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靈魂的苦惱

我回到房間，思考阿瑪爾當時的樣子。我第一次看到阿瑪爾那樣，果然很奇怪。

平常她現在應該已經來到我的房間，準備晚餐了……我先咬了房間裏的蘋果充飢。一想到阿瑪爾不在，我就喫不到像樣的飯，不禁覺得自己很沒用。

好。

繼續拖拖拉拉也沒用。

去拜訪阿瑪爾吧。

我這麼心想，離開房間前往阿瑪爾的房間。

＊＊＊

我抵達阿瑪爾的房間後，敲了敲門呼喚她。

「阿瑪爾，我是安德魯。我可以進去嗎？」

……沒有反應。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直接打開房門。

房裏一片漆黑，沒有點燈。

我暫時回到走廊，拿起掛在牆上的燭臺，再次回到阿瑪爾的房間。

我用蠟燭照亮房間四處查看，發現牀上隆起。看來她把棉被蓋到頭上睡着了。我心想吵醒她實在可憐，正要離開房間時，聽見微弱的嗚咽聲。

——她在哭嗎？

我把燭臺放在桌上，靠近牀鋪輕輕掀開棉被。阿瑪爾縮成一團，懷裏抱着某樣東西，淚流不止。美麗的銀髮凌亂不堪，原本就紅通通的雙眼因爲淚水而更加鮮紅。

我在牀邊坐下，呼喚阿瑪爾的名字。我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拭去淚水，接着緩緩開口：

「阿瑪爾……怎麼了？」

阿瑪爾咬着嘴脣，沉默不語。

我苦笑搔了搔頭。

「……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呢？」

「……沒、有。」

「嗚啊啊嗯，嗚嗚，不要。嗚啊……不要走，不要不要！不、不要丟下我！請不要拋棄我。安迪大人，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不是的。阿瑪爾沒有錯。你沒有錯。對不起。我不會討厭你。絕對不會討厭你。」

「咿，安、安迪大人。不要生氣。對、對不起。對不起。我道歉。我道歉就是了。非常抱歉。都是我不好。因爲我是壞孩子，對不起。請不要討厭我。請不要、請不要拋棄我。不要丟下我。拜託。拜託您。如果，如果安迪大人討厭我……我就，活不下去了。」

阿瑪爾閉上眼睛。

我們之間沒有宣言或誓言。

「住手，阿瑪爾！」

「我不會走的，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瑪爾終於停止哭泣，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阿瑪爾緊抓着我，用力抱住我。我安慰她似地輕撫她的背，確認她有沒有受傷。幸好沒有明顯的傷口，我鬆了口氣。我橫抱起阿瑪爾，讓她坐在牀上。

我輕拍她的頭。阿瑪爾像在鬧脾氣般，搖頭拒絕。我試着和她說話，過了大約十分鐘，依然沒有效果。

卡塔莉娜沒有錯，全都是我的錯。我沒有回應阿瑪爾的心意，一直依賴她。阿瑪爾肯定一直很不安吧。擔心我總有一天會離開她，或是去別的地方。這種疑神疑鬼的心態，或許就是她總是粘着我的原因。

我啞口無言。那是激烈的嫉妒、執着、獨佔欲。這些情緒在阿瑪爾心中翻騰，化爲激情滿溢而出。阿瑪爾潰堤般地大吼，用充滿憎恨的聲音責備卡塔莉娜。

＊＊＊

對不起，阿瑪爾像壞掉的收音機一樣反覆說着。看到阿瑪爾異常害怕的模樣，我驚訝地愣了幾秒。她的身體開始顫抖，我心想她快要哭了，連忙回答：

在阿瑪爾冷靜下來之前，或許暫時保持距離比較好。我嘆了口氣，站起身。

我不斷對還在哭泣的阿瑪爾這麼說。

阿瑪爾呼喚我的名字。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用哭腫的眼睛看着我。

與此同時，後方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我連忙回頭，發現阿瑪爾倒在地上。她像個孩子般哇哇大哭，掙扎着在地上爬行，試圖靠近我。

「……阿瑪爾，你……」

上面寫着我和阿瑪爾名字的蠟板。她抱着這東西哭泣。阿瑪爾之所以會這麼奇怪，原因果然出在我身上。我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對她說：

「您是我的光。我的主人。我的一切。我無可救藥地，愛着您。」

阿瑪爾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傷腦筋，這下子只能舉手投降了。

「安迪大人……」

我拉過棉被，蓋在阿瑪爾身上，以免她着涼。這時，我發現牀上放着那塊蠟板。阿瑪爾剛纔把這東西抱在懷裏嗎？

「……禮拜結束後，我去了安迪大人的房間……安迪大人不在。我去找……他。然後，然後……在交誼廳，聽到安迪大人的聲音。很開心的聲音……」

「喂，阿瑪爾，你沒事吧！」

「不要、不要。等等、等等我，安迪大人！」

彷彿祈禱，彷彿懇求，彷彿懺悔。

「……還有，還有其他女人的聲音。安迪大人，安迪大人……在和別的女人說話。很開心地在說話。明明是我的，明明是我的，還叫了名字。只屬於我的名字！安迪大人的名字！」

我忍不住大喊。

「安迪大人。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在這個，陰暗、冰冷、有如牢獄的，史東哈斯特。可是……您來了。對我微笑，說人人害怕、厭惡、忌諱的我，很漂亮。那個笑容，那句話，不知道給了我多少救贖……」

我一語不發地等阿瑪爾繼續說下去。

「……阿瑪爾。」

「吶，你有沒有撞到頭？有沒有哪裏會痛？」

——她用悲痛的聲音叫住我。

阿瑪爾露出微笑。

我拿起桌上的燭臺，正要離開房間時——

只有小小的約定維繫着我們。這種不安、這種脆弱，一直折磨着阿瑪爾。她看到我和卡塔莉娜開心地聊着外面的世界，終於爆發了。

「安迪大人不在的話，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呼吸了。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安迪大人。總有一天，您會離開這裏。到那個時候，請您——」

彷彿在作夢般，露出淡淡的微笑。

阿瑪爾用微弱的聲音回答。她願意回答讓我鬆了口氣。

阿瑪爾沉默了幾分鐘，像在思考該怎麼說，接着一字一句地低聲說：

阿瑪爾精神錯亂，胡亂搖頭，呼喚我的名字。我把燭臺放在地上，衝向阿瑪爾。

「啊啊，安迪大人，安迪大人！」

「我的，我的，只屬於我的！我……我只屬於安迪大人。只、只有安迪大人，明明只有安迪大人！安迪大人是我的！絕對，絕對不會交給別人！我不會把安迪大人，不會把安迪大人，不會把安迪大人交給那個女人，那個女人！！！」

那是聖言。

那是，殷切的盼望。

那是……

「——請殺了我。」

……那是，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