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話 把最後的碎片給你

只要播種，就會迎來發芽。

不知不覺間，就會成長茁壯。

想必也會開花結果。

我會等待那一刻到來。

我會在這裏，一直等待。

＊＊＊

回過神來，我在這裏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站起身，扭動脖子，骨頭髮出聲響。

（想太多，好累，先回房間吧……）

我闔上蠟板，用繩子綁好，夾在腋下走在走廊上。踩響石地板的輕快聲響，打破了寂靜。我聽着自己的腳步聲，往前走。

我打開房門，走進房間，將蠟板收進桌子的抽屜裏。房間內空無一物，只有桌子、衣櫃和牀鋪等傢俱。石牆冰冷，牀鋪只有一張亞麻牀單和毛毯。晚上還有點冷，老實說，阿瑪爾陪我一起睡，真是幫了大忙。

我坐在牀鋪上，脫掉鞋子，直接躺下。我放鬆身體，大口吐氣。

由於使用了平常沒在用的腦袋，我感到比運動更強烈的疲勞。過了一會兒，睏意襲來。

我沒有抵抗，輕輕閉上眼睛。

＊＊＊

牀鋪發出嘎吱聲，使我清醒過來。

我睜開眼睛，阿瑪爾坐在牀鋪上看着我的臉。隨着她的動作，銀色長髮搔着我的臉頰。頭髮散發出花香般的甜美香氣，是阿瑪爾的味道。

「……呼啊，阿瑪爾，你來了啊。早點叫我起牀不就好了。」

「因爲安迪大人睡得很香，我就這樣欣賞您的睡臉。」

「……我說啊，男人的睡臉看了也沒意思吧。」

「不，安迪大人。這是仰慕的男士的尊容，我想一直欣賞下去。」

「啊～這樣啊。那就好。隨便你吧。」

阿瑪爾懇求我，就算討厭她，也希望我繼續讓她作夢。

接着她朝我伸出手，卻在途中僵住。她的手和身體微微顫抖。過了幾秒後，阿瑪爾輕輕放下手，低下頭。

「……好溫暖。」阿瑪爾像在觸摸寶物般握住我的手。

「我……我！我以爲您拋棄我了。我以爲安迪大人討厭我，腦袋一片空白……好難受，好寂寞。好寂寞！安迪大人，安迪大人，安迪大人！嗚、嗚、嗚啊啊啊！」

我撫摸着緊抱着我的少女的背。阿瑪爾一邊哭泣，一邊惹人憐愛地不斷呼喚我的名字。

「安、安迪大人，請您待在我身邊。請一直、一直待在阿瑪爾身邊。不要丟下我，不要讓我孤單一人！」

「安、安迪大人……安迪大人！！！」

「……抱歉讓你這麼難受。抱歉讓你這麼寂寞。對不起，阿瑪爾。今天你就盡情地向我撒嬌吧。我會好好寵愛你的。所以，別哭了。我希望你一直面帶笑容。」

我對阿瑪爾微笑，牽起她的手。然後拉着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我用左手溫柔地緊緊抱住她。

就算我回到現代日本，阿瑪爾之後會怎麼樣，不用想也知道。正因如此，我不能讓這名少女孤單一人。

——喀嚓，我聽見最後一塊碎片嵌合的聲音。

我坐起身，搔了搔頭。阿瑪爾過於光明正大地曬恩愛，讓我感到難爲情。我苦笑敷衍過去後，阿瑪爾紅着臉，用水汪汪的眼睛注視着我。

「我不會再甩開你的手了。所以，別露出那種表情。」

現在回想起來，每次都是阿瑪爾採取行動，我只是享受着一切。喫飯和打掃，身邊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是她在做。我明明都27歲了，卻什麼事情都交給年紀小一輪的女孩子。

「好乖好乖，我不會讓你孤單的。我就在這裏。我會待在阿瑪爾身邊。」

——明明她對我一心一意，我卻什麼都沒有回報她。

「謝謝。」阿瑪爾收下藍色小花，天真無邪地笑了。

我溫柔地撫摸着阿瑪爾的背，再次體認到她沒有我就活不下去。雖然我之前就有這種感覺，但這次的事情讓我有了切身的體會。我想起她對我展現出的強烈執着、獨佔欲和依賴心。

「呵呵，謝謝您。」

阿瑪爾以爲我討厭她，爲了獲得我的原諒，甚至下跪磕頭。

（我總是依賴阿瑪爾，幾乎沒有給她什麼。她一定很不安吧。）

我感到很抱歉。那時候的我太敏感了。如果能倒回時間，我真想倒回去。

若是平常，她會立刻挽着我的手臂，或是抱住我……

她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難道是因爲我那時候甩開她的手，她以爲我又會甩開她的手嗎？）

阿瑪爾因爲約翰娜搶走我而憤怒，因爲嫉妒而發狂。

阿瑪爾說，如果要丟下她，還不如殺了她。

我呼喚她的名字後，阿瑪爾流下大顆淚珠。然後，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哽咽地擠出聲音。

我閉上眼睛。

答案早就已經出來了。我缺少的，只有在這裏和阿瑪爾一起生活的覺悟。我把手中那塊看不見的碎片，按進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