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話 揹負的人

我整理田地。

拔除雜草，揮動鋤頭翻土。

故鄉雙胡村的人們大多從事農耕，身爲特權階級的我從未從事過農務，離開村子後也沒有機會。然而，在這裏可不能這麼說。不工作的人沒飯喫。

當初生疏而笨拙的揮鋤動作如今已不見蹤影。我莫名地感到成就感，用手臂擦去臉上汗水。

我抬起頭，放鬆僵硬的肩膀肌肉。肌肉發出啪嘰啪嘰的乾澀聲響。身體比想象中還要疲憊，大概是因爲從早上一直幹到中午吧。

休息時順便去水井洗洗手和臉吧。我這麼想，將鋤頭插進土裏，走向水井。

走了一小段路，就看見約翰娜走在田埂上。我看着她，立刻覺得不對勁。

「……約翰娜？」

她腳步搖搖晃晃，表情有些焦躁。平常總是綁得整整齊齊的頭髮隨風飄揚。

「約翰娜！」

我急忙跑向她。叫了她的名字幾秒後，約翰娜茫然的視線轉向我。那副不帶溫度的表情讓我感到不安。

「…………黑、先生。」

「約翰娜，你還好嗎？」

約翰娜露出曖昧的微笑，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敷衍地笑了笑。這就是她的回答吧，她想說「你什麼都辦不到」。

我短促地呼了口氣。

——喂，我就這麼不可靠嗎？

我吞下這種娘娘腔的話，把手放在約翰娜的額頭上。沒有發燒，反而有點冷。

我撫摸她的臉頰，彷彿從額頭流下。蒼白的肌膚，有點乾燥的嘴脣，眼角隱約可見黑眼圈。她該不會沒睡吧？我確認似地把臉湊近，更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

「約翰娜。」

「啊……咦？」

「……總之，你好像沒有發燒，我放心了。」

「——黑、黑黑、黑先生！？」

「你真是強硬。」

「嗯，交給我吧。」

「……黑先生。」

「黑先生，會不會太重？」

「不會，反而輕到讓我擔心。」

「我知道了，請帶我回去。」

我抱起約翰娜站起來。她比我想象的輕多了。

原本空洞的眼眸恢復光彩，臉頰染上紅暈，嘴巴微微顫抖。

「來，連走路都很喫力吧。我揹你。」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這個、那個……」

約翰娜垂下眼簾看着我的臉，尷尬地聳了聳肩。總是挺直背脊，渾身散發凜然氣息的少女，很少做出這種動作。

「這樣啊，那就好。」

「喂，你沒睡嗎？」

我們慢慢謹慎地走在田埂上。我稍微抬起頭，就看見藍天。

「……嗯，是啊。不過，這樣就好。就算強硬，只要把人帶回去就好，我不想再後悔第二次。」

「不想說的話就不用說。可是，算我求你，今天先休息吧。」

「我先說清楚，約翰娜，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就算你說不要，我也會把你揹回房間，絕對會讓你休息。」

她結結巴巴地拉開距離，像只豎起毛威嚇的貓。雖然阿瑪爾是隻小狗，但約翰娜是隻貓，而且還是俄羅斯藍貓。我一邊想着這種無聊的事，一邊對約翰娜笑。

我這麼說完彎下腰，就聽見背後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轉過頭去，要她聽我的話。

「啊……」

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平常她總是若無其事地駁回我的話，現在卻連這點餘裕都沒有。

「我說啊，我很擔心你。」

約翰娜輕輕撫摸我的背。幾秒後，她靠在我背上，用手摟住我的脖子。檸檬的淡淡香氣刺激着我的鼻腔。

——願榮耀、歸給至高真神。

我在心中默唸聖句祈禱。

——願和平、歸於地上信德之人。

「黑先生。」

「嗯？怎麼了？」

「我會保護你。」

「……笨蛋，你在說什麼啊？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吧。而且我也沒那麼容易被攻擊啊。」

「嗯，說得也是。希望如此。可是我很擔心你。因爲你是個溫柔的人，比任何人都溫柔…………」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過了十秒，她還是沒有繼續說下去。沉默讓我感到不安，忍不住出聲叫她。

「喂，約翰娜？」

「嗯……呼……呼……」

我聽到她淺淺的呼吸聲。她只是睡着了而已吧。啊啊，太好了。她果然累壞了。趕快讓她上牀睡覺吧。

「晚安，約翰娜。」

——願你有好夢。

我再次踏出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