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苏醒
《圣者之牢》 · 桂太郎 · 4294 字
我尊贵的主人。
我愿追随您。
我是罪人。
请宽恕我的罪过。
啊啊,伟大的主人。
您是拯救我脱离罪孽的救世主。
——我愿将一切奉献给您。
朦胧的意识逐渐清醒。
看来我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长时间维持同样的姿势,身体稍微动一下就发出嘎吱的悲鸣。
(——这里是?)
我环顾四周。
石造的地板因湿气而濡湿,反射妖艳的光芒。墙壁上刻着哥特式风格的细致雕刻,让人感受到某种仪式的庄严。正面是祭坛,后方点着无数的蜡烛。
原来如此,我似乎在礼拜堂睡着了。在神明面前,真是不敬到了极点,我不禁苦笑。
虽然我没有宗教信仰,但还是有种恶作剧被发现的尴尬心情。我粗鲁地摸了摸凌乱的黑发,试图掩饰过去。木制长椅随着我的动作发出嘎吱声。
室内没有窗户,只有摇曳的蜡烛是唯一的光源。
蜡烛随意放置在地板和墙壁上,明明点了许多根,却完全感觉不到温暖。蜡烛的火光反而加深了影子,让人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动。
我刻意用鞋尖踩了踩地板,发出数次脚步声后,又回归寂静。
我本来想打破寂静,却反而突显了静谧。寂静逐渐逼近,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连呼吸声都在安静的空间中回荡,让我莫名地感受到孤独。仿佛有人在对我说,你不应该待在这里。
我不经意地望向祭坛。刚才没有注意到,蜡烛的火光照亮了安置在祭坛上的大理石雕刻。
「是,安迪大人。」
听到有人在叫我,我事不关己地想着,原来那是我的名字啊。
蜡烛融化的气味、椅子散发的腐木气味、灰尘的气味、莫名腥臭的霉味,这些气味全部混在一起,从鼻子流入肺部。虽然空气并不清新,但心情比刚才平静多了。
换句话说,她们的命运都掌握在男性监护人的手中。
27岁的我和恐怕不到20岁的阿玛尔。在修道院里,比起其他修士,就我跟她的年龄最接近,所以我们很快就打成一片,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修道院中,她成了能和我推心置腹的对象。现在,我们的关系就像邋遢的哥哥和照顾哥哥的妹妹。
阿玛尔说到这里,低下了头。然后,她静静地走到我身边。她的模样,让我不禁露出微笑。
阿玛尔并非特别尊重男性,这个时代的女性都是如此。说起来,男女平等的思想是近代才出现的,而且还是最近才有的概念。在此之前,女性都被排除在公共框架之外,总是处于男性的管理之下。
阿玛尔优雅地微笑,低头行礼。我迈开步伐后,她便退后三步跟在我身后。
「……那个,安迪大人。」
我苦笑着搔搔头。我都忘了,阿玛尔是个超级正经八百的人。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含蓄地开口:
自从认识阿玛尔后,我几乎每天都和她一起度过。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顶多只有阿玛尔去礼拜和我睡觉的时候。只要我一不见,她就会像这样在修道院里到处找我。
看起来像在祈祷,也像在恳求。明明只是普通的雕像,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或许是因为被现场的气氛影响了。
「——啊,安迪大人。太好了,您在这里啊。」
汉字写成安藤隆。
「这样啊。嗯,阿玛尔做的东西都很好吃呢。」
不过,我之所以无法适应这种生活方式,是因为我所生活的时代和文化不同吧。我无意不加考虑就单方面地指责一切,认为都是不好的。但是,我实在无法轻易地接受。
她是不是觉得,如果完全不盯着我,我就会闯祸呢?应该是这样吧。想到这里,我放弃继续思考下去。
原因当然也不明。只能说,回过神来,我就穿越到了中世纪的欧洲。
不过,在这里会叫我安迪的人只有一个。我顿了一下,转过身,对声音的主人露出微笑。
我回头看向阿玛尔。阿玛尔顿时停下脚步,一脸不可思议地微微歪头,仿佛在问「怎么了?」。我无视她的反应,向她伸出手。
停顿了一下后,阿玛尔继续说:
阿玛蒂亚正好在礼拜堂祈祷,发现了倒地的我。明明只是半年前的事,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那我就期待一下吧。」
「……阿玛蒂亚啊。」
