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演舞 自北方尽头
《异世界料理道》 · EDA · 1.8万 字

1
在积着厚厚白雪的险峻山路上,有好几辆由托托斯拉的板车奔驰着。
这里是塔雷斯山脉的峡谷底部。勉强能让板车通过的山路两侧,耸立着零星附着白雪的黑色断崖。这连绵的险峻山脉阻挡了来自北方的冰雪,为西方的王国赛尔法带来丰饶的恩惠。
这座山中,已经是北方王国马修德拉的版图。将世界横向划分的山脉,北方是马修德拉,南方则是赛尔法的版图。
从赛尔法最北边的城塞都市阿布夫到这里,只有短短两天的距离。在这附近,马修德拉与赛尔法的战争并不罕见。他们——修米拉尔·奇·萨杜姆提诺率领的商团《银壶》正疾驰于如此危险的国境领域。
《银壶》的团员总共有十名,分成两两一组,搭乘五辆板车。板车是两头拉的大型箱型车。离开故乡西姆,已经过了四个半月。板车上堆着从故乡带来的各种商品,以及之后采购的各种商品,像山一样高。
离开与西方王国交易的要地——杰诺斯城后,已经过了大约一个半月,今天是灰之月的十四日。如果从杰诺斯笔直前往塔列斯山,路程应该只要一个月左右,不过他们在这段期间内,也为了做生意而在阿布夫和贝黑特停留数日,因此花了不少时间。
对《银壶》来说最重要的交易对象,当然是塞尔法的王都——阿尔格拉德。
第二重要的则是杰诺斯城。
他们只有在那两个地方会停留一个月做生意,至于其他领地,只会停留几天,不过造访马修德拉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生意。
马修德拉与塞尔法是长年的仇敌,两国之间只有敌意与刀刃,绝对不是能做生意的关系。因此,连接北方与西方的,只有与双方都有友好关系的东方王国修姆人民。
「修密拉尔,太阳下山了。」
在最前头的板车握着缰绳的同胞,从驾驶座上向她搭话。由于《银壶》的团员努力学习西方的语言,因此她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尽量不使用故乡的语言。
「路、很暗。今天、能够、到达、目的地吗?」
随着话语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在阿布夫附近就已经十分寒冷,但这座塔雷斯的山中更是另一个世界。修米拉尔与同胞们在皮革外套下都穿上了防寒用的毛皮装束。
修米拉尔从驾驶座旁探出头,感受着呼啸的寒风,同时以视线扫过周围的景象。
「没问题。就快到、穆纳波斯的聚落了。」
「山上的、风景、都一样。这样、还分得出来吗?」
「分得出来。这条路、走过好几次了。」
修米拉尔从小就与父亲一起走过这条路。从西姆的故乡到杰诺斯,从杰诺斯到阿布夫,然后绕到这座穆纳波斯,再前往赛尔法的王都阿尔格拉德——这条路线是修米拉尔的父亲长年构筑的贩售路线。
她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在异国旅行,回到故乡后,又过了半年。她已经过着这样的生活超过十年了。
然而,修密拉尔还来不及确认,就让托托斯跑了起来。
人数有五名,其中一名体格格外壮硕的男人走到修米拉尔面前。他有着金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以及被雪冻红、宛如鞣皮的皮肤——东方的人民比西方的人民还要高大,而北方的人民又比他们更高大,而且体格也十分壮硕。再加上他们身上穿着用姆弗尔大熊的毛皮制成的服装,远远看去根本分不出是人还是大熊。
她代替夜视能力不强的托托斯操纵缰绳,只踢了左侧的身体。托托斯心领神会,用左脚踢向墙壁,像只长了翅膀的鸟儿般跳跃。
(薇娜·卢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过日子呢?)
