了威力吧。

我不知道和她對上視線的話該擺出什麼表情。就像一個明明不知道怎麼生氣卻會突然大發脾氣，等到氣消了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只能裝出生氣樣子的孩子。

「布之類的東西也可能留着—— 嗯，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像小偷了？」

與夏允的情緒產生共鳴，其他少女們的迴路也正有力地運轉着。

難道是受到了夏允力量的影響嗎？

但是和夏允在一起越久，我的力量就越是緩慢地減弱。

「說的也是。不管怎麼清理，多少還是會剩下一些吧。畢竟是不能隨隨便便丟掉的東西。再說，這麼大的地方，整理部門也要花不少時間吧。」

我不想被保護。我想靠自己戰鬥。

玫瑰開口了。

最前面的是夏允和智恩。夏允一手垂着光劍，智恩雙手握着錘子，一臉殺氣騰騰地走上前去，站在最前面的人們嚇得轉身就跑。這時候，從後面推擠過來的人們，大概也察覺到情況不妙了。

我……。

如果我說出這種煩惱，夏允大概會說「那也是重要的事」。也可能說「你不也打架了」。

該說什麼呢。這樣下去，現在的我根本就只能充當把那些孩子載來載去的搬運工角色。

「感覺作爲魔法少女的身份，有點動搖了呢……。」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

智恩的能量，從某個時刻起正在一點一點地減少。

咚。

是希望的迴路。

但是，儘管如此，夏允還是覺得那個詞和智恩的迴路有關。

雖然不期待問了智恩後，智恩會給出確切的回答——

要怎樣才能給智恩希望呢。要怎樣才能把她從那絕望中打撈出來呢。

因爲那個角色，是她絕對不想交給任何人的角色。

……心頭一緊。

我，當初就該犧牲嗎？就像那些孩子打算犧牲自己一樣——

不如說，只是感覺回到了在那之前，魔法少女們還認爲自己是正義的時候。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都在煩惱，而是感覺回到了有時會聊聊日常生活、分享一些小煩惱的時候，所以心情稍微有些雀躍。

雖然對智恩有點抱歉，但智恩的迴路絕不是憑藉着良好的情緒運轉的。

夏允覺得那不見得是件壞事。

我……想贏過夏允。現在也是這樣。即使我喜歡夏允，那份自卑感也沒有完全消失。

結果，夏允、玫瑰和智恩之後就不再需要和戰鬥員們糾纏戰鬥了。

確實，戰鬥員越多的地方，東西就越多。那些東西有多重要，價值有多高……我無法確認就是了。

正因爲如此，夏允才能懷抱希望。如果陪伴在身邊就是給予希望的話，夏允可以一直待在智恩的身邊。

大概是成年男性揮拳的程度吧。雖然對於穿着戰鬥服的人來說，這點攻擊力算不上多大的威脅，但是當兩側呈長列的魔法少女們，毫不畏懼數量優勢地逼近時，他們似乎也覺得沒有勝算了。

即使智恩的力量減弱了，也絕對不會讓她受傷，而且一定要在她身旁守護智恩。

夏允聽見了詹姆斯和小櫻正在聊天的內容。

「或者也可能留下了零件之類的東西。迴路越多越好。因爲什麼都能做出來。」

即使那只是無謂的自尊心。

我什麼都沒有說。

我避開了那道視線。

如果智恩的能量真的是絕望的話，那代表智恩就連此刻也依然感到絕望。

「……。」

並不是想回到銀河聯邦。就算回去了，也無法讓智恩回到原本的生活。

最終，戰線崩潰了。看到最前面幾個人被光線擊中消失後，剩下的人也最終轉身逃跑了。魔法少女們暫時停下腳步，呆呆地看着那些亂成一團逃跑的人們。

「絕望」這個詞。

「是嗎？」

周圍魔法少女們的力量也變強了。強到迴路振動的聲音隔了一點距離也能聽見。

對。現在回想起來，都是因爲我發脾氣，事情才變得一團糟。

那徹底地顯示了我的雙重情感。明明看着光明，卻同時深陷於自卑之中。

正因如此，夏允努力地想要露出笑容。至少，自己絕不能成爲智恩的絕望。

果然，什麼也不知道。

那段對話，就像是以前戰鬥時聊天的內容一樣。那時候，還在銀河聯邦底下戰鬥的時候。

無法確定那是和迴路有關聯的話。或許只是當時在拆解迴路的作業過程中，得出了「令人絕望」的結論。也或許是作業時像聊天一樣聊到了智恩，她偶然聽見說智恩的狀況「令人絕望」。

