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冤枉0;51;

意識一清醒，映入眼簾的便是朝我飛來的魔力團塊。

巨大的，曾讓我數次感到痛苦的那個團塊。

我朝那個方向伸出手，是本能的反應。

不想再更痛了。

今天已經夠痛了。不知道在這裏還要更痛的理由。

只是想放棄一切沉睡。

睡着後，不想再醒來。

但即使如此，同時也還殘留着不捨。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我總是優柔寡斷。

人生沒有訂下任何目標，想當個好人，卻從未真正當過好人。

明知道黑色企業在做什麼，卻還在那裏工作。捐款或許只是自我安慰的藉口。

只是仰望着上方，嫉妒着比我優秀的人，想盡辦法想待在那裏，最終還是選擇了那條路。

或許一直以來都自我安慰，這其實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別人。

這樣的懲罰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爲是我的錯，所以當然應該接受懲罰嗎？

銀河聯邦也好，這個國家的政府也好，都是輕易無法撼動的存在，如果置之不理，我或許也不會受到懲罰。

所以像這樣接受懲罰纔是正確的嗎？

不，我不要。

即使那樣活着，我還是討厭痛苦。想逃離指責。

總是念叨着想放棄，卻無法放棄生命。

在半空中調整姿勢，起身。

急忙環顧四周，看到迴路整齊地脫放在鋪在地上的被子旁邊。

雖然從裏面看得到外面，但不太清楚外面是如何看待這裏的。

明明剛纔還倒在地上。身體上堆積着厚厚的鋼絲，根本無法起身。

雖然比在醫院時好多了，但還是有很多地方疼痛。

太累了，沒有力氣思考和行動。肚子餓了。想趕快倒下睡覺。

笑聲大概沒有任何人聽到吧。我沒有力氣可以真心大笑。

想到這裏，我發現左手腕上沒有迴路，嚇了一跳。

咦，說起來我爲什麼會這樣？

雖然好了一點，但身體各處仍然疼痛。全身的肌肉和關節都在哀號。不過，那樣摔過一交，還期待馬上痊癒也太荒謬了。

……然而，這個世界上我能認爲安全的地方，只有那兩個地方。

我勉強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

呵呵……。

不過，新添的傷口都消失了。是誰帶我去了治療所嗎？

育幼院沒有警察才更奇怪。

我做了什麼啊。

不想擔心那些事。

不，或許是其他的姿勢。但現在的我沒有判斷的力氣。

而是不知爲何有些斑駁，角落有黑色黴菌痕跡的房間。

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在醫院看到的白色乾淨的天花板。

記得曾好幾次將這個醉到搖搖晃晃的傢伙帶到這裏。

反正明天我就會變成真正的恐怖分子。

就在我陷入疑問之際，狹窄房間的玄關門傳來了喀啦的聲音。

育幼院是警察最先會去的地方。夏允不知道我住在哪裏，學校的孩子們也不知道我住在哪裏，但警察卻很容易查到。

我難道是倒在路邊了嗎？如果有人帶我來治療並保護我……。

伸出的手臂縮了回來。

這實在讓人臉色蒼白。有人治療了我的身體，幫我擦乾淨，結果穿着的衣服卻不見了。

站在門後的——

現在只想睡覺。

現在才注意到周圍有什麼東西在扭曲。是每次極限運作迴路時都會出現的那個黑色物質嗎？

就像緊緊纏繞着銅線的橡膠一樣，在緊緊包裹着我身體的魔力之中，我無法掙扎。

隱約可見的周圍，慢慢縮小到黑暗之中。

我的蜷縮的身體被魔力緩緩地壓迫着。

原來如此。

好想逃走。

不是破爛不堪、幾乎失去衣服意義的病患服，而是像魔法少女會穿的那種飄逸洋裝。

我……有把那些魔法少女傷得那麼重嗎？受傷的戰鬥員明明更多是那個柔弱的手造成的。

我竟然穿着魔法少女的衣服。

下面的人們忙碌地移動着。

難道昏過去了嗎？

因爲疼痛和視線模糊，只能勉強看到她的輪廓。

不想那樣做……。

