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話 母親湖

我和弗朗西斯科在離修道院稍遠，尚未整理過的土地上耕作。

我們反覆進行着用鋤頭翻土、清除石塊等單純的作業。一揮、一揮，每把鋤頭插進地面，就揚起一陣塵土。

「哦，弄得一身髒耶。」

我輕輕拍掉沾在衣服上的塵土，挺直背脊，放鬆身體。這麼一來，睏意就急遽襲來。

「…………哈呼、呼啊啊。」

「老大，你好像很困呢。」

看到我打了個沒精神的呵欠，弗朗西斯科停下揮動鋤頭的手，苦笑道。

「……嗯？哦，只是有點睡不好。」

「那當然————」

弗朗西斯科垂下眉毛，不知爲何露出困惑的表情。沉默了幾秒後，他清了清喉嚨，試圖改變氣氛。

「黑老大也累了吧。偶爾讓身體好好休息比較好。」

「身體倒是不怎麼累。」

真要說起來，是精神耗損得厲害。我絕不會說出這句話，不想再讓弗朗西斯科捲入。

「……這樣啊。可是、可是啊，老大。身體是會痊癒，但這裏可不行。」

他用拇指敲了敲心臟。

「老大，不可以勉強。人比想象中還要脆弱，這不是壞事。重要的是要有脆弱感。所以，黑老大……請別勉強自己。」

「……我會考慮考慮。」

「什麼嘛，意思是要遠遠地勉強自己嗎？唉，老大真是頑固。」

「不要這麼誇我啦。」

「真的不是在誇你。」

我退後看向地面，發現地上有碎裂的貝殼。

「嘿嘿。」

怦咚、怦咚，心臟開始狂跳。

「是啊，據說這裏在蓋修道院之前，甚至是在村子被燒掉之前，曾經有兩座湖。不過，那兩座湖在村子建立時就已經乾涸，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樣…………黑衣大哥？你的臉色很糟，沒事吧？」

「……啊、啊啊，我沒事。我、我沒事。」

我向前踏出一步，想再戳戳他的肚子，結果腳邊傳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啊，難道是貝殼肥料？」

戳，噗唷。

「不是哦。田裏埋着貝殼，是因爲以前這裏曾經有兩座湖，這是湖底留下的痕跡。」

這麼說來，我聽說過貝殼富含鈣質，有中和土壤酸性的效果。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貝殼？」

就我所知，修道院的餐點裏從來不曾出現過貝類，所以田裏埋着貝殼讓我覺得非常突兀。

「哈哈。」

弗朗西斯科聳聳肩，一副「真受不了你」的樣子。我戳了戳弗朗西斯科的肚子，罵他沒禮貌。

「————兩座、湖？」

（兩座湖……一樣，跟兩胡村一樣。）

戳戳，噗唷噗唷。

「什麼？」

只有弗朗西斯科能跟我這樣玩。

我呼吸紊亂，說不出話來。

我感到一陣噁心。

我們彼此都發出傻笑。剛纔的嚴肅氣氛消失無蹤，開始像高中男生一樣打鬧。

我隔着十字架，用力壓住狂跳的心臟，對弗朗西斯科先生微笑。不知道有沒有好好笑出來。只能吐出這種喪氣話的自己，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無比渺小的存在。

＊＊＊

從前，兩胡村的土地上曾經有兩座湖。

據說，原本這塊土地的名字是兩湖，但因爲湖水乾涸，所以取「氵」字旁，改名爲兩胡。村裏流傳着這樣的故事。

其實，這兩座湖是地下鐘乳洞與母胎洞相連。

兩胡村將雙胞胎視爲神聖，司掌神事的安藤家雙胞胎可以交合，其根本原因恐怕就是這件事。

兩胡（ふたご）這個讀音，或許也包含了雙胞胎（ふたご）的意思。

另外，胡字也有異民族或異國人的意思。據說，平家後人定居於此地的傳說，也是兩胡村名稱的由來。老實說，我不知道哪個纔是真的。因爲可以調查的東西也隨着火災一起消失了……

無論如何，母胎洞原本就是湖底的水中鐘乳洞，這點無庸置疑。而填平湖底，建立村莊的村子，就是兩胡村。

現在，母胎洞最深處的泉水……母之泉，是唯一能感覺到水中鐘乳洞遺蹟的地方。

兩胡村的人們將母胎洞最深處的空間稱爲子之宮，視爲神域。

安藤家的當家，每一代都要舉行進入子宮的死宮之儀，在母之泉進行淨身，然後舉行從子宮離開的新宮之儀。

人死後會回到母胎，沐浴在羊水中，得到新的生命，從產道離開。

雙胞胎之間誕生的孩子，會沿着這個流程，從母胎洞的入口……產道進入子宮，被死亡纏繞。然後在具有羊水功能的母之泉進行淨身，讓神降臨在去除污穢的純潔身體上。然後，神會再次通過產道，從母胎洞離開，得到新的生命。

也就是說，這一連串的儀式，是神降臨……不，更正確地說，是轉生的儀式。

（咦，這麼說來，靜代死的時候——）

喀啦，清脆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