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話 陪在身邊溫暖我

——我不相信神。

但是，我肯定神的存在。

不是因爲我想這麼做，而是不得不這麼做。不這麼做，我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絕對無法原諒。

——我不愛神。

憎惡、痛苦、悲壯，潛藏在我心中的所有負面情感，都指向神。

我否定神的信仰，卻希望神存在。

只要我們還是我們。

只要我還是我們。

我懷抱着這種矛盾，今天也獻上祈禱。

＊＊＊

空氣中混雜着溼氣、灰塵與黴味。天花板高得驚人，即使隨意放置的大量蠟燭發出光芒，也無法照亮室內的一切。只有黯淡的黑暗籠罩着這間禮拜堂。

——這裏太冷了。

體感溫度明明沒有那麼低，卻冷得不得了。我抱住自己的身體，不讓熱能繼續流失。然後，維繫着不安定的自我，告訴自己，我確實存在於這裏。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抬起頭。

眼前是仰望天空般高舉雙手的男性……卡耶魯姆・史東哈斯特的雕像靜靜地佇立着。

他是在向神祈禱嗎？還是在向神懺悔呢？

「……他正舉着杯子。」

背後傳來聲音。

那是年輕女性的聲音。讓人聯想到清澈湧泉的聲音。我聽過這個聲音。我確實聽過。

「————靜代？」

我彷彿被聲音吸引般，回過頭。

與黑暗同化的黑髮。失去生氣的蒼白臉頰、眼角略爲上揚的雙眼、豔麗的紅脣。

喀啦、喀隆、喀啦、喀隆。

靜代溫柔地微笑。

——喀啦。

「哥哥，下次別再丟下我了。」

說完，靜代凝視我的眼眸，平靜地眯起眼睛。

女神般超凡脫俗的美貌。

「……哈、唔、嗯、阿、阿瑪爾？」

乾澀的聲音在天花板迴響。

我被她緊緊抱住，動彈不得。

「啊啊，早安。話說回來，阿瑪爾。阿瑪爾小姐。一大早就熱情接吻雖然不錯，但不能用普通一點的方式叫我起牀嗎？」

視野逐漸變得清晰。

說完，阿瑪爾緩緩移開嘴脣。我和阿瑪爾之間牽起一條唾液的絲線，噗滋一聲斷開。

「…………」

啪噠啪噠，我聽見溼潤的聲音。

靜代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她的手冰冷得嚇人，簡直像死人一樣毫無血色。彷彿隨時會消失。我這麼想的同時，將左手覆在妹妹的手上。啊啊，這樣應該會稍微溫暖一點吧。靜代肩膀顫抖，將身體靠向我。

靜代正朝我走來。

喀隆、喀啦、喀隆。

哈，我像要嘔吐般地吸了口氣。如果不刻意呼吸，心臟彷彿就要停止了。

這傢伙又親吻睡着的我。她似乎很喜歡這個方法，最近總是用這種方式叫我起牀。

「你恨我嗎？恨丟下你逃跑的我。」

嘴脣傳來溫暖的觸感。柔軟的舌頭執拗地舔舐，彷彿要滋潤乾燥的皮膚。帶有粘性的甘甜唾液流入口中。貪心索求我的動作激烈又溫柔。

阿瑪爾視線遊移，露出小孩子惡作劇被發現的表情。

「哥哥。」

「是的，這是夢。如果哥哥希望，這一定是夢。」

鮮紅的嘴脣逼近。

是木屐的聲音。

我咬緊下脣，沉默不語。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不，我沒有資格說些什麼。不論有什麼理由，我終究是丟下妹妹離開。這個事實無論如何都無法抹滅。無法抹滅。也不該抹滅。

「哥哥，我好想見你。」

（冷靜，冷靜！）

「……如果，我這麼希望？」

「呃……因爲，那個。」

＊＊＊

我在心中不斷提醒自己，用右手按住胸口，彷彿要抓住心臟。

（我，爲什麼——）

「……不，我不恨哥哥。哥哥永遠都是對的，走錯路的人是我。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繼續作夢。我期望着罪孽深重的願望。」