他的年龄大概超过四十岁。跟大多数北方之民一样,是个有着金发与紫眼的红脸大汉。身高比修密拉尔还高,宽度也大了一倍左右。他穿着用暗灰色毛皮制成的服装,脖子与手臂上缠着用牙齿与爪子制成的装饰品。住在塔雷司山的玛修德拉男人们,整体来说都是猎人。
『那么,我带你们去穆纳波斯的聚落吧。欢迎你们,东方居民的商人们。』
在杰诺斯的城下町,与贵族赛克雷乌斯谈成的生意被单方面毁约了。这么说来,森边居民有把与赛克雷乌斯的麻烦事解决掉吗——修米拉尔的心又悄悄地动摇起来。
在修米拉尔与那名男子交谈的期间,剩下的四人急忙割开大熊的喉咙放血。食人怪熊的肉,被马修德拉的居民大口吃下。对于忌讳吃肉的西方居民来说,这部分应该也让他们觉得「蛮族」吧。
踏入塔雷斯山之后,已经过了大约半天。在马修德拉的领土中,这里应该是离塞尔法领土最近的聚落之一。
不过要造访这个聚落,只能沿着刚才的峡谷底部前进。在没有藏身之处的谷底道路上,而且还有食人怪熊频繁出没,因此塞尔法在这几十年来也没有攻入这里。
修米拉尔这么一说,拉达吉德便把吹箭收回怀中,同时环顾四周。让人联想到姆弗尔大熊的巨大人影,正陆续从断崖的斜坡上滑下来。
即使这数十年来很和平,但在这之前,这片土地也是战乱频仍的区域。反而是马修拉会下山袭击西方的领土,据说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建造阿布夫的城塞都市。
『今晚就放松休息吧。明天早上,你们就会出发了吧?』
(是那个吗?)
修密拉尔一年半就会造访这个聚落一次。这十年来,乌莱亚·法尔应该一直担任这个穆纳波斯的首领。
除此之外,旁边还摆放着他们在西方王国采购的物品。
(薇娜·卢今天也过得很好吧……她应该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吧……)
修米拉尔一边回应北方,一边交握手指。
「没问题的。他们会帮忙把姆弗尔大熊搬过来吧。」
这个聚落的首领,是自古以来便担任首领血统的法鲁家的家长,名为乌莱亚·法鲁的壮年男性。
姆弗尔的大熊发出「呜吼啊啊啊啊啊啊……」的地鸣般的咆哮,同时跳了过来。从那巨大的身躯来看,实在难以想象它会如此敏捷。
『您不需要卡隆的干酪吗?』
修米拉尔回答后,端正姿势。
『是的,若各位喜欢,就是我们的荣幸。』
在另一头,有个和修密拉尔一样跨坐在托托斯上的同胞。
她希望薇娜·卢在自己花半年时间周游列国的期间,好好思考答案。在这段期间,她也会努力成为森边的猎人——休米菈留下这句话,离开了杰诺斯。
凯隆和吉姆斯的皮革制品、奇霸兽和盖杰兽的毛皮地毯、装在木桶里的马马莉亚水果酒、马马莉亚醋、装在袋子里的弗瓦诺粉、凯隆的干酪、亚力果干、凯隆、吉姆斯和奇霸兽的肉干等等。这些食物主要都是从食材丰富的杰诺斯购买的。
『是的。因为还有生意要谈。』
托托斯上有个长长的上半身影子。那是副团长拉达杰德·基·纳法西亚尔。拉达杰德手上握着他的拿手好戏——希姆吹箭。
它的动作在途中突然静止。
西方的人民不被允许踏入北地的领土。然而,东方与西方的混血儿,从外表无法看出其出身,因此在北地的领土,总是需要像这样表明自己是东方的人民。
『不,就算我不喜欢,王都里应该也有人期待着这种干酪。不管在哪里,都有人喜欢奇特的东西。』
『这样啊。你们不会运送伽玛兽的肉和干酪呢。』
暗灰色的巨大影子——是姆福尔的大熊吧。那个巨大的影子让白雪像水花般飞溅,逼近修密拉尔等人。
五辆马车中,有两辆几乎都空了。他们每次都会在这个穆纳波斯聚落购买这么多东西。
「修密拉尔,你没事吧?」
团员们回应修米拉尔的视线,将堆在房间入口的货物搬了进来。
