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話 黃昏贊M詩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1997 字
我一如往常地做完農活,目送弗朗西斯科先回去做禮拜。
我獨自在井邊沖涼。冰涼的井水現在感覺很舒服。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 a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我唱着歌。
哼着歌,自然而然地唱着。
用低沉的聲音唱着旋律。
雖然沒什麼理由,但就是想唱。
這時,腦海中浮現的是這首歌。
我閉上眼睛。
柔和的夕陽透過眼瞼隱約照射進來。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s relieved.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
唱到這裏,我喘了口氣,把被水沾溼的頭髮往後梳。
啪啪啪,身後傳來拍手的聲音。
我戰戰兢兢地回頭。
站在那裏的是沐浴在紅色陽光下的約翰娜。
被她聽到自己唱歌,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我尷尬地把頭轉向一邊。
「怎、怎樣啦。你都聽到了哦。」
「是啊,非常……好聽的歌。」
「唔,囉嗦……不過,謝謝你。」
明明很害羞,但被誇獎後又覺得很開心。連我自己都覺得我真是單純。
「……我第一次聽到那樣的讚美詩。」
「你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我會很困擾的……」
她無力地拍了一下我的手,阻止我這麼做。
「水手……嗎?」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發現呢?」
她的手指纖細,手掌卻很硬實。我想起喜歡棒球的叔叔也有這樣的一雙手。那是長年揮舞某種東西的人才會有的手。
她的身影看起來非常不穩定,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因爲他自己發現了罪孽的深重。」
「……」
「是啊,你露出了……我說你啊,認真是很好,但不要一個人承擔太多。如果覺得難受,就告訴我吧。就算我什麼都做不到,也可以陪你一起煩惱。」
「他一定在那時想通了。船員終於明白,自己的雙手有多麼骯髒。直到自己差點喪命,他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讓奴隸們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死亡……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罪孽有多麼深重。」
聽到約翰娜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回過神來。我反覆思考自己說的話,這次輪到我滿臉通紅了。
——那是何等美好的神之恩典。
「……我沒忘。不過,你不會做那種事。我們已經一起生活了一年,這點事我還看得出來。我相信你。正因爲是你,我才相信。」
「那是我的臺詞!啊啊,真是的,你害我亂了步調!」
「嗯。不過不是普通的水手。他是參與奴隸貿易的奴隸船船長。他性格傲慢,把強行帶來的奴隸當成家畜以下的物品對待。但在某天的航海中遭遇暴風雨,船差點就要沉沒。那時,他第一次打從心底向神祈禱。也許是祈禱傳達到了,船免於沉沒,他因此得救。」
約翰娜連連點頭。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好可愛。」
「啊啊啊!剛纔的,剛纔的不算!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已經有阿瑪爾了!」
我單手捂住臉,掩飾自己紅通通的臉。
「啊,沒關係,不用在意。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約翰娜?」
「當、當然。」
我仰望天空。
「黑大人……真是個傻瓜。」
「你的手帕都溼了……」
「是嗎……那麼,那個船員一定很幸福。」
黃昏的天空溫柔地籠罩着這個世界。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約翰娜露出陽光般的微笑,非常美麗。
我握住約翰娜拿着手帕的手,然後拉過手帕搶了過來。
「咦?哦,你說《Amazing Grace》嗎?這首歌原本是水手寫的。」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在禮拜堂看到的那幅景象。那一定是實際發生在這裏的過去。
然後,她走到我身邊,從懷裏拿出手帕,輕輕地擦拭我溼漉漉的臉頰。那充滿女人味的動作,讓我的內心不由得雀躍起來。手帕散發着好聞的香味。是柑橘類的清爽味道。
她在我耳邊低語。
「黑大人真是狡猾。所以我才……」
「你說什麼!? 我可是難得在擔心你耶。」
我試着在她面前上下揮動雙手。
「喂——約翰娜?約翰娜小姐?你沒事吧?有在聽我說話嗎?」
「可以請你繼續唱那首歌嗎?」
別這樣。你不適合那種表情。你應該要傲慢地、壞心眼地笑着。
約翰娜望向修道院。
「我露出那種表情了嗎?」
「笨蛋,我會在意。我會洗乾淨再還你。」
她輕輕回握我的手。我用柔和的語氣回答她的話,繼續唱出歌聲。
「你忘了嗎?我是爲了殺那位大人而來的。」
約翰娜眯起眼睛,露出溫柔的微笑。
約翰娜咬緊嘴脣,瞪着我。長長的睫毛隨着她的動作顫動。雖然她似乎是在威嚇我,但反而造成了反效果,不如說——
最後是約翰娜打破了沉默。
約翰娜看着我的臉,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握住約翰娜的手。
即使我說話她也沒有回應,我感到奇怪地看向約翰娜。她原本就被夕陽照得滿臉通紅,現在更是變得面紅耳赤,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