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話 肥皂與檸檬

早晨。

起牀後，我立刻來到沐浴所。

這裏沒有晚上沐浴的習慣，都是在早上整理儀容時清洗身體。畢竟這個時代不像現代有那麼發達的照明設備，只靠蠟燭微弱的火光，實在無法在晚上洗澡。

另外，史東哈斯特除了沐浴所之外，還有兩間蒸氣浴場。

兩間都不是規模很大的設施。

一間是在小屋內建造石爐，往裏面澆水製造蒸氣的蒸氣浴場。

另一間是位於修道院烘焙坊二樓的蒸氣浴場。我第一次看到烘焙坊裏有蒸氣浴場時，也感到相當驚訝。烘焙坊的蒸氣浴場是利用烤麪包的熱氣，相當有效率的設計。

順帶一提，烘焙坊是獨立於修道院的建築物，烤麪包的爐竈也跟修道院的廚房分開。

烤麪包的工作是由修士們輪流負責，我當然也會在輪到自己時努力製作黑麥麪包。

……唉，逃避現實就到此爲止吧。

我用手舀起桶裏的水潑在臉上。好冷，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了。

「嗯，呼……安迪大人，有沒有哪裏覺得癢呢？」

鈴鐺般的聲音，甜蜜地震動着鼓膜。那聲音嬌豔到實在不像是15歲少女的聲音。

我輕輕吐氣，回答她。

「……啊啊，我沒事。非常舒服哦。」

「呵呵，太好了。有什麼事的話，請您儘管吩咐。」

阿瑪爾開心地笑着，再次溫柔地幫我洗背。

阿瑪爾的心情好到讓人覺得厭煩。甚至可以說她樂不可支。真是個好懂的女人。

自從有了關於洗澡的對話後，我就開始跟她一起使用浴室。

雖然我一開始很抗拒，但阿瑪爾堅持無論如何都要一起洗，不肯退讓。明明平常對我的意見基本上都是絕對服從，她卻會在奇怪的地方反抗。

「安迪大人，會不會痛？」

「……安迪大人，您現在在想什麼？」

「這是用水稀釋的檸檬汁。用這個洗頭髮，頭髮會更有光澤。」

我聽到後面傳來充滿幹勁的聲音。同時，背後傳來柔軟的觸感。

肥皂是鹼性，檸檬是酸性。中和之後，就能代替洗髮精嗎？只用水洗不掉的肥皂渣和皮脂污垢也能洗掉……對了，就是那個。就像水垢用檸檬酸去除很有效，原理是一樣的。

她把肥皂搓出泡沫，這次一邊幫我按摩頭部一邊洗頭。

——她立刻回答。

阿瑪爾鼓起臉頰，鬧起彆扭。簡直就像剎車壞掉的火車頭。而且，她還因爲嫉妒的火焰，把速度催到極限。

這表示她雖然有禮貌又順從，但不會忍耐撒嬌嗎？從她冷靜又成熟的容貌，實在無法想象她有這種愛撒嬌的性格。

「不行。」

0;……啊，所以約翰娜身上纔會有柑橘類的香味嗎？1;

「……哦，這樣啊。那就好。不過，安迪大人，您要是再這麼心不在焉，阿瑪爾會誤以爲安迪大人在想別的女人。」

史東哈斯特使用的肥皂，是現代被稱爲馬賽肥皂的東西。因爲是使用植物性油脂製成的肥皂，所以對皮膚很好。

我想起約翰娜的體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種香味的真面目是檸檬汁。約翰娜一定也是這樣保養頭髮的吧。

「好開心。阿瑪爾會更努力的！」

「不，前面我自己洗！」

「哦，原來如此。是洗髮精的替代品嗎？」

據弗朗西斯科斯所說，所謂的修士，以清貧爲榮，本來就不在乎穿着打扮……不過，我覺得保持清潔是最好的。

我以前都不知道這個時代有肥皂。不過，身爲日本人的我，能夠好好地清潔身體，純粹地感到高興。

「安迪大人，接下來要洗頭髮哦。」

不……嗯，我們是戀人，不如說盡情享受吧。

「不要！」

「我要潑水了，請閉上眼睛。」

「要是在這裏做那種事，洗身體就沒意義了吧？而且，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她用恰到好處的力道，讓我的身體放鬆。實在太舒服了，我的聲音都變長了。

