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拿着白詰草的少N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1823 字
那個人說,這個地方的構造是錯誤的。
那應該是事實。
那纔是正常的。
然而,那終究是外面世界的事情。在這個地方,那個人的正常纔是異常。
——那個人夢想着外面的世界。
所以,他仰望天空。那個人嚮往着不受任何束縛的蒼穹。
他在天空中找到了自由。然而,那隻不過是虛構的。據說,來訪者最初是從天上降臨的。然而,如今祂只會在黑暗中,在脈動的深淵中蠢動。
真正的自由就在我們的腳邊。匍匐於地的人,絕對不會向天空祈禱。祈禱的對象已經不在天空了。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知道這一點的人,就某種意義來說算是幸運。
我們的祖先向來自彼方的來訪者尋求救贖,得到了祂的恩惠。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將身爲來訪者的神視爲母親,加以崇拜、服從。
就算去到外面的世界,也一定會回到這個地方尋求母親。這已經可以說是歸巢本能了。就像孩子從母親的子宮誕生,又死而復生回到子宮一樣,我們的靈魂也刻下了這樣的記憶。
只要母親之血流經她的身體,我們就永遠被束縛在這片土地上。然而,這是祝福,也是我們得到的恩惠與知識。
只有那個人認爲這是扭曲。沒錯,雖然她出生在這片土地,卻是異端。
那個人總是不被任何人理解,揹負着孤獨。即使痛苦、難受、悲傷,她也會笑着說沒關係。然後,在沒有任何人的地方哭泣……壓抑着聲音。
啊啊,啊啊。
我爲什麼能夠責備那樣的她呢?
確實,包含我在內,這裏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她的孤獨。但是,只有能夠陪伴她孤獨的我,能夠治癒她。
——只有我能夠被允許愛她。
***
「靜代,你還好嗎?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我看着手上的白詰草花冠時,站在旁邊的哥哥探頭看向我的臉。哥哥和我之間有三十公分以上的身高差距,所以哥哥要確認我的臉色時,必須稍微彎腰。爲了和我視線相對,哥哥特地彎下腰。我很喜歡他這種地方。
「不,我只是稍微發呆了一下。哥哥大人,抱歉讓你擔心了。」
我覺得自己這樣很不像樣。哥哥看到我表現得像個普通的少女,就會開心地笑出來。相較之下,我的自尊心根本微不足道。一點也不像樣……不過,這樣就好。
「哥————」
背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一名身穿白色裝束的男子站在那裏。他是安藤家代代相傳的家系之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沒必要知道。
「……是,哥哥。」
「你剛纔明明還是小狗,現在卻像只小松鼠。你臉頰裏塞了多少核桃啊?」
白詰草,並不是特別引人注目的花。然而,它是能借由奉獻自己來讓土壤變得肥沃的花。它純白無瑕,無論被踩踏幾次,都會頑強地紮根,然後重新挺立。它的模樣,就像哥哥一樣。而且,白詰草的花語也反映出了我的內心。
「嗯,靜代很可愛呢。」
聽到我這麼說,哥哥皺起眉頭。我清楚看見他臉上寫着「真讓人不愉快」。他還是老樣子,不擅長隱藏心思。
「哥哥!」
白詰草是哥哥和我共有的花,是兩人一體的花。所以,我喜歡白詰草。然而,哥哥討厭超越兄妹範疇的感情。因此,我只對哥哥說,我喜歡白詰草的花語。
「哥哥,請不要這樣捉弄我。」
「好孩子。」
哥哥嘴上這麼說,卻沒有停止摸頭。哥哥在這種時候,不太會考慮我說的話。不過,我很高興他願意理我,雖然我腦中浮現了相反的想法。我感受着掌心的溫暖,繃緊快要放鬆的臉頰,故意鼓起臉頰鬧彆扭。
「哥哥,我的頭髮都亂了。」
臉頰一口氣變燙。我試圖說些什麼,卻只能發出不成聲的呻吟。我不想讓哥哥看見自己丟臉的表情,所以把臉朝下。腳邊是一片白詰草的花海。
「……唔。」
我果然被當成狗了。而且,還是小狗。然後,又被說成小松鼠。
哥哥大……哥哥爽朗地笑着,摸了摸我的頭。明明他摸頭時很溫柔,但摸頭的方式總是很隨便。雖然每次都是如此,但我覺得他應該要顧慮一下女生的頭髮。我有種被當成狗的感覺。
「嗯?哦哦,抱歉抱歉。」
「別這樣。在外面沒有妹妹會這樣叫哥哥。至少叫我哥哥。」
「靜代大人,您該去工作了。」
「我沒有捉弄你啊。我是真的這麼覺得。」
「唉,這樣啊。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嗎?」
「……是的,哥哥。請努力完成你的任務。」
「嗯,謝謝。」
哥哥憂鬱地嘆了口氣,離開花田。我看着他的背影,將白詰草的皇冠抱在胸前。過了幾秒,我望向將哥哥從我身邊趕走的陌生人。
「……那裏的人。這裏是只屬於我和下任當家兩人的花園。像你這種人不該隨便踏進這裏。快點離開。還有——」
陌生人深深一鞠躬,轉身背對我離開。我對着哥哥的背影拋下一句話。
「——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
我們兩人一體。
從出生之前就是如此。
我們兩人一體。
即使死亡將兩人分開,直到來世的盡頭。
——我們兩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