智恩的力量正在變弱。

「總覺得……有點空虛呢。」

大麗花嘟囔着，飛燕草回答道。

我原本希望焦躁能讓我的迴路運轉起來，但那並不容易。

因爲就像以前那樣，智恩每次看到夏允都露出一副快要崩潰的表情，那是絕對不行的。

看着像是在安慰的夏允，玫瑰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希望和絕望。不是完全對立的概念嗎？

夏允挺直腰桿向前走去。

「……我們根本就是小偷啊。」

收尾。

吱吱星人的語言和人類語言類型差異太大了，所以無法完全理解，但如果夏允沒有聽錯的話，裏面肯定混雜着那樣的詞語。

但是，就算聽了那些話，我也無法輕易接受吧。因爲我的個性就是扭曲到這種程度。

「說不定還有敵人留着呢。」

即便如此，智恩的表情仍然陰沉。

就像小時候的智恩扶持着夏允，不讓她崩潰一樣。

這讓我很焦慮。

感受着希望的同時，也感受着絕望。迴路勉強沒有斷裂。至少，還有能回去的能量。

「說不定有什麼文件之類的？或者原型之類的。」

小櫻像是附和着詹姆斯的話回答道。

「……。」

我還沒和誰打架，敵人就已經在逃跑了。

還不夠完美。

從某個時刻起，夏允似乎察覺到了那樣的我，正一點一點地看向我。

愛麗絲像是嘆息般說道。

迴路正在運轉着。

在這裏面，唯有智恩是一臉混亂的表情。

——除了智恩的迴路。

夏允從剛纔起就注意到了，智恩揮舞的錘子威力奇異地減弱了。推進裝置的火力也減弱了，之前在她身體周圍彷彿波動着的魔力也少了一點。

沒有機會戰鬥的玫瑰，有些虛無地低聲說道。

「就這樣繼續調查吧。」

正當思緒越來越往深處鑽去時，一道巨大的聲響傳來，像是斬斷了那些想法。

我猛地抬起頭。

難道是怪物又出現了嗎？既然補充了戰鬥員，就算有更多的怪物也不奇怪。

咚。

「等等。」

第二次聽到聲音，夏允一邊稍微抬起一隻手，一邊那樣說道。

我們停下了腳步。

然後，我們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要找也不是那麼困難。方向就在我們前方遠處。

研究設施的內部並非寬廣開放的空間。就像百貨公司裏各個店鋪各自築起牆壁佔據空間一樣，裏面的研究設施也是如此。差別在於，不像至少有一側完全敞開的百貨公司，這裏是兩側都有相當寬敞的走廊並行，房間呈網格狀排列。

有門的地方並不多。難道是爲了讓研究員們方便移動而特意考慮的嗎？

但是，現在我們前方，走廊的盡頭，有一個看起來像機庫的地方。

孩子們一臉充滿自信的表情，進入了戰鬥狀態。我也緊緊地握住了錘子。

響起了警報聲。那扇上下開啓的巨大門扉兩側裝着的黃色警示燈閃爍着，門正緩慢地，從下往上開啓。

「那個地方，你知道嗎？」

我朝着詹姆斯搭乘的無人機問道。

「要說知道的話，確實是知道。這裏也研究過靠迴路運作的兵器。嗯，就算是製造出了理論上能運轉的東西，也沒有人類能操作，所以最終還是放棄了。那裏就是存放那些未完成品的地方。」

「……那個，不危險嗎？因爲我在這裏……。」

「這個嘛。」

詹姆斯的無人機彷彿聳了聳肩似的，上下移動了一次。

「既然如此，用更強的攻擊開始不就好了嗎？」

「……。」

「看來，對我來說好像太大了，沒辦法把它轟飛很遠？」

然後，在那邊傳來了輕浮的笑聲。並非直接聽到的聲音，而是像把嘴巴緊貼着擴音器一樣，有些扭曲的聲音。

但是在那邊存在的，並不是……赤裸的身體。

也就是說，那個真的是個「機器人」。

「好啊，最終變成這樣了啊。」

「沒有怪物的活，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魔法少女們只要全力衝上去把它拆了不就行了嗎？」

是除了我無法正確使用我的迴路之外，還有別的原因嗎？

「……。」

「哈哈哈哈！」

「怎麼說，如果沒有人妨礙的話，或許會是那樣吧，不過呢。光是這裏，就有個把妨礙你們當作目的的人呢。」

「沒錯。」

「就算沒有你們這些傢伙，計劃也能完成。」

「還有，以前是我部下的傢伙。」

「那邊的東西，說不定和我所知的不同。至少如果是我所知的那樣，應該很難成爲各位的對手。因爲魔法少女們似乎已經找回了『希望』。」

要說理所當然的話，確實是沒用。

砰！

「沒有怪物的機器人啊。真是的，看來他們那邊也沒有吸取教訓呢。」

設計風格和怪物們穿着的鎧甲相似，但比那個還要巨大。巨大到一個成年男性……大概可以進去坐下。

聽了詹姆斯的話，愛麗絲向前跨了一步。

然後有點急躁地往上拉。白色手指碰到的地方，像紙一樣撕裂了。

是看起來有點嚇到了嗎。

怎麼說，至少看起來不像改造過的人類身體，真是太好了。

但是——

依然是個不合作的倉鼠。

啊。

「哈哈，你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詹姆斯，看來連你這傢伙也有不知道的事嘛，嗯？」

