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話 內心的黑暗

阿瑪爾坐在我的腿上，從正面抱住我。

簡單來說，就是面對面坐姿體位。我沒有下流的念頭，希望她能照字面意思理解。我沒有下流的念頭。

……因爲很重要，所以我說了兩次。

她把臉埋在我的脖子上，聞着味道。

「那個，難道我身上有味道嗎？」

「沒有，只是混雜了不同的味道……我的……在……」

我聽不清楚她說了什麼，忍不住歪頭。阿瑪爾吸了幾下鼻子後，猛然抬頭，毫不掩飾煩躁的眼神看着我。她用尖銳的聲音逼問我。

「安迪大人，您身上有其他女人的味道。」

「啥？你在說什麼啊？」

「……您身上有其他女人的味道。您身上沾滿了其他女人的味道。難道您用那雙手抱過她嗎？您抱緊她，對她傾訴愛意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根本不記得……啊。」

我想起剛纔在約翰娜房間裏的對話。在最後的場面，約翰娜靠近我，在我耳邊低語。大概是那時沾到味道的吧。

不，該不會真的只是這樣吧？

阿瑪爾看到我的反應，睜大眼睛，用力咬住嘴脣。

「安迪大人明明有我了……您明明不肯對我出手，不可原諒。阿瑪爾絕對比那個女人更愛安迪大人。我到底缺少了什麼！」

「那個，不是，你、你誤會了。我和約翰娜只是在聊天！」

阿瑪爾聽到這句話，緩緩低下頭。某種東西像熱浪一樣在她身上蠢動。我的後頸感到一陣刺癢。心臟跳得飛快，彷彿在警告我有危險。

「——只是聊天，味道就會沾上去嗎！」

阿瑪爾不屑地低聲說道。我看到她這個樣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怎麼可能說出和約翰娜聊天的內容。我這個人沒有機靈到能立刻撒謊，只有這種時候會怨恨自己。

阿瑪爾脫下長袍，只剩下襯衣。我也脫掉上衣，赤裸上半身，換上褲子。就在這時——

「……啊，安迪大人，對不起。」

……我似乎窺見了阿瑪爾內心的黑暗。

——又或者是像木炭一樣凝固的憎恨？

阿瑪爾低吼着，血紅色的眼眸蒙上一層陰影。

「夠了，你不用這麼做！」

阿瑪爾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將手繞到我背後，將身體靠過來。我感受到她「不會放開我，不會離開我」的心情。

＊＊＊

我呆呆地看着阿瑪爾激烈的變化。

那個地方。

「咦，啊……安迪、大人？」

過了幾十秒，她似乎終於理解了狀況，臉色發青，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不用道歉。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抱歉剛纔拍開你的手。我只是嚇了一跳。阿瑪爾，你願意原諒我嗎？」

蠢動的影子。

近乎狂熱的愛慕、執着，驅使着阿瑪爾。燃燒心靈，燃燒感情，之後究竟會留下什麼？是灰燼，還是塵埃？

在那之後，我沒有和阿瑪爾說話，開始準備就寢。

……「安迪大人。」她用顫抖的細微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呼喚我的聲音。

我的一個行動，就會讓阿瑪爾像積木一樣崩塌。她就是如此依賴我。她是否將與我的聯繫當成救命繩，度過每一天呢？

她像是在觀察我的臉色，不時偷瞄我，但我故意裝作沒發現。阿瑪爾不斷重複這個動作，每次都會欲哭無淚地垂下視線。

「不要，不要！放開我！放開我！我得道歉纔行，不然安迪大人會離我而去，跑去那個女人身邊。您一定會忘記我這個禁忌之子！請您不要討厭我。不要，不要。請您，請您原諒我。安迪大人，安迪大人，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清澈的聲音，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阿瑪爾瞥了我一眼，猶豫地把手伸出來又縮回去，重複了好幾次。她停頓了一下，下定決心伸出手，我反射性地拍開她的手。這個動作有點像是自我防衛。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不對，我和當時不一樣。住手，拜託住手。我不會丟下你不管。我，再也不會……）

「是、是的，安迪大人。」

過了一會兒，失去平常心的空洞眼神恢復光芒，認出我的存在後，她放心地停止抵抗。

「……阿、阿瑪爾？」

她明明連我爲何拍掉她手的原因都不知道，卻以爲是自己不好而希望我原諒她，將臉貼在地板上。被我拒絕讓她大受打擊，感到悲傷，卻依然哭着希望我不要離開她。爲了維繫住僅存的一絲聯繫，她毫不猶豫地向我下跪。我對讓她這麼做的自己感到強烈的憤怒。

阿瑪爾呆呆地來回看着自己被拍開的手和我的臉，僵在原地。她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

這是個比平常更加靜謐的夜晚。

我總是這樣。對重要之人的感情只是白費力氣。沒錯，當時也是——

「約翰娜……約翰娜・史考圖斯！修道會的走狗，掠奪者，與征服者系出同源。你竟敢、竟敢勾引安迪大人……！」

我拉着阿瑪爾讓她站起來，拍掉她貼身衣物上的灰塵，然後溫柔地擦拭她臉頰和額頭上的髒污。

「阿瑪爾！看着我！看着我！」

——噪聲閃過。

「安迪大人，您以前說過，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儘管說……阿瑪爾不希望安迪大人被其他女人搶走。不希望您碰她，不希望您和她說話，不希望您和她一起歡笑。阿瑪爾不想把您交給任何人。就算您想追求我以外的女人，阿瑪爾也絕對、絕對不答應！」

阿瑪爾明明沒對我做什麼，我爲什麼要拍開她的手？

當然，我並沒有討厭阿瑪爾。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

「對、對不起，安迪大人。如果阿瑪爾做錯了什麼，我願意道歉。請原諒我，請您原諒我。」

「是、是的！我原諒您！所以，所以！您哪裏都別去！」

以前卡塔莉娜那件事時，她也精神不穩定，陷入錯亂。不過這次感覺比上次更嚴重。她似乎沒看見眼前的我。

阿瑪爾滑坐在冰冷的石地板上，趴在地上，像在祈禱般不斷懇求我的原諒。

我好不容易抱住掙扎的阿瑪爾，夾住她的臉頰讓她面對我。她淚流滿面，不停嗚咽。我不斷呼喚她的名字。

「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站起來吧。睡衣沾到灰塵了。啊，臉上也有。」

我深呼吸，讓心情冷靜下來。怦咚怦咚跳動的心臟，讓我在心中咒罵「混賬東西，給我安靜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