大概都無所謂了吧。

「醒了？」

即使那不過是塵土和空氣。

魔法持續飛來。大的，小的。

蜷縮着身體，靠近耳朵的迴路裏仍然傳來危險的聲音。迴路很燙，卻沒有讓我感到疼痛。

我在這個世界上可以依靠的人極少。當然，即使如此，也不能說地球迷是「可以依靠」的人，但在「知道我住在哪裏」的人中，要選一個「獨居」的人，就只有地球迷了。

看到朝着我的前照燈。世界顛倒了。

跟上次一樣。

壓迫着身體的黑色魔力慢慢地，慢慢地剝落。

「唔……。」

周圍只感覺到的那個存在般的魔力，緩慢地，越來越具體化。

看到了下方。

是地球迷，臉上帶着些許驚訝的表情。

至少我眼中所見的世界完全改變了。

真奇怪。

是夏允。

彷彿要將我壓扁一般。

彷彿回應我的想法一般，魔力動了起來。

我的身體被魔力緊緊包裹着。

一道光束朝我飛來，卻完全沒有碰到。

不清楚背後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吸走了我和我周圍的東西。

是個似乎有印象，又似乎沒有的曖昧房間。我昨天最後想到的地方是哪裏呢？

結果，在兩個地方之間猶豫的我，似乎最終選擇了第三條路。

成功脫離了那個地方。

都無所謂了。

是以黑色爲基調的陰暗印象洋裝。

像螞蟻一樣聚集的兵力全都慌慌張張地逃跑。

該怎麼辦呢。

我受傷的次數明明更多。

眨了眨眼睛，稍微撐起身體。

喀嚓。隨着輕微的嘎吱聲，聽到了這個聲音，房門緩緩打開。

夏允家其實與其說是房子安全，不如說只是信任夏允。

「……」

還沒有被通緝之類的嗎？

安全的地方。

拒絕逮捕並逃跑，造成多數傷者，還與魔法少女對抗的怪人。

是鑰匙插入門鎖的聲音。

啊，被拍照了嗎。也對，畢竟飄在這麼高的地方。

不想那樣做。

那些逃跑的人，明明打了我更多次。

還沒理解狀況，眼前就先亮了起來。

夏允家？當然不行。那孩子的父母是負責協調銀河聯邦和政府意見的人。最壞的情況，我可能會被捲進去。

不知爲何，那個白色球體沒有觸及到我。

想到或許不是單純的好意才把我帶到這裏，我趕緊想起身，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是啊，爲了休息，需要安全的地方。那麼對我來說，現在安全的地方在哪裏呢？

可以確定的是，我當時渴望着一個安全的地方。

直升機的聲音漸漸遠去。

夏允，以及她身後的玫瑰。彷彿夏允正保護着玫瑰般站着。

衣服換了。

「不要太亂動。昨天看你的時候傷得很重。雖然傷口癒合得異常快。」

…….

下面的魔法少女們似乎在準備着什麼，但我沒有迎戰的想法。

啊。

衣服……沒有。

人們正在逃跑。

明明什麼都沒做，我卻被當成危險人物。

地球迷一邊說着，一邊右手拿着塑膠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走進房間。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房間，但幾乎沒有進來過。只有一次，我把一進來就做出想吐表情的地球迷推進廁所，然後硬拖到馬桶前。

地球迷似乎還沒有報警。

「爲什麼……。」

「妳爲什麼在這裏？這句話應該我來問纔對吧？」

地球迷無語地說着，然後走到我面前，盤腿坐在被子上。

然後從黑色塑膠袋裏拿出各種東西。

橘子和飲料。泡麪、咖啡……。

「前面超市什麼都賣。特別是水果，每個季節都能買到很便宜的。好像是阿姨的親戚在鄉下。」

地球迷說着這些話，但我卻幾乎要流口水了。

咕嚕嚕。肚子叫了起來。

「要先喫橘子嗎？我馬上燒開水泡麪。」

「……可以嗎？」

「嘛，總覺得妳從昨天開始就一副沒喫過東西的樣子。妳身上也沒錢吧。還記得昨天妳是什麼樣子嗎？」

我搖了搖頭。

「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我打開門一看，妳倒在門口擋着。衣服是破爛不堪的病患服。」