驾驶座上的同胞发出有些缺乏抑制力的声音。他比修密拉尔还年轻,所以才会忍不住动摇吧。

离开杰诺斯时,休米菈向森边居民薇娜·卢告白了。
『我最喜欢伽玛干酪和奶酒了。卡隆的干酪味道太模糊了,我不喜欢。』
『欢迎你们,来自东方的客人。我记得你的名字是修米拉尔吧?』
穆纳波斯的聚落位于从那里再前进半刻左右的地方。
修密拉尔无言地点点头,从驾驶座旁穿过,一口气跳上托托斯的背。她踢起固定在托托斯身体上的金属扣环,让托托斯从载货台上解放。失去一只托托斯的驾驶座同胞,似乎成功在剩下的托托斯弄伤脚之前让载货台停下来了。
当感觉到人类的重量在背后时,托托斯的恐惧似乎就消失了。这只托托斯也是与修密拉尔一同度过漫长时光的身经百战的旅人。
『是的。只要加热,就能去除班纳吉乌兹的毒。』
拉达吉德也用北方的语言回答。《银壶》是以西方的王国为中心做生意,因此会说北方语言的只有最资深的三个人。其余七人只会说向神明发誓时的用语。
她以为车轮压到了石头,但并非如此,而是托托斯它们的脚步乱了套。
拉达杰德以确实抑制住感情的声音这么说。
修密拉尔就这样往左侧冲去。
如果是以玛修德拉为中心做生意的人,应该会从这里继续北上,前往尽头的王都,但「银壶」并非如此。这个穆纳波斯聚落的首领乌莱亚·法尔,是修密拉尔他们唯一的商谈对象。
这里是乌莱亚·法勒的家。为了御寒,内墙贴了好几层毛皮,暖炉中燃烧着明亮的火焰。火焰照亮了各种商品。
用西姆玻璃制成的酒杯和壶、陶瓷盘子、做工精细的木弓和吹箭、手斧、石制和银制饰品、契特果实和各种香草——还有三十多把调理刀。
休米菈这么思索时,板车突然摇晃了起来。
由于拉达杰德也在「银壶」度过了相当长的岁月,因此不会因为区区姆福尔大熊就心生动摇。不过,他似乎还没察觉到修密拉尔察觉到的气息。
『然后,刀,如果也颇受好评,我会很高兴。这次,刀,有很多剩余。』
大熊的爪子划过外套旁的空间。
它比一般人类大上两圈,是相当大的怪物。长着五根爪子的手掌,比修密拉尔的头还大。
『嗯,看来你们确实是东方的人民。不过为了遵守规矩,你们得先证明这一点。』
◇
『是。』
在阿布夫建设之后,马修拉也转移了侵略的据点——于是这个穆纳波斯的聚落,便找到了与东方王国通商的窗口这个新的存在理由。
乌莱亚·法尔不悦地哼了一声,一口气喝干玻璃杯中的酒。那个酒杯是以前从《银壶》买来的,酒应该是九头蛇产的蒸馏酒。
修密拉尔再踢了右侧的身体,托托斯便在空中挥下右脚,狠狠踢中大熊的脸。
姆弗尔的大熊从背后追来。
就这样,修米拉尔一行人顺利成为穆纳波斯的客人。
休米菈坐在行驶在山路上的板车货台上,陷入这样的思绪之中。
『这是我的荣幸。九头蛇、工艺品,在我们这边也颇受好评。』
『是的,我是修米拉尔·齐·萨图姆提诺。』
『哦,你们是《银壶》啊。这可真不错,首领想必也会很高兴吧。你们还会带各种有趣的商品来取悦我们吧?』
「休米菈,这是……?」
钩爪一定挖掉了它的眼球吧。大熊向后仰,发出痛苦的咆哮。
这样的生活是否会产生巨大的变化呢?她还需要四个月以上的时间,才能知道答案。
「是。」
聚落本身很小,只住了约一百五十名居民。不过,由于这里负责监视是否有赛尔法的军队前来,因此虽然小,仍是马修拉的要地。当居民人数减少时,似乎会依据王都的命令从其他聚落调人过来。
「这下伤脑筋了。大熊不动,板车就过不去。」
『哦哦,是来自东方的客人吗!看来是我们让猎物逃掉,给你们添麻烦了!』
让托托斯脚步凌乱的原因,从右手边的断崖滑落下来。
因此——如果修米拉尔回到森边入赘,改信西方神赛尔法,就再也不能在这片北方的土地上做生意了。
男子那张皮革般的脸上露出豪放的笑容,这么说道。
『是的。因为穆纳波斯太远了,食材会腐坏。』
北方的话语响彻山中。那是如同姆弗尔大熊的玛修达拉巨人。
