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話 叫住的聲音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1993 字
我只是一味地往上爬。
我的故鄉——兩胡村,就位在甲信越地區深山中的某處。我正走在通往村子的無路之山路上。
由於無人造訪,草木叢生,連殘存的氣味都被掩蓋了。我回溯着記憶,穿梭在蒼鬱的樹林間。儘管我每年都會來兩胡村掃墓,卻有種走在陌生地方的錯覺。
走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我終於聽見潺潺的流水聲。
雖然規模稱不上河川,但有山水流經此處。深處有一棵特別大的樹。我跨過流水,悄悄靠近那棵樹。
「……有了。」
樹後靜靜佇立着兩尊小小的地藏。由於長年暴露在風吹雨淋之下,已經無法辨識它們的表情。這就是通往兩胡村的標記,村子的道祖神。
「前方就是村子的領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踏出腳步。
***
踩踏落葉的聲音響起。
在寂靜之中,就連細微的聲響都會迴盪。
我爲了掃墓,回到了故鄉。
兩胡村。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兩胡村的遺址。
距今十三年前,這座村子發生了一場大火災。火災燒燬了村子,村裏的居民也全數罹難。
——除了當時不在村裏的唯一一人。
我走向老家安藤家。
周圍的房屋都燒得焦黑,崩塌殆盡,看不出原形。火災已經發生超過十年,但燒焦的臭味依然撲鼻而來。
我來到村子最深處的安藤家。
這是一棟大宅邸。
我向在大火中消逝的生命祈禱。
我在安藤家前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我來到道祖神的所在之處。
我走過村裏的小路,前往御柱神社。我氣喘吁吁地爬上漫長的階梯。
我費盡千辛萬苦下山,轉乘公交車,好不容易搭上電車。
「……我們經常在這裏玩捉迷藏和捉迷藏呢。靜代不擅長跑步,躲藏也不在行。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她也從來不曾露出不悅的表情,總是陪我玩。」
妹妹——安藤靜代直到最後都待在這裏。
身後空無一人。
我感到害怕,加快腳步。是幻聽,一定是這樣。我這麼告訴自己。
***
她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難受吧。一定很寂寞吧。
她是個溫柔的女孩。
我轉過身,眺望神社。
小時候,我經常和靜代在這裏玩耍。
我懊悔不已。
自從靜代過世之後,我總是反覆祈禱着同樣的事。
「等盂蘭盆節結束之後,我們就要一起去喫飯了。靜代也要幫我加油哦。如果順利的話,我說不定會多一個姐姐呢。」
應該是耳鳴吧。
一個低語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墓地入口有一座鳥居,我在進入墓地前行了一禮,然後從一旁經過。我從水井汲水,走向安藤家的墓碑。這座墓碑和周圍的墓碑不同,又大又氣派。
我走在神社旁的石板路上,看見村裏的墓地。我在這裏祭拜了包括靜代在內的所有村民。
說完,我站了起來。
我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幸好神社位於遠離村子的地方,只有這裏還保留着當時的模樣。
我不斷祈禱。
「……我會努力的,讓你看着我時能夠安心。就算走得慢,就算走得不好看,我也會筆直地朝着前方走下去。」
我暫時眺望着景色,然後站起身來,拍掉褲子上的沙子。
(……希望在天國的靜代能夠過得安穩。如果靜代還活在惡夢之中,希望她能夠得到安寧。希望她能夠從惡夢中醒來。)
當我正要從旁邊走過時,聽見了「鏗——」的一聲,彷彿拉緊了琴絃的尖銳聲音。
————不要丟下我。
雖然現在已化爲廢墟,卻依然散發出莊嚴的氛圍,與從前無異。
眼前只有隨風搖曳的樹木。
我雙手合十,對靜代祈禱。
她總是關心着我,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其次,總是笑着說「哥哥開心的話,靜代也很開心」。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真不知道誰纔是哥哥。
***
我再次踏出腳步,準備離開。
我用水清洗墓碑,仔細地打掃。我將墓碑擦得一塵不染,然後供上帶來的鮮花。我點燃蠟燭,用打火機點火,然後將一束線香點燃,插在香爐裏。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然後對着墓碑露出笑容。希望我笑得好看一點。
如果我當時硬把靜代帶離這裏……
「那我走了。」我簡短地道別,背起揹包。我踏着穩健的步伐,離開了墓地。
眼淚自然而然地流下臉頰。我沒有擦掉眼淚,睜開眼睛。這樣不行,我這個樣子,靜代會擔心的。我呼出一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
我捂住耳朵,轉過身去。
「吶,靜代。我現在在醫院工作。雖然每天都很忙,但這份工作很有意義。然後啊,最近同事約我一起喫飯。那個人是個大美女,很令人驚訝吧?」
當我走到村子的入口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我得快點下山,否則天黑之後就下不了山了。我快步沿着來時路走回去。
我好不容易纔抵達神社境內,坐在階梯上。我調整呼吸,從階梯上眺望景色,只見羣山相連,太陽正好在天空的正中央閃耀着。
靜代的遺體在安藤家的地下室被發現。她一定想逃離火舌的魔掌,卻徒勞無功,被濃煙嗆死。她獨自在黑暗中結束了生命。
我拋下靜代,獨自活了下來。我活了下來。
我坐在電車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之所以會聽錯,一定是因爲我剛掃完墓,心裏想着靜代的緣故。因爲,當時聽見的聲音,毫無疑問是靜代的聲音。
我這麼想着,不知是不是因爲太累,突然感到睏意襲來。舒適的睏意包圍着我。
啊,就這樣睡吧。
意識逐漸遠去。
在失去意識的瞬間,彷彿在引誘我的尖銳絃音在腦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