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话 白诘草的戒指
《圣者之牢》 · 桂太郎 · 2650 字
史东哈斯特的广大土地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设施。
养蜂所、酿酒所、芝士生产保管所、巡礼楼、诊疗所、大圣堂、大工所、农牧用设施、养鸡所、菜园、药草园等等。
修士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因此修道院的用地内生产了所有生活所需,以及弥撒和圣体仪式所需的一切物品。这座名为修道院的独立共同体,其领地内需求与配给几乎都能自给自足。
为了圆滑地运作这个循环,理所当然地必须每天劳动。修道院的根本思想是「所有劳动皆与祈祷相连」,因此一天的大半时间都花在劳动和礼拜上。
如此这般,今天的工作是放牧。
将牛只从牛舍牵出,喂食饲料。看守牛只,避免它们吃掉农作物,或是把草吃光。这是相当费力的工作,全部结束后,我感到强烈的疲劳。
放牧结束后,我稍事休息。我靠在旁边的阔叶树上,在树荫下乘凉。一整片的农牧地长满了白诘草,牛只们把这当成饲料吃。我缓缓地摘下白诘草。
「哎呀,黑老兄。你摘克蕾要做什么?」
「克蕾?」
「就是那个花的名字啊。」
「哦,你说白诘草啊。原来这里叫它克蕾啊。」
听到弗朗西斯科斯突然探出头来这么说,我举起白诘草转了几圈。
「是啊,没错。在您那边是叫白诘草吧。」
「嗯。以前从外国进口的玻璃制品里,会放这种花当作缓冲材料,所以才叫『白诘草』。」
「哦,原来如此。这名字的由来真有意思。」
弗朗西斯科斯佩服地点点头。他那少年般的表情令人莞尔。
「我来到这里后,也因为语言不同而大吃一惊。人的名字也是这样。不同地方有不同的称呼方式吧?」
「是啊。我的名字有时也会被叫成法兰兹或法兰索瓦。」
「弗朗西斯科斯感觉不像法兰索瓦。法兰索瓦有种优雅的印象。」
「咦——那是什么意思?」
「顺便问一下,约翰娜都是怎么被称呼的?」
「……贞德吗?」
「唔唔,这个嘛。约翰娜小姐的话,都是叫她乔安娜、珍,还有贞德之类的。」
这位听到神的声音而被奉为救国英雄的少女,年仅19岁就被指控为异端,处以火刑。由于她在被关进牢房的期间就满19岁了,所以年龄方面众说纷纭,不过她是在17到18岁之间踏上战场的。实际的活动期间大约只有一年左右。
她笑容满面地用力抱住我,然后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很高兴,但花很难保存一辈子。做成干燥花的话,或许可以保存半年左右。」
我苦笑着照少女的希望弯下腰。阿玛尔一副「等很久了」的样子,伸手环住我的脖子,把嘴唇凑过来。我轻轻吻了她一下。
「……抱歉,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这是……克蕾吗?」
「嗯,果然很适合。非常可爱哦。」
我将视线转向手上的白诘草。
「……安迪大人~」
「弗朗西斯科斯这个名字果然很适合你,我觉得很好。」
「我会珍惜的。一辈子都会珍惜。」
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做出那么了不起的事,她的勇气、行动力,最重要的是信仰心,都令人瞠目结舌。
说完后,我发现自己说了类似求婚的话,不禁脸红。强烈的羞耻感袭来,但我没有打算更正自己说过的话。
白花在阿玛尔的银发上十分亮眼。再加上她的美貌,看起来就像真正的公主。
阿玛尔开心地出来迎接我。
我从以前就在思考自己和阿玛尔的关系。
阿玛尔眼眶湿润,肩膀颤抖。
「好,这样如何?还满像样的吧?」
说到贞德这个名字,我首先想到的是奥尔良少女,圣女贞德。
(好久没试了,来玩那个吧……)
***
我这么说着,走进房间。
「……呜呜,只有半年吗?」
「别露出那种表情。等你十六岁,我会送你一枚正式的戒指。因为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可以建立幸福的家庭……啊!」
(……明明是跟约翰娜完全无关的人物,但不可思议地,两人的形象却重叠在一起。)
阿玛尔沮丧地垂下肩膀。送她蓝花时也是这种反应。我摸了摸少女的脸颊安慰她。
我突然想起约翰娜的脸,于是向弗朗西斯科斯问道。弗朗西斯科斯用手抵着下巴,沉吟道:
以现代的价值观来看,她当时只有高中生的年纪,却在充满鲜血与死亡的战场上,混在一群强壮的男人之中,举着旗子面对敌人。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说完,我把花冠戴在她头上。
「我回来了。」
「阿玛尔,这个送你。」
「嗯,再见。」
弗朗西斯科斯垂下肩膀,露出没出息的表情。真有趣。我轻拍他的肩膀鼓励他。
「——不,没什么。对了,弗朗西斯科斯,你差不多该去礼拜了吧?」
修女一生都不结婚。
我喜欢阿玛尔。
「对,克蕾花冠。我觉得很适合你,所以久违地做了这个。」
看到阿玛尔幸福地红着脸,我心想「笨蛋情侣就笨蛋情侣吧」。我也差不多。
「你喜欢就好。」
「哎呀,真的耶。那么,黑老兄,我先告辞了。」
我目送弗朗西斯科斯踩着轻快的步伐跑向大教堂。他还是老样子,明明长得圆滚滚的,却跑得很快。我不禁笑了出来。
「安迪大人,欢迎回来!」
这个吻已经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就像出门前说「我出门了」,回家后说「我回来了」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每天做这种笨蛋情侣才会做的事……不对,不是「像笨蛋情侣」,现在的我们怎么看都是笨蛋情侣。
「是!我好高兴。我好高兴!安迪大人,谢谢您!」
我一伸出手,她立刻把手放了上来。我将白诘草做成的戒指套在她白皙纤细的无名指上。因为有点大,我调整了一下。
「虽然有种被哄骗的感觉,不过被您这么一说,我真的很开心。」
和她在一起,就像待在阳光下一样安稳舒适。不过,如果我真的喜欢阿玛尔,就必须好好思考今后的事。
「黑老兄?您怎么突然发起呆来了?」
我再次把白诘草转啊转,低头看着脚边的花朵。
他露出可爱的笑容。那笑容表现出弗朗西斯科斯平易近人的性格。
「还有这个。左手伸出来。」
「咦——大哥,你真的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么,就算不是正式的也无妨。就算形式上是非婚,我也想和阿玛尔在一起。这么一来,一定能治愈她的不安与孤独。
失去家人的我,和连家人的温暖都不懂的阿玛尔。正因为我和她都有些扭曲不完整,所以才能互补不足,成为一家人。就算脚步不稳,也能一起活下去。我是这么想的。
「安、安迪大人,您的意思是……!」
阿玛尔睁大眼睛看着我。我将手放在阿玛尔的双肩上,笑着对她说:
「啊,嗯。没错。啊~你可以等我到那时候吗?」
「……是,我会等您。我会一直在这里,在这个地方等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等您!」
「这样啊。谢谢你。」
「啊啊,我心爱的安迪大人。只要您愿意一直待在我身边,我就别无所求了。光是这样,我就很幸福了。真的很幸福。——不管是我的身心,还是您希望的话,我甚至愿意献上这个世界。所以,请和我一起活下去,不要再丢下我了。」
阿玛尔边哭边笑。
她的模样有些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我抱紧她,确认她的存在。
……我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