『哼,你们只靠两个人就收拾了这家伙?手段真是了得,不过你们该不会用了毒,让这肉不能吃吧?』
姆弗尔的大熊喷洒着红黑色的鲜血,举起双手。
「银壶」会经过摩尔加山的南侧,首先造访杰诺斯。从这里前往姆纳波斯,需要耗费数个月的时间,所以,他从故乡带来的伽玛肉干和干酪,已经在路上卖光了。
修密拉尔和托托斯一起降落地面,转向袭击者。
『我,修米拉尔·迪·萨杜姆提诺,是东方神西姆之子,我在此发誓。』
『哦?铁很贵重的西姆商人很少会这样呢。』
吐着白气,姆弗尔的大熊终于从背后倒向地面。
『你们很少现身,但相对地,你们带来的商品比任何商人都还要稀奇。西方领土的粮食自不用说,上次购买的刀与玻璃壶等等,似乎也在王都大受好评。』
『哼,所以我才说西之民不值得信任。那些家伙狡猾又脆弱,是人类的失败品。』
只走了三步,眼前就是断崖的墙壁。
『那么,在晚餐前让我看看那些商品吧。』
『是的。刀,买下刀的约定,被毁约了。』
失去重担的托托斯,以加倍的速度在山路上奔驰。
不过,论敏捷度是托托斯占上风。修密拉尔操纵缰绳,让托托斯的头往左侧倾斜。
『是,我明白了。』
『这样啊。我这次准备了奇霸兽的肉干,您觉得如何呢?』
『奇霸兽的肉干?奇霸兽是这个毛皮的主人吧。这种毛皮比姆福尔的大熊还要柔软,女性对它的评价很高,不过,我第一次听说它的肉。』
『是的。因为它的肉非常美味,所以我试着买了一些。价格和卡隆的干酪相同。』
在苏弥鲁的注视下,拉达吉德拔出小刀,削下一些奇霸兽的肉干,放在木盘上,递给乌莱亚·法尔。
乌莱亚·法尔似乎没有在警戒什么,他将肉片扔进大大的嘴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东西真好吃!美味程度不输给油脂丰富的巨熊,而且完全没有腥味。』
『是的。他们奢侈地使用了胸部和背部的肉。今后,价格应该会上涨。』
这么美味的肉干,不可能只值卡隆的脚部肉的价格。今后,奇霸兽的肉价应该会上涨到不输给卡隆胴体的价格。身为商人,修米菈这么确信。
『嗯,这样王都的人应该就不会有怨言了。我也要拿一块……不过,既然要给这么多刀,我这边的代价可能就不够了。』
乌莱亚·法尔豪迈地拍了拍手,站在房间角落的男人们便开始将大量的货物排列在修米菈和乌莱亚·法尔面前。
内容物是装在木桶里的蒸馏酒、磨成粉的黄色果实梅莱士、蓝色果实阿曼萨、只有马修德拉才能采到的珍贵香草、北冰海的熏鱼、盐渍小鱼、从海水精制而成的白色颗粒盐、狩猎用的铁斧——以及女性制作的石制或兽牙饰品。
大部分都是为了做生意而从王都送来的物品吧。数量足以填满修密拉尔等人空荡荡的货车。」
『另外,我还从王都带了一点银币过来。虽然感觉有点不够,你觉得如何?』
修密拉尔确认乌列尔·法尔交给她的布袋内容物,再计算眼前物品的质量,迅速回答:
『是的。虽然只有一点,但似乎不够。只能把刀的数量减少到十把,或是减少其他物品的数量。』
『是啊。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
乌列尔·法尔严肃地点头,眉尾微微下垂。
『不过,Sim的刀很贵重,就这样放弃也很可惜。如果是大熊的毛皮或肉,我随时都能准备……』
『不,西方王国气候温暖,毛皮、不太能卖。而且我们、会巡回温暖的西方王国,肉干、容易腐坏。』
大熊的肉有腥味,而且是吃人的野兽,因此在西方王国无法成为商品。如果商团会立刻返回希姆,就能在故乡销售,但是《银壶》要回乡还得等半年以上。如果肉干质量不好,想必在路途上就会腐坏。
乌莱亚·法尔高声宣布。
若是西姆的刀,一定能在赛尔法的王都卖出去。王都里珍稀的美食和料理器具,价值不亚于杰诺斯。
『既然如此,只要你退出商团——』
