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話 罪孽深重的愛之歌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2724 字
你有看過神嗎?
——沒有。
那麼,你爲何能相信看不見的神?
——這還用說,正因爲看不見,所以才相信。
***
我坐在禮拜堂的長椅上。
我什麼時候來到這裏,又爲何會在這裏,記憶模糊不清。我用手掌撫摸臉頰,試着集中精神,但思緒卻如細雪般逐漸融化。我一定是累了吧。
我厭倦了疲憊的心,將體重壓在長椅的椅背上,任其擺佈。禮拜堂裏迴盪着類似臨死前的嘎吱聲。那聲音反而突顯了禮拜堂的寂靜。
這幾個月發生了許多事。
在去幫妹妹掃墓的回程途中,我莫名其妙地誤闖史東哈斯特修道院。從修道士們的生活和對外界的話題來推測……我大概是穿越到了中世紀的歐洲吧。
我不是歷史學家,所以不清楚詳細的時代分析。不過,阿瑪爾和班尼迪克特修道司祭不知道美國、法國和英國等國家的名字,這表示那些國家很可能尚未成立,或是被以其他名字稱呼的時代。
不僅如此,他們連「歐洲」這個詞都不知道。這表示歐洲這個概念尚未誕生的時代。
這裏肯定不是近代或現代,但文化與生活似乎也沒有完善到能稱爲古代。再來就是轉移到類似地球的異世界,或是誤闖了所謂的平行世界……
想到這裏,我不禁失笑。
雖然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但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說不定這只是一場夢,我可能只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這麼一想,就能解釋爲何明明身在外國,語言卻相通了。
(……真是愚蠢。啊啊,如果真的是夢,真希望快點醒來。)
我將視線移向禮拜堂深處的大理石雕像。
雕像人物雙手朝天,頭上的兜帽拉得很低。
我對基督教不太瞭解,所以不知道他是誰。是聖人嗎?還是殉教者?明明不是基督教徒,我卻想向他祈禱。
(……我不信神。但這種時候,我無可奈何地想依賴神。明明祂們無法拯救我,我卻祈禱祂們能拯救我。)
真是無聊。
「這樣啊。」阿瑪爾輕輕點頭,然後眯起眼睛,彷彿在看着遠方。
「對了,阿瑪爾。」
「……是。」
這些不就是白化症的特徵嗎?啊,所以她纔不能曬太陽。我聽說曬到太陽會像燙傷一樣。
就在這時。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把阿瑪爾一個人留在這裏。我知道這樣很任性,但我也無可奈何。而且阿瑪爾現在穿着長袍,只要把兜帽拉低就沒問題……應該吧。
「您的臉色很差。還好嗎?」
一陣涼風從身後吹來。
阿瑪爾低下頭,握緊拳頭。銀髮隨着她的動作滑落。
阿瑪爾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表情像是在說「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這種氣氛對您來說很痛苦吧。這裏太沉悶了。」
「……安迪大人。」
老實說,我完全聽不懂後半段的意思,不過我理解了建造這座修道院的人。
想到這裏,我恍然大悟。
「阿瑪爾也一起來吧。我們一起曬太陽。」
————沉默。
走了幾步後,我轉過頭。
我站起身,動了動肩膀。我用力伸展身體後,吐出一口氣。
0;阿瑪爾怎麼了?她那麼討厭外出嗎?還是因爲曬到太陽會曬黑?畢竟阿瑪爾的皮膚很白……嗯?白?1;
因爲我變得懦弱,所以腦中淨是浮現負面的想法。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每天都在煩惱,真是沒用。我在心中喝斥自己。
「嗯,我沒事。只是稍微發呆了一下。」
我姑且點頭回應阿瑪爾的話。
「真是了不起的人。」
