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話 反覆反芻的語言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2320 字
我一直好想見你。
我希望她能轉過頭來,對我露出笑容。
只要這樣就夠了。
我只求她能轉過頭來,對我露出笑容。
只要這樣就夠了。
可是,你向前邁進了。
你拋下我,向前邁進了。
這讓我感到非常悲傷、難過、痛苦、難受又難受又難受——最重要的是,我好恨她。
快注意到啊。
我就在這裏。
我獨自在這裏等你。
所以,拜託你快點找到我。
……如果這個願望無法實現,那我想繼續思念着你,繼續作着關於你的夢。我想在幸福的淺眠中,陷入永眠。所以,我祈禱着。
——希望永遠不會天亮的夜晚來臨。
***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
阿瑪爾的話在腦中反覆浮現。
『我有個同胞的姐姐。』
阿瑪爾有個姐姐。
雖然我們共度了一年半的時光,但她一次也沒提過這件事。這本身並不奇怪。我也從未向她提過靜代……妹妹的存在。當然,也包括她已經過世的事。
然而,爲什麼我會覺得這麼在意呢?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情報。
弗朗西斯科斯畫了個十字,爲我祈禱。我微微低頭向他道謝。弗朗西斯科斯圓潤的臉頰抖動,笑了起來。
我盡情享受過後,放開她的身體。鮮紅的眼眸中搖曳着依依不捨的神色。
爲了轉移阿瑪爾的注意力,我親吻了她桃色的嘴脣。阿瑪爾一瞬間睜大眼睛,但立刻就露出陶醉的表情。她臉頰泛紅,緊緊抱住我。
阿瑪爾順從地點了點頭。不過,她內心應該無法接受吧。臉上明顯浮現不滿的神色。
下午,我和弗朗西斯科一起整理葡萄園。
阿瑪爾原本是個不知情色爲何物的少女,如今純真的模樣已不復見。她那甚至令人感到淫靡的表情,無疑是「女人」的表情。改變阿瑪爾的人毫無疑問是我。對此我不後悔,也沒有罪惡感。不過,我偶爾會這麼想——
「嗯,是啊。不過,我一定會回去的。雖然可能要等上好幾十年,但我一定會回去。」
阿瑪爾的話讓我回過神來。
怦通。
我緊緊抱住她,將臉埋進她的頭髮裏,聞着她的香味。那股香味宛如盛開的花朵,又像成熟的果實。這股熟悉的氣味療愈了我的心。
阿瑪爾對我保護過度,甚至到了令人驚訝的地步。她會盡全力寵溺我,保護我不受任何人傷害。不僅如此,她還會照顧我的生活起居,讓我離不開她,妨礙我的獨立。她對我執着到可說是病態的地步。正因如此,她纔會對我的細微感情變化做出敏銳的反應。
「不,就跟平常一樣非常美味哦。」
「不,不是。不是那樣。」
「您怎麼了嗎?」
她露出恬靜的微笑,將麥酒倒進杯子裏。我向阿瑪爾道謝,一口氣喝光麥酒。溫熱的麥酒粘在喉嚨上,苦味在嘴裏擴散,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這樣啊。」
擺在桌上的餐點映入眼簾。糟糕,我正在用餐。我連忙將視線轉向阿瑪爾。
「是啊,我稍微想起了故鄉的家人。」
弗朗西斯科溫柔的聲音,讓我忍不住想全盤托出。但是,我當然不能這麼做。所以,我裝出一副思念日本、陷入鄉愁的模樣。
「不,沒關係。」
「阿瑪爾,過來。」
「……弗朗西斯科斯家是經商的吧?」
「怎麼了?你看起來一臉沉痛,是喫壞肚子了嗎?」
厚重的烏雲遮蔽了陽光,明明是白天,四周卻一片灰濛濛的。這彷彿反映出我目前的心境,令我感到厭煩。
阿瑪爾打從心底鬆了口氣。她祈禱般地在胸前交握雙手,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雖然有時毒品也能成爲救贖,但更可怕的結局正虎視眈眈地等着。我輕輕垂下眼簾,試圖甩開這種想法。
弗朗西斯科停下動作,擔心地探頭看着我的臉。
「老爺的故鄉是東方盡頭的島國吧?那的確很難回去呢。」
「嗯,我也會祈禱老爺能早日回到故鄉。」
「……啊,不,沒什麼。」
***
弗朗西斯科垂下眉梢。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再次體認到這傢伙真的是個好人。
「這樣啊……那我真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對阿瑪爾來說……我該不會是毒品吧?)
「……是。」
阿瑪爾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害羞地垂下眼眸,接着像是要掩飾般將頭髮撥到耳後。那個動作莫名地性感。
「……哎呀,安迪大人,您的杯子空了呢……我幫您倒麥酒。」
她開心地露出燦爛的笑容,停下手中的工作後立刻跑到我身邊。那副模樣宛如被飼主呼喚後開心的小狗。
「……太好了。」
「……這麼說來,我很少聽老兄提起家人的事呢。」
「安迪大人……?」
「嗯,是啊。我有個哥哥,家業是由他繼承。不過,我和哥哥的關係稱不上好就是了。」
我思索着接下來該說什麼。我有很多話想說。祭祀某物的禮拜堂。修士守護的祕密。還有……阿瑪爾的姐姐。可是我卻說不出口。我吞吞吐吐,結果什麼都沒能傳達。阿瑪爾看到我這副不自然的模樣,疑惑地皺起眉頭。
「嗯,因爲我沒提過。我已經很久沒見到家人了。因爲他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正抬起眼凝視着我。不安地搖曳的眼眸散發出一股哀愁。我露出笑容安慰她,對阿瑪爾說道:
「那麼,是有什麼其他煩惱嗎?」
我站起身,張開雙臂。
(……她真的很愛我呢。)
「……阿瑪爾,那個……」
我對弗朗西斯科微笑。他見狀,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真是好懂。
喫完早餐後,我用目光追着正在收拾的阿瑪爾。美麗的銀髮在蠟燭微弱的光芒照耀下,染上了一層橙色。
「……安迪大人,您從剛纔就一直沉默不語,是發生什麼事了嗎?難道說,那個,湯不合您的胃口嗎?」
不知爲何,弗朗西斯科斯的話讓我心臟劇烈跳動。冷靜點。我按着胸口,壓抑內心的悸動。我輕輕吸了口氣,對弗朗西斯科斯說:
「吶,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咦?家業是由我哥哥繼承。我和哥哥的關係稱不上好。」
「不,我要你再說前面那句。」
「呃,我有個哥哥……是嗎?」
弗朗西斯科斯的話和阿瑪爾的話,在我腦中重播。
『我有個哥哥。』
『我有個同胞的姐姐。』
兩句話都只是說自己有哥哥或姐姐。然而,兩者之間卻有着決定性的差異。那就是我感到不對勁的真正原因。
怦通。我的心臟跳動。
這次我沒有按住心臟,而是把手放在胸口,確認心跳聲。
怦通。某種東西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