「没有……那个,我只是想见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如果是女儿,就由父亲管理;如果是兄弟,就由哥哥或弟弟管理;如果是妻子,就由丈夫管理。女性们就在这样的框架中开始并结束自己的人生。这究竟是牢笼,还是庇护呢?我无从判断。
就连提倡「人生而自由、平等」的著名法国人权宣言,也完全没有提及女性的人权。能够享受自由平等权利的对象,仅限于白人男性公民。这和我们所认为的自由、平等相去甚远。真是讽刺。
「恕我僭越,待在这种寒冷的地方,您会感冒的。请您回房吧。阿玛尔会为您准备一些温暖的饮料。」
阿玛尔对我的玩笑话深深点头。她点点头,然后高举双手,仿佛在说这是主的命令。这是礼拜时也会做的动作,意思应该是向神发誓。
「啊,抱歉。阿玛尔。」
「哦,这样啊。抱歉,我什么都没说就擅自离开你。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呢?……对了,这件事要对班尼迪克特修道司祭保密哦。要是被他知道我擅自跑去礼拜堂打瞌睡,他一定会生气。」
阿玛蒂亚是这间史东哈斯特修道院的修女。她是我在这里第一个遇到的人,当时她也和现在一样,躺在礼拜堂里。
虽然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沉稳,却有种不容分说的感觉。她应该很想把我带离这里吧。不过,修道司祭也吩咐我不要靠近礼拜堂,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阿玛尔很温柔,所以一定没办法对我太严厉。真是抱歉。
「哎呀,安迪大人真是的。呵呵,我会使出浑身解数为您做的。」
我深呼吸,试图甩开这种感觉。
我本来的名字是アンドウ・リュウ。
但是,这个地区的人似乎觉得很难念,不管我说几次,他们还是叫我安德鲁,所以现在大家都叫我安德鲁。安德鲁的昵称是安迪。
虽然我大概知道这里是中世纪的欧洲,但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经常后悔,要是当初更认真地学习历史就好了。
不擅长世界史的我,当然不知道以前欧洲的地名,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个国家。
她把兜帽拉得很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从她清脆的声音听来,她还只是位少女。
「是的,安迪大人。我是阿玛蒂亚。是的,没错。是这样没错,但请您别这么坏心眼,像平常一样叫我阿玛尔。您这么见外,我也会感到寂寞的。」
「所以,阿玛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呵呵,您叫我阿玛尔,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请您要记得哦。」
「阿玛尔,我们并肩走吧。来,把手伸出来。」
那是一尊双手高举向天,兜帽戴得很深的人物雕像。
礼拜堂的入口处,站着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女性——阿玛蒂亚。她身上的长袍没有光泽,融入了阴影之中。她回应了我的呼唤,祈祷似地双手合十。
阿玛尔的肩膀抖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我的脸。
「安迪大人,我这种人怎么敢碰您呢?」
「啊,抱歉。难道你不喜欢这样吗?」
「……不。不,安迪大人。不是的。我并不讨厌。绝对、绝对没有那种事。啊啊,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只是,只是真的。真的——」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我触碰您也没关系吗?」她说话的同时,也像是在问自己。
「可以哦。」
我只回答了这句话。这个回答就足够了。
我再次伸出手。
阿玛尔听到我的回答,倒抽了一口气。从她深深拉低的长袍缝隙中,可以看到她白皙似雪的肌肤染成一片通红。
阿玛尔的视线在我的手掌和脸庞之间来回游移,她的手一下伸出来,一下又缩回去。她犹豫了几秒后,像是在对待易碎的宝物般,用双手轻轻包覆住我的手。
「啊啊……好温暖。」
阿玛尔望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低声说道。