如果不是那樣，他是爲了控制我的情緒才那樣說的嗎？

大概是被詹姆斯的說話惹毛了，莫西幹低聲地嘟囔着。

「呃……哈哈哈哈！」

「……怎麼說，是預料之中啦。」

在那裏的是一個巨大的巨人。從頭到腳都長得肌肉發達的。

從裏面伸出一隻巨大的手，抓住了那扇門。

難道是那個傢伙嗎？

詹姆斯的無人機朝我這邊轉了過來。

現在的話，希望他能稍微忍耐一下啊。

詹姆斯的聲音從無人機裏傳了出來。

聽了玫瑰的話，飛燕草像是不覺得有回答的價值似的閉上了嘴，開始準備下一個魔法。

「你說什麼!? 」

咔嚓。

對於我的低語，詹姆斯回答道。

「這小子……。」

「飛燕草竟然也會說溫柔的話了。」

「誰是朋友啊。」

「……莫西幹？」

玫瑰說道。

詹姆斯一邊看着我，一邊彷彿知道些什麼似的，那樣說道。

「黑色企業是個大地方。我不知道的項目當然很多，不是嗎？你不知道的程式肯定也很多吧。那個機器人各處過度安裝的迴路。那肯定全都是我構思過的共鳴裝置吧。老實說吧。現在生產順利嗎？」

然後，朝着那個機器人發射了一道光線。

愛麗絲深深嘆了一口氣，拉動了螺栓。一個保險絲掉在地上滾動着。

「匠人做出來的東西，沒有匠人的話，品質就難以維持，這是規矩。真是可笑。那些自信就算憑藉『低效率迴路』也能賺錢的傢伙們，最終竟然打算利用魔法少女的絕望來製造高效率迴路。」

「……別擔心。都計算好了。」

飛燕草那樣對我說道。

「公司把怪物放進裏面，是有原因的。」

然後，身後傳來了像是迅速揮舞着什麼東西的聲音。

大概是坐在裏面的莫西幹，發出了吼叫。

莫西幹——那個機器人——那樣說道。

或許是因爲牠交叉雙臂擋下了飛燕草的魔法，那個部位的裝甲板凹陷了下去，但後面的莫西幹看來完全沒有受傷。

「詹姆斯！我的朋友！」

「再說，怎麼說呢。以現在的戰力狀況來看，您似乎無法獲勝。」

詹姆斯像是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一樣，低聲說道。

我皺起了眉頭。那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大概是幾乎沒聽過的聲音吧。

就那樣緩慢地，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面發射出來似的，機庫般的門大概開到一半的時候。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那聲響大到讓人以爲建築物是不是要倒塌了。

「廢話不用多說。」

玫瑰笑着，一邊握緊拳頭，一邊說道。

「打一場不就知道了嗎？」

她左手腕上的迴路正強烈地運轉着。

「詹姆斯。」

聽了夏允的話，詹姆斯的無人機再次改變方向，看向夏允。

「那個人，是重要人物嗎？」

「啊，當然。」

詹姆斯用彷彿下一秒就要笑出聲來的聲音說道。

「因爲他和我是同級的幹部。雖然公司裏的幹部不只我們兩個，但如果那個傢伙取代了我的位置，肯定爬到了重要的位置。」

「這樣啊。」

夏允點了點頭。

「如果你是重要人物的話。」

然後一邊向前走，一邊說道。那刀刃正耀眼地閃爍着光芒。

「有些問題想把你從那個機器人裏帶出來問問。不知道你能夠回答多少，但我會冒昧行事。」

雖然說得像是很有禮貌一樣，但她的雙眼卻完全沒有笑意。正熊熊燃燒着。

彷彿與我的憤怒產生了共鳴。

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就像是在說「我的復仇優先」一樣。

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既然如此，如果和夏允一起戰鬥的話，肯定能贏。

即使在運轉着絕望的迴路，我的內心卻雙重地懷抱着希望。

至今爲止無數次與魔法少女們交鋒時看到的那個迴路，正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地運轉着——

就算途中發生了什麼危險的事，總覺得現在的孩子們都能夠戰勝一切——

夏允的迴路畫面好像也稍微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