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話 仰望天空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滴答滴答地過去。

妾身獨自一人，在恍神的時間中，持續仰望着天空。望着已經無法再回來的同胞，或是母親所在之處，也就是星雲遙遠的彼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時間雖然無情又殘酷，但比什麼都還要正確。

突然間，回過神來，他們就在那裏。

啊啊，可以聽見許多聲音。

開心的笑聲。

……真是令人羨慕。

因此，妾身————

＊＊＊

「黑先生，你心情平靜下來了嗎？」

我呼地吐出一口氣，抬頭看向約翰娜。然後，在約翰娜的眼中看見自己，確定自己確實存在於現在這一刻、這個地方，感到安心。我的思考迴路還真是單純。不過，在這個缺乏現實感的史東哈斯特，迷失自己的存在，比什麼都還要可怕。

「黑先生，你真的沒事嗎？」

約翰娜輕輕將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垂下眉毛。看來她還在擔心我。這傢伙以前說過，她的溫柔是有限的。約翰娜的溫柔，一定是一輩子都用不完的。約翰娜不坦率。不過，那真的很像約翰娜。我感到幸福，笑了。

「嗯，我沒事。」

約翰娜盯着我看，目瞪口呆。她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我不禁歪着頭。

「約翰娜，你怎麼了？表情像沒氣的可樂。」

「沒氣的可樂？你有時候會使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詞彙。還有，我好像被你嘲笑了。你說的沒氣的可樂是什麼意思？」

「……嗯～很難解釋。就像用沒刺激性的甜膩表情來比喻吧？」

「你想打架的話，我奉陪。」

「笨蛋。」

「不準笑。看到你那張臉，我就很想打你。」

「……唔。」

「咦？」

「……那個，剛纔的笑容，是我……喜歡的……你的笑容。」

「這樣啊。那我把右臉伸出來，讓你打容易一點吧？」

我差點停止呼吸。

一樣，一模一樣。

我也喜歡你的笑容。

「可是，你會原諒那樣的我嗎？」

「對不起。」

「你這個虐待狂。」

她欲言又止，視線四處飄移。但也沒飄多久，她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斷斷續續地說：

「呼，唉。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冷靜點。」

「既然要道歉，一開始就不要做出那種言行。」

我拼命阻止自己說出這句話。

「……我、我很冷靜。」

我立刻道歉。是我不好，希望她可以放下戰鬥姿勢。我不覺得自己能打贏她。我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約翰娜不發一語，微微鼓起臉頰。她無法反駁，表示我說中了。她孩子氣的舉動讓我忍不住笑出來。

「不、不是的。喜歡只是口頭上的形容，沒有更深的意思。我只是很久沒看到閣下露出幸福洋溢的笑容，纔會嚇一跳！」

約翰娜非常難爲情地連珠炮似的說。這傢伙居然會露出這麼難爲情的表情，反差也太大了吧。啊啊，快住口，快住口，連我都難爲情起來了。總之，我吸一口氣，調整呼吸。

「那麼，你打右臉之後，就把左臉伸出來。」

約翰娜說完，輕笑一聲。那是天真無邪的笑容，是我最喜歡的笑容。

「所以，你剛纔在驚訝什麼？」

約翰娜撇過頭，明顯在掩飾害羞，讓我感到一陣心動……就當作是錯覺吧。

我撐起身體，環顧四周，從樹木間灑落的橘色陽光，看來我失去意識的時間並不長。

「現在還是黃昏吧？」

「對，我們不該在這裏閒聊，黑先生，快點離開這裏吧！」

約翰娜的語氣變得僵硬，和剛纔截然不同，她眼神銳利地凝視着被夕陽拉長的影子。

「約翰娜？」

「黃昏很危險，你也深有體會吧？」

「嗯……你切換得真快啊！」

「我只是能輕易捨棄罷了！」

明明無法輕易捨棄，卻說得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默默握住約翰娜的手，希望她的手能借由我的體溫變得溫暖一些，約翰娜的手抖了一下，但沒有甩開我的手，反而用力回握我的手。

「黑先生，走吧！那位大人一定在等我們！」

「嗯！」

我們邁開腳步前進。

穿過樹木的縫隙間前進着。

——這時傳來喀啷一聲！

我不禁回頭一看！

一位身穿藍色衣服的女性佇立在那裏。

夕陽照耀下，銀色頭髮染成茜紅色。

鮮紅的眼眸只是仰望宇宙。

「黑先生……？」

我再次轉頭看向後方，不讓約翰娜發現。

聽到呼喚，我轉頭看向約翰娜。她一臉擔心地注視着我，我低聲告訴她沒事。

但是，藍色衣服的女性已經消失無蹤。

我再次邁開步伐。

——只有無數的墓碑靜靜地佇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