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話 閒話約翰娜
《聖者之牢》 · 桂太郎 · 2337 字
我從牀上起身,用手撥開垂在臉頰上的頭髮。腦袋昏昏沉沉的,不太清醒。房間很暗,離天亮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我點燃桌上的燭臺,房間染上淡淡的夕陽色。我望着這幅景象好幾分鐘,然後嘆了口氣。
(……唉,早上爬不起來也是個問題呢。)
我自嘲地想,這副模樣可不能讓別人看到。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是體質問題,所以無法矯正。
我用放在桌上的水球洗臉,驅除睏意。接着脫掉睡衣,換上修女服,從抽屜裏拿出梳子,把頭髮綁起來。
整理好儀容後,我走向書桌。我打開聖經,用眼睛掃過文字,傾聽神的聲音。結束後,我跪在地上,獻上祈禱。
「我們在天的父,願禰的名被尊爲聖,願禰的國降臨,願禰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今日我們的日用飲食,求禰今天賞給我們。」
我一口氣說完,握住十字架。
平穩的日子、溫柔的陽光,一定不適合我——約翰娜・史考圖斯。
——我用力握緊十字架。
神聖的象徵發出嘎吱聲。
「如同我們寬恕得罪我們的人,求禰寬恕我們的罪。不要試探我們,救我們脫離兇惡。我們的國、我們的力、我們的榮耀,都是禰的,求禰照着禰的旨意,帶領我們。」
會得到寬恕嗎?
這個罪。
會得到寬恕嗎?
這個血。
「……阿門。」
我劃了個十字。
這個動作也像是割斷脖子。我忍不住歪了歪嘴角。不是像,實際上就是這種手勢。
我們從以前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因爲就是這樣的存在。
***
我抬頭一看,發現早晨已經步調一致地來到。東方天空明亮,光芒照亮了飄浮的雲朵。今天一定會是舒服的晴天吧。我這麼想,忍不住笑了出來。
「約翰娜、約翰娜!喂,別無視我啊。」
「你是說黑大人嗎?那又怎麼樣?」
「你找我就只有這件事嗎?那麼,我先告辭了。」
每天早上,我都會前往聖堂做彌撒。
「……你沒聽到嗎?我應該已經叫你別再說了。」
「不,那個,像你這樣的女性,跟那種下流的異鄉人……」
「……那個男人?」
「爲什麼我非得聽你指使我?要跟誰走得太近是我的自由。」
「那我就照做吧。你這個蠢蛋!」
我只說了這句話,就轉身離開。
「請你別再說了。我非常不愉快。」
我頭也不回地回答他:
「喂——約翰娜!」
「——史考圖斯小姐。」
「沒有。爲什麼這麼問?」
他是一位不可思議的男性。有着一頭漂亮的黑髮,以及帶點茶色的黑色眼睛。五官不深邃,是異國的容貌。明明是男性,卻不會對女性擺架子或瞧不起女性。待人也很親切,像這樣對待我這種沒禮貌的人。
因爲不管對我還是對這個男人來說,都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價值。如果雙方都不打算改變自己的主張,那麼繼續說下去也沒有意義。
色素淡薄的金髮青年,薩爾斯・尼爾森眯起眼睛看着我。
不是安德魯大人被迷住了。而是那位大人被安德魯大人迷住了。那位大人爲了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但是,同時也感到害怕。當然,不是害怕我們,而是害怕被安德魯大人拋棄。
尼爾森焦急的聲音響起。
我也是。
彌撒結束後,我在回修道院的路上被人叫住。我小心不被發現地輕輕嘆了口氣,轉過頭去。
「是的,那個黑髮男人。」
安德魯大人沒出息地垂下眉毛。這個可愛的動作,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位大人爲了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但只是因爲害怕被討厭,所以什麼都不敢做。
但是,如果安德魯大人遇到危險,那就另當別論了。那位大人會全力來討伐我們。而且是不擇手段。那位大人做得到。可以輕易地蹂躪我們。爲什麼他就是不明白這一點呢?
「不,那已經是無視了。因爲你講得這麼光明正大,害我差點就道歉了。」
當我走在通往修道院的葡萄田時,聽到一個有如沒氣的啤酒般的聲音。肩膀突然變得輕鬆。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啊啊,真是敵不過他。安德魯大人爲什麼總是能注意到呢?注意到我的狀況。沒事的。我沒事的,安德魯大人。因爲你的溫柔,總是拯救了我。
我沒有停下腳步。
「史考圖斯小姐!」
「嗯,因爲你一臉難過。你總是把事情悶在心裏。要多發泄一下,發泄!」
***
「……請不要說這種難聽的話。我只是故意不看你而已。」
「我覺得你跟那個男人走得太近,實在不太妥當……」
「史考圖斯小姐,那個男人被那個迷住了啊!你爲什麼就是不懂呢!」
「尼爾森修士,找我有什麼事嗎?」
(而且……正好相反啊,尼爾森。)
「……真是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啊。」
聖堂在修道院外。我快步走出修道院,橫越葡萄田。我吸了一口飄來的青草香。空氣清新,微風舒適。
「吶,約翰娜。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一邊觀察我的臉色,一邊說出這句話。真是個麻煩的男人。他對我抱持着什麼樣的感情呢?我連思考這件事都嫌麻煩。我刻意皺起眉頭,對尼爾森說:
「沒有,那個,我看到你昨天跟那個男人很親密地在說話。」
我打斷他的話。不,是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我咬緊牙關,瞪着他。尼爾森明顯地慌了手腳。我看着他,用不帶感情的語氣說:
那位大人也是。
「突然罵人!? ……雖然我叫你發泄,但可沒叫你拿我來發泄啊!」
「不小心就……」
「什麼不小心啊。你這傢伙!」
他用手指溫柔地戳着我的臉頰。好癢。對於我無禮的言語,他沒有生氣,而是像這樣陪我玩鬧。這讓我非常開心,非常幸福。
不行。我想要更多。他可是那位大人的意中人。沒錯……必須結束纔行。
「安,不對……黑閣下,差不多該停止戳我了吧!」
我加重語氣,小心不要使出力氣,拍掉他的手。啪的一聲,聽起來好沒用。安德魯閣下見狀,開心地笑了。
「抱歉抱歉。不過,你稍微打起精神了嗎?」
我屏住呼吸。
啊啊,好想叫你的名字。叫出你的名字。
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能叫出你名字的,只有那位大人。我們不被允許這麼做。
「……是的,黑閣下。」
我的聲音顫抖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在心中反芻。
夢不是用來實現,也不是用來祈求的。而是總有一天會醒來的。
——正因如此,它比任何事物都來得尊貴,也來得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