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話 過去追上我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裏沒有阿瑪爾的身影。

她大概是去禮拜了吧。我發現自己因爲她的不在而鬆了口氣，於是責備自己似地嘆了口氣。

我坐在椅子上。

閉上眼睛思考。異邦人……作爲朝聖者存在的意義。與阿瑪爾的關係。靜代追求的夢的後續。一切都聯繫在一起。

既然如此，我所在的地方和這個史東哈斯特也聯繫在一起。所以我才能來到這裏。

0;……但是，或許沒有關係。我來到這裏的原因可能只是偶然，佩雷格林這個詞可能只是異邦人的意思。或許其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圖。1;

……就像約翰娜說的那樣，這只不過是看待事物的一種方式。這並不一定是事實。說到底，夢的分析是非常模糊的，缺乏依據。我理解這一點。

0;——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得不這麼想。1;

因爲我的雙胞胎妹妹靜代的存在。

想到這裏，我粗暴地摸了摸頭髮。然後把手伸到臉上，遮住眼睛。視野被一片黑暗所包圍。

因爲我不得不回顧自己至今爲止刻意不去觸碰的，作爲安藤隆的過去，以及和靜代的關係。

我本以爲自己已經放下了。

離開村子，靜代去世，從我變成孤身一人的時候開始，我就以爲自己已經把一切都留在故鄉的兩胡村了——不，正確來說，是我想要這麼認爲。

……但是，我錯了。

我並沒有放下。

沒錯，它跟來了。

不僅如此，它還緊追在後。

過去正靜靜地追着現在的我。所以，它不會離我而去……沒錯，絕對不會。

我只是假裝沒有注意到而已。

沒有回答。

＊＊＊

溫熱的血液滴落下來。

隱藏在甲信越地方的深山中，連地圖上都沒有記載的地方。我出生長大的故鄉。

在兩胡村，安藤家擁有最大的權力。其理由，無非是因爲安藤家代代都是負責村中祭祀的神官。

她接受了，甚至可以說是她自己期望的。

安藤這個姓氏，原本是寫作「安堂」的。雖然不知道其中的緣由，但安堂後來就改成了安藤。

仰望被牆壁阻擋，無法看到的天空。

然後，仰望天空。

因爲，我們，我們是兄妹。靜代，即便如此，你還是希望夢的後續嗎？

鐵鏽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

一旦說出使命的內容，胸口就會傳來一陣劇痛。

但是，靜代不一樣。

這個史東哈斯特，既是「聖者的牢獄」，同時也是「生者的牢獄」。

我沒能說出接下來的話。感覺一旦說出來，就會被她的思念壓垮。

「堂」這個字，指的是祭祀神佛的建築物，而「安」則有安穩的意思。安堂就是「讓祭祀神佛的場所安穩鎮靜的人」，也就是神官的家族。

啊，這也是我離開故鄉的理由。

爲了讓村子「隆」盛，讓神「靜/鎮」靜，傳到下一「代」。從出生開始，我們就被要求去做這件事。

爲了不再逃跑，爲了不再被留下，被鎖鏈鎖住的牢獄，這就是史東哈斯特。

因爲那是絕對無法被現代社會所接受的，違反社會常識的行爲。

……兩胡村。

我無法忍受自己身爲下一任家主的立場……不，正確來說，是無法忍受身爲下一任家主必須去做的事情。

她相信我總有一天會回來，一邊夢着我一邊等待着我，直到在那個黑暗的地方結束生命……甚至在死後也一直等待着。

――不要，丟下我。

我閉上眼睛。

我試圖讓記憶變得模糊，試圖忘記，想要忘記自己被賦予的使命。因此，我將安藤家的歷史和使命割裂開來，只留下了作爲妹妹的靜代。

離開村子的時候，我聽到了靜代挽留我的聲音。那是對過去的我，對把靜代留在村子裏離開的我，也是對把死去的她留在身後，向着前方活下去的現在的我所說的話。

然後再次吸氣，明白了。

我拒絕了，選擇了離開村子。

這麼一想，我之所以會來到史東哈斯特，毫無疑問是因爲那個時候的聲音。

「我想看看夢的後續」，白日夢中的靜代對我這麼說道。後續，恐怕是指我和靜代本應完成的事情吧。而那個夢的後續，和史東哈斯特對身爲朝聖者的我所要求的角色是一致的。

不能被原諒。

——我的神啊，我的神啊，爲什麼離棄我？

要談論靜代和我的關係，就必須說明我們在兩胡村的地位。而這一點和我的老家「安藤家」有着很深的聯繫。

我明明知道它正爬到我的身後……。

那是隻有我和靜代才能完成的行爲。其根本，從我們的名字就能看出來。

「所以，你才把我叫到這裏來。靜代……是這樣吧？」

「靜代，你竟然如此地……！」

我吐出一口氣。

不能許願。

我用力咬住嘴脣忍耐着。

沒錯……在兩胡村我們本應完成的角色。我按住胸口，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着，疼痛得讓人想死。

而安堂……不，安藤家的下一任家主，就是我，安藤隆。

寂靜。

不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