***
「安迪大人,请用。」
「谢谢你,阿玛尔。」
回到房间后,阿玛尔立刻按照我的要求,准备了饮料。我坐在朴素的床铺上代替椅子,从阿玛尔手中接过木杯。一股暖意从掌心缓缓传来。
我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和柑橘类的清爽口感在口中扩散。舌头之所以有点麻麻的,是因为加了酒吗?隐约有股酒精独特的香气。毫无疑问,非常好喝。
「阿玛尔,这非常好喝哦。」
「呵呵,您喜欢就好。这是用蜂蜜酒、柠檬和几种香草混合后加热而成的饮料。加热后酒精也会挥发掉一些,请您放心饮用。喝了身体会暖和起来。」
「谢谢。我虽然不太会喝酒,但这我倒是能喝很多。身体变得好暖和。」
明明是毫无文采的赞美,阿玛尔却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似地露出微笑。我心想,以后要经常对她说这种话。
「这样啊。那我们就暂时这样放松一下吧。」
「……我好高兴。」
阿玛尔这么说,用额头磨蹭我的肩膀。她把手伸进我的左臂,挽住我的手。仿佛不想留下任何空隙。虽然她平常都穿着长袍,所以看不太出来,但阿玛尔的胸部以她的年纪来说相当丰满,正抵着我的手臂。
我不断抚摸她柔顺的头发。阿玛尔舒服地哼了几声。接着,她像是在请求我的允许,不断偷瞄我的脸色。
阿玛尔低下头,似乎在回想什么。她的模样看起来太过寂寞、太过难受,我无法视而不见。我忍不住摸了摸阿玛尔的头发。
唔,好软。
我收回抚摸头发的手,阿玛尔发出「啊……」的寂寞声音。她忸忸怩怩地晃动肩膀,眼神游移。
「你今天很爱撒娇呢。」
她似乎是因为害羞,才急忙阻止我说下去,但又希望我继续摸她的头发。我从她的态度看出这点,不过因为很可爱,所以我装作没发现。
阿玛尔似乎等不及了,她默默把头伸过来,催促我摸她的头。这个撒娇笨蛋。
「不会,尽管来吧。疼爱总是很努力的妹妹,也是大哥的工作。你就尽量撒娇吧。」
她有一头及腰的银发,宛如丝绢般柔顺有光泽。鬓角处编了一小撮辫子,自然地垂在胸前。阿玛尔大概是感觉到我热情的视线,她害羞地红了脸,拨开垂在脸上的头发。
「不行吗?」
「是啊。怎么,你觉得我在说谎吗?」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但我点头微笑。阿玛尔见状,双眼发亮地把身体靠过来。她战战兢兢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什么也没说,她似乎因此感到安心,毫无防备地闭上眼睛。
「可是,我……不,呃……好的。那么,我就失礼了。」
「阿玛尔,一直站着很累吧。过来这边。对了,把兜帽也脱掉吧。这里只有我,你至少可以放松一下。」
阿玛尔大概是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吧。她虽然犹豫,但还是脱下兜帽,轻轻在我身旁坐下。一股甜香飘来。和蜂蜜酒不同的阿玛尔的香气,让我的心脏狂跳。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我向阿玛尔搭话。
「你的头发还是一样漂亮呢。」
「啊,安、安迪大人!」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觉得你的头发闪闪发亮,就像星空一样。眼睛也像红宝石一样。你应该要更有自信一点。你在我的故乡,可是难得一见的美女哦。」
虽然我尽量不去想,但偶尔还是会突然意识到她是个女孩子。
「安迪大人。啊……我好想永远这样下去。」
阿玛尔连耳根都红了。她轻轻拉扯我的衣服,泪眼汪汪地仰望着我。如果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将来绝对会变成魔性之女。我想象她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未来,感到一阵无力。我这个小妹的将来真令人担心。
「不,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我装作若无其事,和阿玛尔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度过安稳的时光。
我小口小口地啜饮饮料,同时望向阿玛尔。她姿势端正地优雅站在一旁。
「……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