『怎么可能!为什么要入赘到西方之民——你真的打算舍弃故乡与神吗!? 』
不过,修米拉尔的真心话是,既然赛克雷依和森边居民的关系不睦,她也不想再和那个不讲道义的人做生意了。
乌莱亚·法尔手上的酒杯掉落,仅剩的蒸馏酒洒在毛皮地毯上。
如果是以北方为主体的商团,就能贩卖伽马熊的肉与奶酪,也能购买大熊的肉与毛皮。如果是以西方为主体的商团,虽然无法贩卖那些,但能将西方的恩惠带给马修德拉。这应该不是哪边比较好的问题。
『席翁!酒快没了!去仓库拿新的过来!』
『在《银壶》马修德拉做生意,今天,是最后一天。』
修米拉尔放下木盘,转过头。
2
大厅里有十名「银壶」的成员,以及人数差不多的北方猎人。另外还有五名左右的女性在分送料理、倒酒,因此人类的热气也相当惊人。
虽然酒精应该被高温蒸发了,但蒸馏酒的香气仍很强烈。喝下一口高汤,香草的味道刺激着舌头。不过,对于使用大量香草的东方居民来说,这不算什么。高汤里溶入了大熊内脏的营养,与蒸馏酒的甜味相辅相成,仿佛能从身体内部温暖身体。」
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年轻人以非常平静的眼神看着修米拉尔。
这次连周遭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当然,这些议论都隐含着不安。像堤恩·法勒就在父亲身旁,脸色变得苍白。
「海狮子的血腥味,很重,所以,需要这个香草。」
「海狮子很好吃。我很喜欢。」
而且,北方猎人们很爱笑,很会吃。不管东方之民多么安静,他们每个人都能发出三人份的吵闹,因此宴会的场地不可能会冷清。
大熊的肉是跟大量香草一起烤熟。这种肉硬到会让人吃得很累,而且有股香草也掩盖不了的独特风味,不过对于知道山上的雌羊有多腥的东方人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忌讳的味道。
『没有,不满。不过,我,可能会入赘,西方王国。』
『非常美味。』
双方都整理好行李后,这次换成宴会用的各种料理填满了大厅。
『是的,商人、各有各的生意。』
「经验,很重要。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很惊讶。」
煮得全白的蛋是无罪的味道。由于保存性很差,所以无法当成商品,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海边的鸟或其他动物的蛋吧。味道跟奇摩斯蛋差不多,很朴素。北方人也会沾鱼露吃这种蛋。
被这么称呼,女孩睁大了紫色的眼睛。
『哦哦,怎么啦?为何这么拘谨……不过,这世上大概没有不拘谨的东方人吧!』
乌莱亚·法尔大声命令道,席翁·法尔脸上的微笑消失,说了声『是……』便离开了大厅。乌莱亚·法尔则带着笑容对修米拉尔说道:
『谢谢您。堤安·法勒。』
如果是雅丝塔,会用这些食材做出什么样的料理呢——修米拉尔忽然想到这件事。
这种小鱼咸味跟风味都很强烈,半融化的鱼肉会粘在舌头上。虽然《银壶》也有卖这种食材,但在西方王国只有少数好事者会买。不过对于喜欢腌渍食品的东方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味道。只是觉得用鱼肉做的腌渍食品很少见,很令人佩服。
那也是值得爱、无可取代的生活。然而,只有觉得这样还不够的人,才会像这样离开故乡。难道不是吗?
『是的。大家都玩得很开心。』
她思考着这些事,盘中的料理逐渐减少。
(采购的食材中,有些应该能在赛尔法的王都卖完,带回杰诺斯。能不能让明日太在城下町以外的地方购买呢?)