「忍耐。」

「好，交給你了。」

「什麼不要，你啊……」

「哦，沒事。反而很舒服。」

「可是！」

「是，交給我吧。」

重複幾次之後，她仔細地幫我洗頭髮。角質層發出吱吱的悲鳴聲。

「阿瑪爾，這是……？」

這時，我突然想到。

阿瑪爾無視我的制止，用沾滿肥皂的手在胸膛上滑動。我連忙抓住阿瑪爾的手阻止她。

「可是！」

我所想的只是單純的感想，絕對沒有愧對良心……雖然沒有，但總覺得有點尷尬，我轉過頭去辯解。

「安迪大人，失禮了。」

（比起甜香，那傢伙更適合清爽的香味。因爲她是個英氣凜然的美女，所以更明顯。）

阿瑪爾在我的頭髮上滴了某種東西，然後揉搓頭皮，讓頭髮吸收。過了一會兒，柑橘類的清爽香氣撲鼻而來。

這就是女人的直覺嗎？聽到她彷彿看穿我心思的發言，我的臉頰不禁抽搐了一下。阿瑪爾似乎察覺到我的動搖，露出妖豔的笑容。

「呵呵……那麼，接下來就幫您洗前面吧。」

「不要可是可是，我平常不是都這麼說嗎……吶，我幫你刷背，你就饒了我吧。」

最近，可是可是的攻擊次數太多了。

「不不不，不行啦！」

想到這裏，我差點因爲自己的大叔味而翻白眼。

……好敏銳。

「不，那個，呃……我、我只是在想，檸檬真的很香呢。」

阿瑪爾從浴室裏的大桶子裏舀起水，慢慢地衝洗我的背。當然，因爲不是熱水，所以很冷。不過煩惱也能一起沖掉，所以現在這樣剛剛好。

阿瑪爾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

中世紀歐洲給人一種不洗澡的骯髒印象，但只有這點是令人高興的誤算。不過，關於洗澡的情況，也有可能只是史東哈斯特比較幸運。

我猛然回神。

（……這表示阿瑪爾的感情已經成長到這種程度了。）

剛相遇時，她之所以沒有感情起伏，是因爲沒有說話的對象，也沒有可以宣泄感情的對象，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正因爲不會被感情左右，所以才能忍受孤獨。這是少女悲哀的自我防衛。因爲有了我這個可以撒嬌的對象，所以她開始培養出與年齡相符的感情。一想到她愛撒嬌的個性，是至今爲止的反作用力，就讓我無話可說。

「只有這樣嗎？」

「啊——頭髮也幫你洗。」

阿瑪爾把嘴抿成ㄟ字形。看到她明顯表達不滿的模樣，我露出苦笑。

「……唉，晚上我也會努力的。」

「————！」

阿瑪爾露出滿面笑容。

看來這個回答是正確答案。

好色也該有個限度。真虧她每晚都不會膩。不過，教阿瑪爾各種事情的人是我就是了。

……正因爲如此，才無可救藥。

誰來揍我，把我踹飛吧。

阿瑪爾斜眼看着我，露出砂糖點心般的甜美微笑，在我耳邊落下一吻。

「安迪大人，我愛你。今晚也請好好疼愛阿瑪爾。」

「瞭解。」

雖然感覺被巧妙地哄騙了，但看到這張笑容，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心情變好的阿瑪爾幫我沖掉頭髮上的水。

因爲被水淋到，視野變得模糊。我用手擦掉臉上的水汽，把頭髮往後梳成油頭。

阿瑪莉凝視着我的臉，發出嘆息。接着，她把手繞到我脖子上，用臉頰磨蹭我。

我們進行着這種愚蠢的對話，今天也即將開始新的一天。

「呀，哇呼，請不要突然潑水！」

「哈哈哈，你這傢伙變得很敢說了嘛！」

「很有男子氣概，阿瑪爾很喜歡。嗯呵呵，每天刮鬍子前都請讓我這麼做。」

「因爲我還沒刮鬍子啊。」

「阿瑪爾真是個怪人。不過，這樣很痛吧？別一直磨蹭啦。」

「嗯——安迪大人，好粗糙。」

「不要。我不會離開，而且只有安迪大人會這麼做，所以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