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話 溶於天空

夢是用來看的，而不是用來實現的。

……而是用來醒來的。

沒錯，惡夢也必定會結束。

啊啊，不過你。

醒來的世界，比惡夢還要可怕。

從以前就有人這麼說了。

不過呢，你不用悲嘆。

惡夢和這個世界，都只是曖昧混沌的虛構。

總有一天，連境界也會消失吧。

總有一天——會合而爲一吧。

＊＊＊

牀在吱吱作響。

我用背部感受石牆的冰冷，意識集中在懷裏的少女。她嬌小纖細，是個怕寂寞的女孩，整個人剛好可以納入我的臂彎。

「阿瑪爾……」

我呼喚她的名字，阿瑪爾便伸手環住我的背，用力抱緊我。她把臉貼在我的胸膛上，磨蹭着。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

我摸摸她的頭，安慰她。

「……冷靜下來了嗎？」

「嗚——」

她發出低吟。

阿瑪爾搖搖頭。她的動作很稚氣，和成熟的外表相反。她收起平時的理智氛圍，像個孩子一樣顫抖着身體。及腰的銀絲秀髮也跟着搖晃，一股像花又像果實的甜香撲鼻而來。

「好乖好乖。」

我聽見一道清脆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

無比純粹，無比清澈。

「我不是想讓你爲難。你不用勉強回答，照你的步調來就好。」

阿瑪爾眯起眼睛，臉頰泛紅。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回抱她。阿瑪爾纖細的肩膀放鬆下來。

她垂下肩膀，顯得很沮喪。

第二天。

她幸福地用白皙纖細的手指撫摸我的臉頰。

「……不，沒什麼。」

「這……」

桃色的嘴脣顫抖着，尋找着話語。

……在那無盡的前方，究竟有什麼呢？

「你又在這種地方啊。」

「是。」阿瑪爾輕輕點頭，露出淡淡的笑容。

做完上午的工作後，我毫不猶豫地走向修道院的後方。

即使人、景色、時代都不同，天空依然悠然地一成不變。天空是少數能讓我感受到過去所在之處殘香的事物之一。

「是，安迪大人。請抓住我。一直、一直——」

天空的蔚藍烙印在眼瞼上。

「安迪，大人。」

每當有心事時，我就會來這裏，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雖然煩惱不會因此解決，但心情會平靜下來。

我不禁歪頭思索。

「安迪，大人的，孩子……」

「我問你，要怎樣你才能安心？」

「……我好高興。」

阿瑪爾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嗯，交給我吧。」

「笨蛋，別說這種話……不對，笨蛋是我。對不起，讓你說出這種話。」

「是嗎？好吧，有什麼事就告訴我。」

她吸着鼻子，動作就像只垂下尾巴的小狗。她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我靜靜地等待阿瑪爾開口。

「……那個……」

紅腫的眼皮。

「我會好好抓住你的。爲了不讓你感到不安，我會一直這樣。」

然後，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

我笑着對她說，所以你放心吧。

阿瑪爾迅速抬起頭。

純血的紅眸。

「……安迪大人。」

「嗯。」

「嗯，怎麼了？」

＊＊＊

孩子是什麼意思？

「安迪大人，阿瑪爾愛慕着您。無論今後有什麼命運在等着我，我都會一直、一直愛慕您，直到永遠。」

「安迪大人，安迪，大人。」

彷彿要將我吞噬的蔚藍。

遙遠的天空。

「請原諒罪孽深重的我。沒有安迪大人，我就不行了。對不起，我這麼沉重。可是，可是……」

用全身上下，訴說着不想離開我。

「孩子？」

——她的手冰冷得令人驚訝。

阿瑪爾見狀，閉上眼睛。

少女拼命地依偎着我。

她的笑容彷彿風一吹就會飛走。我感到不安，凝視着阿瑪爾的眼睛。鮮紅的眼眸求助似地眨了眨。

「約翰娜，怎麼了？我不能待在這裏嗎？」

「沒有。」

約翰娜簡短地回答，坐在我旁邊。

我和約翰娜都沒有繼續說話。四周一片寂靜。不過，這股沉默並不會令人感到尷尬，反而很舒服。我隱約覺得，我和約翰娜應該很合得來。如果沒有阿瑪爾，我或許會喜歡上這傢伙。我事不關己地這麼想。

風兒吹動我的瀏海。

我沒有撥開瀏海，而是抬頭仰望。

那裏除了天空以外，什麼都沒有，但我依然抬頭仰望。

約翰娜的手疊在我的手上。我用視線詢問約翰娜的意圖。

約翰娜感受到我詢問的視線，這才發現自己握住了我的手。不過，她沒有放開，反而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我總覺得你會融入天空……」

不知爲何，我無法對這句低語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