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話 白日夢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2407 字
「……您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
聽到約翰娜的聲音,我抬起低垂的頭。接着,一隻手伸到我眼前。
我呆呆地望着那隻手,對方又催促似地伸出手。是要我抓住她的手吧。她想拉起蹲在地上的我嗎?我握住她的手。她出乎意料地用力把我拉起來。
「……哇!」
我被她的力氣嚇到,腳下一滑,失去了平衡。不過,纖細的手臂立刻抱住差點跌倒的我。一股清爽的柑橘類香氣掠過鼻尖。似乎是約翰娜接住了我。真是個可靠的女人。我開口想向她道謝,卻直接僵住了。
視野模糊,世界扭曲。
——撲通。
胸口劇烈地跳動。
腦袋沸騰。
噪聲四起。
天空。
是天空。
鮮紅的天空。
沾滿污泥的天空。
看不見。
聽不見。
碰觸不到。
……啊啊,可是,它就在那裏吧?
正因如此,纔不能看。
不能聽。
我抱在懷裏的東西稍微動了一下,但僅此而已。她將手繞到我背後,溫柔地撫摸着。
清澈的藍色眼眸,宛如平靜的水面般安穩。
血液如洪水般在體內循環。
「那麼,可以再這樣一下嗎?」
作白日夢的條件和時間帶沒有規律性,所以毫無防備。
「呵呵,那就好……您很適合那種幸福又傻氣的表情。所以,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內心蠢動,低語。
「喂、喂,約翰娜?」
撲通。
我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約翰娜的雙手上。
我思考着這些事,不知爲何,思緒就像水彩一樣逐漸模糊。簡直就像自己變得不是自己一樣。這是喪失感嗎?還是彷彿融化消失般的寂寥感?兩者混合在一起……咦?
「……唉,也太生硬了吧?」
她用眼神制止了驚訝地想揮開她的手的我,溫柔地幫我按摩。我彎下身子,感覺暖暖的。緊張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那個,黑色的——
我無意識地尋求溫暖,緊緊抱住眼前的東西。「呀!」我聽見短促的悲鳴。但是,我不在乎那種事。我更加用力,爲了不讓某種柔軟的東西逃走,我覆蓋在上頭。
撲通。
(……我剛纔到底在想什麼?)
胸口蠢蠢欲動。
這讓我稍微安心了。
「不管怎樣,能讓閣下心情舒暢就好。黑閣下,聽好了。如果有什麼痛苦得不得了的事,就告訴我吧。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就別客氣。」
明明閉着眼睛,天空卻墜落下來。
我打算起身時,發現有東西壓在胸口。我移動視線,看見銀色的豐盈長髮披散在我的胸膛上。阿瑪爾將臉靠在我的胸口上睡着了。我抱住阿瑪爾的身體,緩緩起身。
約翰娜默默地搖頭,踮起腳尖,靜靜地將雙手放在我的太陽穴上。
「真傷腦筋。」我在心中低語。約翰娜雖然對我講話很毒,但總是爲我着想。意識到這點後,我感到有些難爲情。
「閣下也相當不坦率呢。」約翰娜苦笑道。我用不悅的語氣回道:「彼此彼此。」她點頭說:「嗯,或許吧。」說完,她露出美麗的笑容。
「咦……啊啊,嗯。我沒事。」
「嗯,如果閣下希望的話。」
聽到她的話,我莫名地想哭。
「黑……黑、大……黑閣下,您沒事吧?」
回過神來,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明明在呼吸,卻無法呼吸。
「雖然你多嘴了……呃,嗯,總之,那個,謝、謝啦。」
「……抱歉,我踩空了。約翰娜也沒事吧?我應該很重吧?」
不能碰。
隨着時間經過,白日夢的間隔越來越短,內容也越來越長。簡直就像在追趕着我一樣。
「……這樣會平靜下來吧?黑閣下,您稍微舒服一點了嗎?」
「囉嗦。我已經盡力了。你就別抱怨,接受我的道謝吧。」
最近我經常作剛纔那種白日夢。大概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吧。
約翰娜抱着我,擔心地觀察我的臉色。
「嗯……呼啊,安迪大人。」
「對不起,我太用力了。」
啊,那種事怎樣都好。怎樣都好。什麼都不用想。沒錯。一直、永遠,只要這樣就好……你,這樣就好。
我重新站好,笨拙地微笑。不知不覺間,我鬆開了彷彿要抓住心臟般按着胸口的手。我嘆了口氣,舉起一隻手。
***
白日夢的前方有什麼呢?正因爲不知道真面目,所以纔可怕。不,或許正因爲不知道真面目,所以才能保持理智。
啊,這裏——非常寒冷。
「嗯,很舒服。這樣讓人非常平靜。」
阿瑪爾微微睜開眼睛,以慵懶的口吻呼喚我的名字。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用手指幫她撥開落在臉頰上的頭髮。
我們暫時相擁了一會兒,阿瑪爾似乎終於清醒了。她摟住我的脖子,彎下腰來,不斷親吻我。
「嗯,安迪大人……我從約翰娜・史考圖斯那邊聽說您昏倒了,好擔心。」
她接連不斷地親吻我,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拍了拍阿瑪爾的肩膀,將她推開。
「喂,你要親吻還是說話,選一個吧。」
「那麼,我要親吻。嗯。」
阿瑪爾立刻回答,我按住她的額頭,阻止她繼續追過來。這傢伙最近越來越不節制了。
「喂,等一下!」
我舉起手,做出「暫停」的手勢。
阿瑪爾發出「啾」的撒嬌聲,乖乖地停下動作。我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放開我。阿瑪爾垂下眉毛,沮喪地放開我。她最近越來越像狗了。
阿瑪爾心神不寧地晃着肩膀,抬眸看着我。她的嘴脣因爲剛纔的行爲,顯得溼潤而有光澤。我不禁嚥了口口水,努力別開視線,詢問阿瑪爾:
「吶,我到底怎麼了?」
「……約翰娜・史考圖斯說您在說話時突然倒下。她推測您在下田工作後,被太陽曬昏了頭。她將您背到這裏來。」
「她該不會和你說話了吧?」
「沒有……她只是在門外這麼說。」
她果然沒有直接和阿瑪爾說話。自言自語根本算不上對話。約翰娜應該是這麼做的吧。
「那個,安迪大人,已經……可以了嗎?」
「咦?哦,可以了。」
「那個,阿瑪爾有乖乖等待,所以想要獎勵。」
在她說完之前,我就已經察覺到她的意圖,將她纖細的身體擁入懷中。我們深深地接吻後,我突然想到——
「好啦好啦……你想要什麼獎勵?」
阿瑪爾像只小狗般猛然撲向我,我接住她,輕拍她的背,要她冷靜下來。阿瑪爾用身體磨蹭我,執着地留下自己的氣味,是因爲她身上沾染了揹着我回來的約翰娜的氣味吧。
不知爲何,我實在不認爲這兩件事毫無關聯。
回過神來,阿瑪爾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她那充滿期待的眼神,讓我在心中舉白旗投降。
「……悉聽尊便。」
這麼說來,我開始頻繁地做白日夢,是在三個月前。那不正好是第一次和阿瑪爾上牀的時候嗎?
「親吻……還有,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