「修米拉尔,太过分了。」
修米菈这么说道,提恩·法勒又露出脆弱的微笑。
修米菈点点头,拿起木盘。在混浊的白色高汤中,沉着切块的大熊内脏与香草。姆弗尔的大熊不只吃树果和树根,也会吃肉,因此每个部位都有强烈的腥味。为了去除腥味,这些内脏是用香草和蒸馏酒炖煮的。
东方之民认为随意表达感情是可耻的。只有在失去家人时,才允许流泪。在只有同胞的用餐场合,几乎没有人会开口说话。这是东方之民的习俗,也是他们的生活。
至于盐渍小鱼,味道就更独特了。那是把内脏跟骨头都挑掉的小鱼用盐腌渍发酵,再泡进蕾婷亚种的植物油里继续熟成。
梅莱司是种煮熟后会变甜的黄色果实,北边居民会把它磨成粉,做成类似呼哇诺的面团。多亏这种在寒冷地区也能生长的谷物,北边居民才能把麦子全部做成蒸馏酒。
每一道菜都很美味,而且稀奇。
亚曼莎的果实是酸甜的果实,让人联想到亚罗果。按照规矩,要涂在旁边的梅勒斯饼皮上吃。修米拉尔暗自心想,如果使用加加尔产的砂糖或蜂蜜,应该能做出高级的点心。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有什么不满——』
在铁锅里炖煮的汤料理、和梅勒斯的面团一起熏烤的鱼、香煎大熊肉、用盐腌渍后发酵的小鱼、煮熟的未知动物蛋、散发甘甜香气的阿曼萨果实炖煮料理——这次还提供了盐渍的黑色小蛋,以及名为海狮子的凶猛野兽的生肉。
『不,刀、多出来、是我们的问题。』
其中海狮子的肉和盐渍黑蛋等料理,对于造访过这个穆纳波斯聚落好几次的修米拉尔来说,是只有看过几次的罕见食物。
「这样啊。」
『修米拉尔大人也会做这种恶作剧啊。年轻人,真是可怜……』
『正好前几天,王都送来了货物。海狮子的肉刚刚才从冰块里拿出来,就算是东方的人民,应该也不会吃坏肚子。』
『来,尽情地填饱肚子吧!为了马修德拉与西姆的友谊!』
乌莱亚·法尔愣愣地睁大双眼。
然后是海狮子的生肉。这道菜搭配鱼酱和香草调味料一起吃,也是相当罕见的美味。肉质粗糙,没有半点脂肪。烤过之后,口感一定比大熊还要有嚼劲。对于原本没有吃生肉习惯的东方居民来说,这道菜大大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
对修密拉尔等人来说,这是睽违一年半的马修拉地宴会。对修密拉尔来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宴会了。
『这样啊。你们的表情太少了,我们这边会有点担心呢。』
『西方之民、北方领土,不可侵犯。只有我、转换了侍奉的神,但只要西方之民、有一个在,就无法与马修拉做生意。』
「修米菈,我是第一次吃海狮子的肉。」
看来她虽然听不懂西边的语言,却能察觉到修米拉尔的意图。修米拉尔对席翁·法尔点点头。
她用手掩住嘴角,轻声笑了起来。修米拉尔在心中佩服地想,原来席翁·法尔也会这样笑啊。
『好,那就整理行李,准备晚餐吧!今晚要开宴会!』
年轻人像是感到安心似地眯起眼睛,用木签将海狮子的肉送入口中。
那是用能够承受马修德拉寒冷的北方小麦酿成的蒸馏酒。酒精强烈到会烧灼喉咙,但对于在各种国家喝过各种酒的修米拉尔等人来说,这种强烈的酒精也令人感到畅快。
『……请用。这是用姆弗尔的内脏做成的汤料理。』
乌莱尔·法勒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蔬菜很少,一定是靠香草跟这个梅莱司来补充营养吧。)
年轻人勉强压抑住感情,咀嚼着肉。他的嘴里一定充满了血腥味吧。
肉跟鱼都相当美味。虽然蔬菜有点不足,但这是马修德拉的土地风情,所以也没办法。毕竟东边有东边,西边有西边,而北边也有北边的做法。