0;可是……因爲她是白化症,就過度顧慮她也不好,而且要是這麼說,她就什麼都不能做了。1;
「好了,我們去呼吸外面的空氣吧。」
「……咦?」
她伸出右手,應該是無意識的舉動吧。阿瑪爾看到自己伸出的右手,身體一顫。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立刻放下右手。然後,她用左手用力按住右手,彷彿在責備自己。
「阿瑪爾……?」
「阿瑪爾。」
我再次眺望石像。
「——啊,是阿瑪爾啊。」
「安迪大人。請您離開這裏,沐浴在光芒之中。您應該去那裏。光輝燦爛的地方纔適合安迪大人。」
一名女性獨自佇立在禮拜堂的大門前。
我感到不可思議,呼喚阿瑪爾的名字。阿瑪爾注視着石像,顫抖着嘴脣。
我懶散地轉頭看向後方。
「我一直很好奇,那是什麼人的石像?」
「怎麼會不願意呢?可是,我……」
阿瑪爾有些顧慮地低喃,然後像在乞求般伸出右手。然而,這個舉動並沒有持續太久。
白皙剔透的肌膚、銀色的頭髮、鮮紅的眼眸。
「這尊石像是史東哈斯特。卡耶魯姆・史東哈斯特。是建造這座史東哈斯特的人。」
用「悄然無聲」來形容她再適合不過。她明明就在身旁,存在感卻稀薄得有如搖曳的燭光般微弱。她走到我身邊,探頭看向我的臉。
「是、是的。」
「咦?」
「謝謝你擔心我。嗯,你說得對。我會那麼做的。」
阿瑪爾這麼說道,露出僵硬的笑容。我不明白這名少女爲何會露出這種有些扭曲的笑容。而且,我也不打算問她。我甚至覺得不該問她。
「呃,我是說,我們一起到外面去。兩個人比一個人開心吧?……你不願意嗎?」
阿瑪爾的視線遊移,看起來很不安。爲了讓她放心,我露出微笑。
阿瑪爾沒有回答,只是露出曖昧的微笑。
我朝門口走去。
「……他是尋求神的天啓而來到托特瓦爾特的異邦人。他在這片土地上看見了神,聽見了神的低語,實現了最初的交流,又或者說是白癡的惡夢。」
「史東哈斯特。」
「是。什麼事?」
「你不討厭的話就沒問題了。走吧,阿瑪爾。」
「……安迪大人。」
「然後我們一起看天空吧。天氣一定很暖和,很舒服哦。」
她彷彿覺得陽光很刺眼般眯起眼睛。
然後輕輕點頭。
「如果是和您一起仰望的天空,哪怕是蘊含暴風雨的天空、溶解鮮血的黃昏、蠢蠢欲動深不見底的暗夜,一定都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尊貴、美麗吧。」
阿瑪爾用銀鈴般凜然的嗓音朗聲說道。她的模樣實在太過美麗,讓我僵在原地好幾秒。
「——你講話很像詩人呢。」
她露出錯愕的表情。
阿瑪爾困擾地垂下眉毛,抬眸看着我。
「……第一次有人這麼對我說。」
「是嗎?不過,或許是因爲你的話很美,我纔會這麼想。」
「咿……安、安迪大人!」
她突然大喊,讓我嚇了一跳。
咦,什麼?怎麼了?
「好奸詐……」
「咦~爲什麼?」
「好奸詐、好奸詐!」
她是在耍賴嗎?
阿瑪爾氣得跺腳,讓我傻眼。
我舉起雙手投降,就像無血開城一樣。
她平常總是很冷靜,表情鮮少改變,所以這種孩子氣的舉動更讓人莞爾。最近她似乎對我敞開心房,開始會在我面前表現出這一面,這讓我非常開心。
跟妹妹很像。
阿瑪爾笑了。
「哎呀,真的很抱歉。吶,你別生氣了。」
那純真的笑容讓我感到平靜。明明長相完全不同,但她的笑容卻讓我覺得——
阿瑪爾露出宛如在唱讚美歌的莊嚴表情,將雙手交握在胸前。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
「嗯?那是什麼意思?」
我笑嘻嘻地看着她,阿瑪爾鬧彆扭地把臉別向一旁。
阿瑪爾把臉頰鼓到極限。
「……您根本不懂。」
「呵呵,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怎麼辦,好可愛。這裏有松鼠哦。
阿瑪爾紅着臉,感慨地低喃。
「——您是我們的光。」
「好的,那就拜託您了。」
「啊哈哈,交給我吧。」
「……如果您願意好好護送我,我就跟您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