「……。」

魔法少女的衣服當然是用魔法制成的。

我沒有直接看過魔法少女恢復原狀的樣子，所以不太記得了，但在網路漫畫中，變身解除後通常會恢復成原本穿的衣服的樣子。

的確，即使是諷刺劇，全裸也太過分了。那樣一來，當魔法少女本身就會被視爲奇怪的事情。

的確，地球迷是那天知道我的不在場證明的人。

但是看着地球迷一臉不在意的表情，我沒辦法再反駁。

趕緊剝開塞進嘴裏，很好喫。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坐在被子上大概也是因爲那裏是這個房間裏爲數不多的溫暖地方吧。

「什麼？」

但即使如此，我並沒有感到一絲希望。證據這種東西，想要捏造的話，多少都可以。

幾乎失去理智地狼吞虎嚥起來。

老實說，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然後自己點了點頭，就那樣放回水壺裏，按下了按鈕。

慢慢地覺得，現在離開這個家或許比較不那麼厚臉皮，正在猶豫的時候，我不自覺地脫口問出了那個問題。

地球迷無語地笑了起來。

「……。」

沒有灑到衣服上簡直是奇蹟。

房間裏瀰漫着美味的香味。一個橘子果然不夠填飽肚子。

我這纔開始剝橘子。遲來的觸感讓我稍微有些焦急。

地球迷聳了聳肩說道。

對地球迷來說應該很麻煩吧。

「……謝謝招待。」

現在我身上穿的衣服大概也是地球迷的吧。

在那之前，網路上應該就會有影片流傳了。

打開蓋子看了看裏面，聞了聞，然後搖晃了一下，聽到了水晃動的聲音。

不知道是橘子好喫，還是因爲我太餓了，所以覺得沒那麼好喫的橘子也變得美味了，總之很好喫。

我不太清楚地球迷對地球新聞的關心程度，但這件事大概已經被大肆報導到無法無視的地步了吧。

恰好水燒開了，咖啡機的按鈕發出這樣的聲音，回到了原來的狀態。水壺裏冒出滾燙的蒸汽。

也就是說，我最終爲了生存，幾乎是本能地尋找了一個可以不被人發現的地方。

喫完一個橘子後，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個……。」

「你有看新聞之類的吧。」

「那件事發生之後，不是妳救了我嗎？」

並不是因爲對對方有好感或信任，只是選擇了相對有可能的地方。

期間我也想再剝一個橘子來喫，但不知爲何有點不好意思，就忍住了。

的確是這樣。

不，畢竟是他的家，他當然可以這樣。但既然如此，他直接叫我讓開不就好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咖啡機，似乎希望水趕快煮開。

地球迷不知何時也搬出了附近的矮桌，放在我們兩人之間。

地球迷也自顧自地陷入了沉思。

如果去了什麼無人知曉的山裏之類的地方，或許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但大概在那之前就已經凍死了吧。

