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話 想說的話是

「雖然認識超過一年，但你以前說過，你對我一無所知。我懂，我懂。的確是這樣。」

她靜靜地說。

「可是，我也一樣。你發現了嗎？我對你一無所知，故鄉和成長背景也一無所知。那是因爲，你什麼都不肯告訴我……你不覺得這樣很不公平嗎？」

這句話裏，完全找不到厭惡或憤怒的感情。她嘴上說不公平，一定不是要責備我吧。因爲她的聲音是如此溫柔。正因爲如此，才讓我痛苦。

「別露出那種表情。那樣也沒關係。就算不公平也沒關係。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且不講理地創造出來的。所以，你什麼都不必在意。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她像在說服我般低語。這句話是對我說的嗎？還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兩者皆是？

她繼續撫摸我的臉頰。

「不要跟那位大人扯上關係，對你自己比較好。你應該在很早的階段就發現了。班尼迪克特修士也忠告過你吧……即使如此，你還是沒有逃走。」

我並不是沒有逃走，而是無法丟下她不管。我無法讓阿瑪爾獨自留在那裏。我覺得自己不能這麼做。

——因爲，阿瑪爾跟靜代很像。

她跟我丟下的妹妹很像。我不想再丟下任何人了。我想借由拯救並保護阿瑪爾，來贖罪。那完全是我自私的贖罪行爲。

我真是無可救藥的愚蠢之人。

「你很久之前曾經跟我說過，你夢見了故人。在這座史東哈斯特，夢具有特別的意義。正因爲如此，不可能會有沒有意義的夢。」

不可能會有沒有意義的夢——她再次低語。然後，她握住我脖子上的十字架。

「我回答你，一定是故人希望跟你見面吧。你當時有沒有注意到，我臉上浮現什麼樣的表情？」

約翰娜這麼說，身體變得僵硬。接下來她要說的話，肯定對我而言很嚴苛吧。所以，她顧慮到我的心情，而猶豫着。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約翰娜還是開口了。

「……你當時在微笑。」

她的聲音中，蘊含着彷彿要切身的痛苦。

是啊，我知道你是會犧牲自己的女孩。爲了無法適應異邦之地的我，你刻意用尖酸刻薄的話語來排解我的煩悶。總是主動做出有損自身的行爲。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意識緩緩浮上表面。

（閉嘴，你這個白癡的狂信者！我纔不會被你影響！）

我聽見緩緩爬行的聲音。

約翰娜說過幸福是特異的，不是共通的。這句話在腦中復甦。靜代也是嗎？跟我一起度過的平凡日常，她認爲是幸福嗎？

『——因爲，我已經很幸福了。』

所以她當時纔會這麼說嗎？既然如此，我一開始就錯了。因爲我擅自決定靜代的幸福。

「約翰娜。」

『爲什麼要醒來？現實才是惡夢。只要把身體交給我就好。這麼一來，你什麼都不用想，就能從一切中獲得解放。』

影子低語。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彷彿在強忍快要發出的悲鳴。我讓她說了這麼難受的話。

現在也是，明明無法隱藏手在發抖，但你還是繼續前進。即使遍體鱗傷，也不反省自己。

我在心中咒罵，刻意將那股感覺排除。睜開眼睛後，與祈禱般凝視着我的她四目相交。

我聽見她淺淺吸了口氣。

「黑先生！」

「如果你認爲自己是個罪人，那麼史東哈斯特確實是個牢獄。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有什麼意圖，但故人把你關在史東哈斯特里面，讓你無法逃走。然後，你希望受到制裁。但是，我不認爲黑先生是罪人。因爲真正的罪人不會察覺到自己罪孽深重……而且，而且，你對我很溫柔。對我這個滿身血腥的家族成員，對我露出微笑。跟你一起度過的平凡日常很開心。我瞭解到這就是幸福。」

白癡。

自從來到史東哈斯特，就一直一直躲藏在暗處，試圖將我拖進深淵的存在。

「——那很像持續受到殘酷拷問的人，得到死亡這個救贖時的笑容。我看得出來，我看得很清楚。因爲我是……我是……負責處刑事務家族的人。」

我露出那種表情嗎？

「你立刻繃緊表情，但臉上卻浮現出得救般的微笑。」

我呼喚她的名字，約翰娜。聲音微弱到連自己都嚇一跳。她有聽見嗎？希望她有聽見。

「約翰娜。」

我再次呼喚她的名字。輕輕握住約翰娜撫摸我臉頰的手。

「黑先生，太好了。你終於醒來了。」

我有好多話想對約翰娜說。但是，首先該說的是——

「——約翰娜，謝謝你。幸好有你陪在我身邊。」

「啊，是啊，真是的，太狡猾了。」

約翰娜開心地笑，靜靜流下一行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