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話 閒話　阿瑪蒂亞

——獻上祈禱。

——在禮拜堂的石地板上絆了一下。冰冷的觸感讓我瞬間眯起眼睛，呼出一口氣來掩飾。

——空洞地裝出虔誠的模樣，舉起雙手。仰望神明，接受神的恩賜，表示恭順。機械性地重複每天都會做的動作。其中沒有我的意志和感情。

——人害怕看不見的某種東西，將其視爲魔。

——人信仰看不見的某種東西，將其視爲神。

——兩者究竟有何不同？

——我反覆自問自答。

——不……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尋求答案。因爲無論那是魔還是神，都不會成爲我的唯一。

——我真正尊敬、仰慕、獻上祈禱的對象，只有那位大人。

——我的唯一。

——我的光。

——我的主人。

——我的……心愛的安迪大人。

——搖曳的燭光反而讓這個地方顯得更加黯淡。黑暗蠢動着，凝視着我。我與黑暗同化，逐漸融化。

——閉上眼睛，在心中呼喚安迪大人的名字。

——＊＊＊

——結束禮拜後，我立刻前往安迪大人的房間。一想到那位大人就在前方，原本滿是泥濘的灰色世界，看起來就變得鮮豔又閃閃發光。

——我一個勁兒地走在漫長的通道上。

這間修道院除了修士出入的場所以外，構造就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死路、打不開的門、沒有入口的房間……不是像迷宮，而是真的迷宮。

——啊啊，真是無聊透頂。

要是有了孩子，是不是就能把安迪大人留在這裏了呢？啊啊，那麼，我想要儘快懷上孩子。

安迪大人。安迪大人。安迪大人。

我立刻發現坐在牀上，露出溫和微笑的安迪大人。他呼喚我的名字「阿瑪爾」。光是這樣，我的肚子就一陣抽痛。

「是的。只有在安迪大人面前，阿瑪爾纔會變成小狗。您儘管吩咐。我什麼都願意做。不過，如果我辦得到的話，請您儘量誇獎我哦？」

我聽見了笑聲。

我忍不住噘起嘴。

畢竟，安迪大人每晚都會和我交歡。

是安迪大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彷彿能讓人融化的嗓音。好喜歡，好喜歡。我滿心歡喜，呼出一口氣。

只要能和安迪大人在一起，我什麼都願意做。沒錯，就連自己的孩子也一樣。雖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很骯髒，很令人厭惡，但我無法停止這麼做。

我在心中唾棄道。

我的名字本來甚至不算是名字。

我撲過去抱住安迪大人。

把孩子當成束縛安迪大人的鎖鏈，讓我感到一絲愧疚。但是，我對安迪大人的愛更加強烈。

想要被抱。

好高興，好高興。喜歡，最喜歡了。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請您一直這樣下去。

說不定，我已經懷孕了。

阿瑪蒂亞原本就沒有自我。不，就某種意義來說，那或許就是唯一的自我。空洞的精神，純粹地等待着接受的時刻到來。那正是可憎的罪證。

「阿瑪爾真的好像小狗呢。」

我忍不住用力拉扯安迪大人的衣服。安迪大人眯起眼睛，像是在說「真是拿你沒辦法」。

首先，是這邊看不到的淺輪廓。象牙色的肌膚，濡羽色的頭髮，異國的容貌，還有溫柔清澈的黑色眼眸。全部都好棒。安迪大人爲什麼這麼有魅力呢？我看得入迷了。

安迪大人賜予了我「阿瑪爾」這個名字。他認同我是我。那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那是多麼令人得到救贖。安迪大人一定不知道。不過，就算這樣也沒關係。這樣就好。只要我一個人知道這個事實就好。那是不會交給任何人，只屬於我的甜美祕密。

阿瑪蒂亞……是代表「罪人」的詞彙。

「安、安迪、大人……哈、嗯、喜翻、最喜翻了。愛……您、啾、唔。」

（……好想快點親吻我的嘴脣。可是，如果我這麼要求，安迪大人會不會覺得我是下流的女人呢？）

看到我心癢難耐的表情，安迪大人露出微笑。壞心眼。安迪大人真是壞心眼。最惡質的是，連我自己也喜歡壞心眼的安迪大人，內心小鹿亂撞。真是無可救藥。我也不想要被救贖。我想沉淪在安迪大人的懷抱裏。

安迪大人像是在吊我胃口一般，以緩慢的動作，輕輕地在我的額頭、臉頰、耳朵、鼻子上親吻。

安迪大人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對不起。

我小聲說出的這句話，是對安迪大人的贖罪嗎？是對即將出生的，尚未見面的孩子的懺悔嗎？還是，是對我們的訣別呢？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唔咕、嗯嗯。」

我抬頭仰望安迪大人的臉。

只是輕輕觸碰的親吻。我緊緊抱住馬上就要離開的安迪大人，縮起舌頭，深深地交纏着嘴脣。

從剛纔開始，腹部就不斷躍動着。身體在渴求着安迪大人。

「請進。」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頭傳來。

想要一直結合在一起。

安迪大人這麼說着，粗魯地撫摸我的頭髮。我希望他能再溫柔一點。在我這麼抱怨之前，我先發出了「嘿嘿嘿」的傻笑。因爲安迪大人願意理我，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我輕輕拉扯安迪大人的衣服。他撫摸我的臉頰，嘴脣落在我的額頭上。還不夠。安迪大人真是壞心眼。他明明知道的。我鼓起臉頰，比剛纔更用力地拉扯衣服。

安迪大人笑着接住我。被強壯的胸膛抱住，我露出恍惚的笑容。心跳加速，彷彿要破裂一般。

我懷着觸摸聖遺物的心情，將手放在門上打開。

接着，他用手扶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臉。充滿男子氣概的動作，讓我幾乎要昇天了。怎麼辦？安迪大人太棒了，我好難受。

「安迪大人，嗯嗯。」

我快步穿過走廊，抵達安迪大人的房間。心臟狂跳。我帶着急躁的心情敲了兩次門，等待許可。

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讓我忍不住眯起眼睛。我頓了一下，等眼睛習慣後，環視房間。

所以你們纔會犯錯。

沒錯，硬要說的話，就像是記號一樣。就像爲家畜分配編號一樣，我們一直被這樣稱呼。所以這本來不是名字。

「阿瑪爾。」

「安迪大人……」

「哈哈，越來越像小狗了。」

「別露出那種像是在誘餌前面被命令『等一下』的小狗的表情。」

我呼喚他的名字。

——我還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