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話 喧鬧的夜晚

那是家人的話語。

那是磨耗殆盡的記憶盡頭。

「——你們被選上了。」

母親說完，垂下眼簾。

「——完成使命吧。」

父親說完，眯細了眼。

「——合而爲一，接納一切。」

祖母說完，哭了。

「——那纔是我們的命運。」

祖父說完，嗤笑一聲。

如今連長相都想不起來的家人話語。

＊＊＊

啊啊，頭好痛。

意識在疼痛中甦醒。

朦朧的視野令人不快。四周被黑暗籠罩，太陽下山的事實不容分說地提醒我。

……我怎麼了？

我撐起躺着的身子，摸索自己的位置。粗糙的亞麻被褥，滑嫩溫暖的肌膚，細微的甜美吐息。感受到這些，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這時，月光從窗外照了進來。

我循着光看去，接着睜大雙眼，嘴巴戰慄。眼前的存在，讓我的腦袋短路。

「蘇菲亞……」

蘇菲亞躺在旁邊……全身赤裸地躺着。而且，我自己也一絲不掛。

——在寂靜中響起？

有東西在嗤笑。

噠噠噠噠噠。

嘻嘻。

噠噠噠。

明明背叛了，明明抱了其他女人，卻厚顏無恥地只想跟她見面。爬出被窩，發出嘎吱嘎吱的擠壓聲。儘管心情變得有些寒冷，還是把脫下的衣服從地板上撿起來，動作僵硬地穿上。

寂靜中響起。

我低聲呼喚她的名字。

我出聲說出這句話，並接受了事實。

「——呵、呵呵、啊哈哈。」

「阿瑪爾。」

心臟怦咚地跳動。

沒錯。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我逃啊逃啊逃啊逃啊逃啊逃啊逃啊……咦？然後呢？

接着，我踩着不穩的腳步邁步而出。踢踏地板的聲音在石板上回響。

在寂靜中響起。

房裏充滿濃烈的女性氣味，棉被溼得不太自然，蘇菲亞白皙的肌膚上滿是蹂躪過的紅色痕跡。這一切都說明了一切。啊啊，我玷污了蘇菲亞。雖然我忘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眼前這些證據讓我無法狡辯。

有人笑了。

噠噠噠噠。

「我該不會跟蘇菲亞……睡了吧？」

嘈雜聲傳來。

我明明非常動搖，卻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只能笑了。這並非什麼好事，也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只是我無法承受眼前的事實……我告訴自己，我必須接受。

彷彿在說還想繼續，跳動得十分劇烈。真是貪婪。你已經滿足了吧？還想繼續貪求什麼？我感到一陣噁心，按住心臟。別再貪求了，別再玷污了，別再愛了。

我想見她。我想見阿瑪爾。

明明是寂靜卻吵鬧。

夜晚是如此地吵鬧。

「欸，轉過來。」

轉過去就結束了，我只知道這點。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我用力閉上雙眼，這是表示絕對不看的最大意志。

「轉過來，轉過來，轉過來……拜託，我想要你。」

重複的話語。我沒有回答。本能敲響警鐘，警告我不可以這麼做。

「找到我，呼喚我的名字，愛我……」

她在耳邊低語。

濡溼的聲音。彷彿很熟悉，又彷彿不熟悉的嗓音。無止盡地渴望，雀躍的心滲出了那個聲音。

我無法呼吸。氧氣無法循環，血液中的氧氣濃度顯著下降，意識逐漸遠去。

死吧去死想死想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去死。

「欸，我是誰？」

最後聽到的她的聲音，是那麼地寂寞。

＊＊＊

「……安迪大人？」

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睜開眼睛，夕陽從窗戶照了進來。視野中有個少女坐在牀邊，擔心地看着我的臉。我不禁倒抽一口氣，不是因爲驚訝，而是因爲罪惡感。

「啊，我……我……」

「安迪大人，您還好嗎？您好像在說夢話，是不是做了惡夢？」

「夢……那是夢嗎？」

「是的，是夢。安迪大人，您好像很難過，所以我才叫醒您。」

「阿瑪爾？」

「我不會把安迪大人交給任何人。我怎麼可能交出去。不管是誰，我都不允許她碰安迪大人。您是我的光，我的一切，我愛的人。」

我拉起她的手，將她抱進懷裏。她並沒有抵抗，反而開心地用臉磨蹭我的胸膛。一如往常的標記。淡淡的薔薇香氣刺激着我的鼻腔。

「因爲安迪大人找到我，呼喚我的名字，愛我……我才能做我自己。」

原來如此，一切都是夢嗎？去巡禮大樓、哄蘇菲亞睡覺、抱她，全都是夢嗎？

阿瑪爾抬起頭，臉上沒有笑容。

想到這裏，我頓時全身無力。太好了，我沒有背叛阿瑪爾。

「原來如此，阿瑪爾，謝謝你。」

「不客氣，安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