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話 獲得清潔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2631 字
農活意外地提早告一段落。
我一如往常地用井水沖掉汗水。我從頭上澆下井水,冷卻發燙的身體。仔細清洗身體後,我抖動身體,甩掉滴落的水珠。
我擁有現代的衛生知識,比一般人更注重清潔。
(要是生病了,就沒辦法接受像樣的治療,所以得小心纔行。在現代沒什麼大不了的感冒或傳染病,在這裏可是會致命的。)
我記得公共衛生是在工業革命之後才發展起來的。那是由於鐵路等交通機構的發展,以及以工廠爲中心的都市發展。再加上農村人口爲了在都市找工作而流入都市,導致傳染病流行。
相反地,中世紀歐洲基於基督教的思想,認爲疾病是神的旨意,是神的懲罰。也就是說,相信神的人會得救。得不到救贖的人,是因爲對神的愛不夠……就是這麼回事。
他們不去探究疾病發生的原因,甚至不存在預防的概念。醫療處於基督教思想的支配之下,可說是停滯不前。
這種停滯導致了大量死於傳染病的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不僅如此,人們將傳染病本身視爲神的懲罰,爲了消除肉眼看不見的恐懼,他們採取的行動是攻擊他人,導致事態更加不可收拾。
不幸的是,猶太人大多是富裕的放貸人,因此成爲歧視的對象。
此外,由於害怕黑死病的民衆,宗教狂熱導致了獵殺魔女這種形式的大量屠殺,由此可見公共衛生的概念有多麼重要。
基於宗教的正義是正統的,但也有可能成爲異端。也就是說,善惡的判斷會隨着當時的時代背景、社會背景和各自的文化而變動。正義就是這種二律背反的不確定概念。
想到這裏,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宗教這種東西,根據不同的思考方式,有時會拯救人,有時也會殺人。信仰本身不是邪惡的,問題在於信仰會變成盲信或瘋狂。
(……這表示在處理上必須十分小心。不過,思考這種事情本身可能就是一種禁忌。)
除了公共衛生之外,那個時代擁有科學思考的人也會遭到鎮壓。提倡地動說的伽利略,也因爲違反聖經的教義而接受異端審判,最後被判有罪。不管怎麼說,中世紀的歐洲對知識分子來說,肯定是個難以生存的時代。
特別是基督教的排他思想。擁有現代價值觀的我,應該會成爲鎮壓的對象。正因爲如此,我必須屏息躲藏起來。我可不想因爲亂說話而受到懲罰。
如果只是監禁還好……不,雖然我也不想被監禁,但更不想被處死。
即使是現代,光是說出自己是LGBTQ,就會被視爲異端,成爲犯罪的刑罰對象,甚至還有規定最壞的情況是死刑的國家。宗教與這件事有關是公開的事實。到了中世紀,情況應該會更加嚴重。
這就是所謂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呆站在那裏,小心感冒。」
深金色的頭髮,蒼穹色的眼睛。
她用手扶着我的臉頰,將我的臉轉回正面。把我當成小孩子嗎?約翰娜露出微笑。她像在擦拭水滴般,不斷撫摸我的臉頰。我覺得很害羞,用雙手抓住她的手。
這傢伙,我到井邊沖涼時,她有很高的概率會出現。她就這麼想看嗎?
「——我明白了。感謝您的寬宏大量。」
「我不討厭像這樣輕鬆地和你聊天……所以沒關係。你就保持原樣吧。」
「不用爲這種事道謝啦。約翰娜真是認真……不過,這樣纔像你。」
「……你說誰呆站在那裏?」
「你是我的老媽子嗎!」
語氣雖然冷淡,但又帶着幾分柔和。
「怎麼突然這麼問……這個嘛,和我差不多大吧?」
「我現在二十八歲。虛歲算的話,就是二十九歲。比你大十歲。」
「……此話當真?」
「笨蛋,住手……那個,這樣很丟臉耶。而且你靠太近了。」
好年輕,太年輕了。
約翰娜這麼說道,雙手輕輕握拳,往前伸出。這個姿勢毫無疑問是戰鬥姿勢。沒、沒有破綻。話說回來,爲什麼修女能毫不猶豫地擺出戰鬥姿勢?真是後生可畏。我不覺得自己能贏。我也不想贏。
「沒有人,你自己最清楚吧?」
「黑閣下……」
如果虛歲算年齡,那她應該才十七歲吧?