「……你不覺得可疑嗎？」

然後我也意識到，我待在這裏本身就是天大的麻煩。

無論平時再怎麼控制資訊的聯邦、政府、企業，一旦那麼多人親眼目睹，再隱瞞也毫無意義。

仔細一看，我躺着的地方是電熱毯上。大概是這個房間裏唯一的暖氣設備吧。看樣子，暖氣似乎很少用。

「……。」

「我可以待在這裏嗎？」

「妳也沒有把我丟在路邊就走啊。」

熱水倒進泡麪裏，我們大約三分鐘沒有說話。

啪。

但地球迷卻聳了聳肩。

「啊，嘛。」

我趕緊掰開筷子，看向泡麪。

「啊……。」

「嗯。」

把泡麪放在上面，拿出同樣在袋子裏的木筷子遞給我。

「……嗯。」

我的視線看向地球迷拿着的智慧型手機。

「我當時也在那裏啊。」

……也就是說，昨天我來到這家門前，然後變身解除倒下了。

我也趕緊撕開一個。然後纔想起還沒說可以喫，但地球迷看到後也沒有特別說什麼。

「嗯？」

是熟悉的味道，同時也是非常美味的味道。

在我獨自沉思的期間，地球迷伸手將電熱水壺拉向自己。

這樣一來，搶先散播對我不利的資訊，對他們來說會更有利。

即使做到這樣，地球迷也沒有多問什麼。既不安，又感激。

「妳是說妳是恐怖分子那件事？」

注意到我直到那時都還沒拿起橘子，地球迷拿起一個塞到我手裏。

不，那個跟這個感覺重量不太一樣吧。

好不容易找到這裏作爲逃跑的地方。

京畿道離首爾頂多兩個小時的車程。特別是通往那個園區的路況非常好，甚至有人從首爾通勤上班。雖然會很辛苦。

地球迷喫完泡麪後，大搖大擺地鑽進我腳邊的被窩裏坐下，靠着牆壁。在電熱毯裏坐着的我們的腿呈現T字形。

我穿的衣服也不是短袖T恤，實際上跟外出服沒什麼兩樣，地球迷也沒有特別換衣服。甚至還把穿着的襪子脫下來隨便扔在屋裏，換上了睡眠襪。頂多脫掉了外套而已。

「在那之前，我還跟妳見面聊天，再之前，還跟學校同學一起去參觀。」

「啊，那個。」

按鈕亮了起來，傳來相當大的咕嘟咕嘟的聲音。

地球迷撕開了泡麪的包裝。

如果說花了時間準備恐怖攻擊，也不是說不過去……。

嗯，看來地球迷也知道，這代表相關新聞已經發布了。不管陰謀論如何流傳，政府的直接聲明，以及大型媒體的報導，所擁有的公信力是不同的。

「……嘛，暫時就安心待着吧。只要不出門，應該就不會被發現吧？」

地球迷看着我的表情這樣說道。

我揉了揉臉。

「……謝謝。」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地球迷張開嘴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

咚。咚。

但在那之前，玄關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我趕緊起身。左手腕戴上回路，立刻就聽到迴路運作的聲音。

但很難使出力氣。即使能量包裹着身體，雙腿仍然顫抖。

地球迷也一臉緊張地走向門口。

然後透過門上的小鏡頭看向外面。

「……咦!? 」

但地球迷一看到門外，立刻發出驚呼，然後猛地打開了門。

我看到門外的人，差點尖叫出來。

站在那裏的是，頭部被炸掉一半的人。

右眼上方不見了。紅色的血從頭上流出來。

站在那裏的是——

雖然以「人」來說外貌非常像動物，但畢竟在那些「星人」之中，也有看起來像石頭的人。

有着大大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的倉鼠。

不，雖然長得像倉鼠啦。

我搖搖晃晃地走向詹姆斯倒下的地方。

從頭部流出來的明明是紅色液體，卻有種奇異的油味。

「但是詹姆斯先生竟然是唧唧星人……原來如此，難怪能製造迴路。」

只是顏色完全不同。

「唧唧……。」

地球迷慌忙關上門。

破碎的上半部就像蓋子一樣。

「……詹姆斯？」

啊，原來如此。

「唧唧星人!? 」

「因爲只會發出唧唧的聲音，所以聽他們說話，所有人類語言都只會聽到唧唧聲。」

這不是跟網路漫畫裏面的吉祥物長得一模一樣嗎。

而且那個頭部，在我靠近時，砰的一聲輕響打開了。

地上散落着紅色液體的屍體——屍體？

然後從裏面爬出來的是——長得像倉鼠一樣的動物。

地球迷這樣說着，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昏迷的倉鼠。

「啊，這個人說的。」

重新一看就明白了。

…….

我喃喃自語，詹姆斯卻往前撲倒在地。

「……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