以及看透一切的鮮紅眼眸。

「我……一直在等哥哥。一直、一直在等。沒有哥哥的昨天、沒有哥哥的今天、沒有哥哥的明天，這樣的日子重複了無數次，我悲嘆、我哀愁，可是哥哥總有一天會回來。沒錯，我夢想着尚未看見的希望……呵呵，真好笑。吶，哥哥，我真是無可救藥，很滑稽吧？」

那是，某種頹廢的美。

「啾、啾嚕、嗯、哈，早安，安迪大人。」

嘴脣感受到柔軟的觸感，我的意識被光芒吞噬。

亮麗的銀色長髮。

「靜代……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吶，我又在作夢嗎？」

蠟燭的火焰搖曳，加深了靜代身上紅色和服的陰影。妹妹的打扮與清純可憐的外表相反，醞釀出蠱惑的氛圍。

我不由得後退。

我斷定這是夢，卻想確認是不是夢。二律相悖的思考。明明不可能從中得到什麼。因爲，我已經失去那個了。

「……安、安迪大人。這就是我的普通。」

「你心中的普通是怎麼回事？你這個悶騷色女。哥哥我不能原諒。」

「安迪大人不是哥哥。是我的，阿瑪爾的情人！」

少女鼓起臉頰。

真傻眼。生氣的點竟然是那裏。總之，我戳了戳她的臉頰。

鼓起。

臉頰更鼓了。阿瑪爾松鼠登場。阿瑪爾松鼠是鬆鬆軟軟愛撒嬌的阿瑪爾目阿瑪爾科動物的總稱。

「是情人兼大哥哥。」

「可是，因爲，安迪大人。」

「可是可是因爲，我聽不懂。而且，我比你大一輪，所以是大哥哥沒錯吧。」

「嗚嗚，欺負人。欺負人。安迪大人欺負人！」

「我不是欺負人。只是說出事實。」

「討厭，安迪大人！」

她猛然抱住我。

再說下去，她會進化成鬧彆扭的阿瑪爾栗鼠，所以就此打住。鬧彆扭的阿瑪爾，就算含蓄地說也很麻煩。會困住我半天。

我輕輕嘆了口氣，爲了討她歡心，我撫摸阿瑪爾的頭髮。

「別鬧彆扭。我也有點說得太過火了……真的只有一點。」

我腹部使力，抱着阿瑪爾起身。阿瑪爾嚇了一跳，緊摟住我的胸膛。

「呀啊，安迪大人。」

少女發出可愛的慘叫。我伸手環住她的腰，撫摸她光滑細緻的肌膚。從腰部到臀部的柔滑曲線。我一一確認她年輕與豔麗並存的每個部位。

我舉起雙手投降。

阿瑪爾開心地晃動肩膀，抬起頭閉上眼睛。我順從她無言的親吻要求，落下蜻蜓點水般的吻。

「呃，我會努力。」

她如此斷言。

「我說啊，我可沒有加熱功能哦？」

——這一瞬間，靜代寂寞的微笑在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靜代也是這樣嗎？

「嗯，儘可能。」

「那麼，我得陪在你身邊溫暖你纔行。」

我心想，如果能將無法給予靜代的溫暖傳達給阿瑪爾就好了。

「呵呵，我好開心。我愛您，我心愛的安迪大人。」

「啊啊，阿瑪爾好溫暖。」

「只有安迪大人這麼想。因爲您這麼溫暖。」

我感受到活人的體溫。

在夢中感受到的靜代冰冷的手掠過腦海。

我緊緊抱住阿瑪爾。

「……嗯，一直。」

我不由得畏縮。

「嗯，安迪大人。」

「一直！」

「一直嗎？」

「一直。」

「呵呵，因爲有安迪大人陪在我身邊。」

高高隆起的乳房壓在我的胸膛上。阿瑪爾怦通怦通的心跳聲傳了過來。

「而且，安迪大人誤會了。我原本就沒有任何溫暖。正因爲如此，我的身體、我的心纔會渴求安迪大人的溫暖。」

……啊啊，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這是愚蠢至極的補償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