「……吵死了,你這個虐待狂。」
「那個……真、真是抱歉。我還以爲您和我差不多大,甚至比我小,說了失禮的話……」
我仰頭看着約翰娜,低聲沉吟。
「吶,約翰娜,順便問一下,我看起來像幾歲?」
「蘇——不,沒有問題。對不起。我道歉,所以請你放下拳頭,解除那個兇狠的架勢。」
「誰是你的老媽子啊。我才十八歲。我不記得自己有這麼大的孩子。」
約翰娜明顯地露出狼狽的模樣,手在胸前慌張地揮來揮去。她也太慌張了。
「……咦,約翰娜,你十八歲?你沒謊報年齡吧?」
她用不耐煩的語氣說道。她生氣了。對女性來說,年齡是禁忌話題嗎?她微微眯起的眼睛,訴說着她沒有說謊。
……騙人的,對不起。
「嗯,千真萬確。因爲亞洲人看起來比較年輕,所以這也沒辦法。」
我舉起雙手,立刻投降。
「呵呵,黑大人真的是個很固執的男士……」
什麼兇狠的架勢啊——約翰娜苦笑着放下拳頭。她似乎原諒我了。她應該不是認真的吧。這個淘氣鬼!
所以,拜託你解除我的武裝。
我回頭一看。
「……唉,你真是的。」
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我卻莫名地湧起一股罪惡感。或許是因爲約翰娜充滿女人味的表情,讓我不禁心動了吧。
啊,因爲她以爲我比她小,所以纔會像這樣主動找我攀談嗎?
我聽見了笑聲。
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
這是無言的抵抗。
約翰娜看到我的臉後,微微揚起嘴角。
「可是,我對你做出了失禮的舉動……」
與辛辣的措辭相反,溫柔的表情。
「竟然用那麼粗魯的語氣說話,真令人不敢恭維。」
「我的確比你年長,但你不用在意。」
阿瑪爾也是如此,我以爲約翰娜看起來成熟,應該二十出頭。因爲她是西方人,所以看起來更成熟。相反地,我看起來或許很年輕。雖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但我還是姑且問一下吧。真的有種不祥的預感。
「沒什麼好丟臉的。我只是怕你感冒,所以才這麼做。畢竟黑大人基本上很邋遢。」
約翰娜蹲下身,認真地凝視着我的臉,臉頰泛紅。她眨了眨溼潤的雙眼,彷彿在尋求我的幫助。
她歪着頭,盯着我看。彷彿在說「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明明是可愛的動作,卻一點也不可愛。而且,她的嘴角在蠢動。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在看我的反應取樂,可惡。
我撇過頭去。
不過,沒想到約翰娜竟然未成年。不,以這裏的價值觀來說,她已經算是大人了,但對我來說還是出局。
我忍不住蹲下身,嘆了口氣。不會吧。她看起來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
「你想吵架嗎?」
聽到我低聲這麼說後,約翰娜露出像在責備惡作劇孩童的表情。她雖然裝出生氣的模樣,眼神卻像在打瞌睡般平靜。別這樣,不要露出那麼溫柔的表情,我會心動的。
「真的嗎?你真的十八歲?真的是真的?」
「對,是真的。有什麼問題嗎?」
約翰娜溫柔地鬆開我的雙手,拍了拍我的臉頰。
我輕輕地垂下眼簾,閉上眼睛,試圖在心中回想阿瑪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