『哎呀……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呢……』
『是的。因为我造访过许多的穆纳波斯聚落。』
『……您竟然记得我的名字吗,苏弥鲁大人……?』
而且,就算蔬菜很少,只要有这么多的肉跟鱼,就称得上是相当奢侈的晚餐了吧。盐巴也能从海里无限取得,所以用得相当大方。这是只有跟北边王都之间有条大通商道路的姆纳坡斯才能举办的豪华宴会。
『那么,除了二十把刀以外,我全买了。未能回应你的期待,真是抱歉。』
(虽然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但赛克雷依毁约,不买我的刀。之后也和拉达吉德他们好好商量吧。)
盐渍的黑色小蛋光泽亮丽,吃起来非常咸,但感觉很滋补。北方居民豪爽地用木匙舀着吃,不过修米拉尔喜欢把蛋放在梅勒斯饼皮上吃。
『怎么样,东边的客人啊。我们的宴会有让你玩得开心吗?』
修密拉尔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感情,脑中浮现思念的遥远异国之人的身影,悄悄地叹了口气。
『你刚刚,说了什么?每次见到你,你的北方语言就说得更流畅,而且我也不记得在谈生意时有遇到什么困难啊。』
『可恨的是西方王国那些没有勇气吃大熊的软弱者!不过,你们带来的西方商品也难以割舍,这也是无可奈何。』
然而,不知为何她没有离开。她的座位在父亲旁边,不回到那边的话,应该无法开始用餐。
用梅莱司面团卷起来的熏鱼风味丰富,口感也相当不错。据说在马修德拉面向海洋的领土,这道料理是主食。
这时,另一侧的年轻同胞用西方语言呼唤她。一看,年轻人的盘子里放着红色的海狮子肉。
那是一块手掌一半大小的生肉。虽然大,但肉很薄,年轻人将整块肉送入口中。接着他咀嚼了几次——然后突然静止不动。
『为了马修德拉与西姆的友谊。』众人这么回应,用故乡的语言加上对神的祈祷后,修米拉尔等人各自举起酒杯。
乌莱亚·法尔豪放地大笑出声。他是个诚实的生意对象,个性也表里如一,修米拉尔很信任他,也对他抱持好感。因此,她非常过意不去,必须将这番话传达给他。
『我们玩得很开心。每道料理都很好吃。』
『……请趁热享用。』
修米拉尔指着放在木盘旁边的小小陶壶。这种香草与气味强烈的米雅姆很像,被切得细细小小,与茶色的鱼露混合在一起。吃海狮子的生肉时,这个调味料是不可或缺的。
『是的。我忍不住就恶作剧了。我有在反省。』
相对于开朗豪放的男性,北方的女性大多质朴且文静。从这部分来看,或许可以说堤安·法勒是名符合东方之民气质的女孩。
『是的。很抱歉,我非常坚定。』
那名女孩应该是穆纳波斯的首领乌莱亚·法勒的幺女,堤安·法勒。以北方之民来说,她的骨架很纤细,因此让苏弥鲁留下了印象。而且她只有身高很高,很有北方之民的风格,体型则让人联想到东方之民。
这时,提欧娜·法勒发出「哎呀」的惊呼声。
乌莱尔·法尔的脸变得更红,又开朗地对修米拉尔说:
『好的。谢谢您。』
平常稀奇的食材,都是由杰诺斯的贵族赛克雷依照价收购。《银壶》是少数能处理多头龙食材的商团,因此赛克雷依很看重他们。
『姆纳坡斯的首领乌莱亚·法尔。我们,有事,要告知您。』
这时,一个木盘被放在了苏弥鲁面前。其中一名女性,眼神有些脆弱的年轻女孩在苏弥鲁的斜后方跪着。
副团长拉达吉德回答了他说到一半的话。
『谈完一笔好生意后,喝的酒格外美味!团长阁下,下次来访会是一年以后,真令人遗憾啊!』
从这座塔列斯山到北冰海,大约是半个月的路程。因此海产的食材,似乎都是以大熊的肉或毛皮交换,从马修德拉王都送来的。
修米菈喜欢热闹的场合。若非如此,她就不会选择周游诸国的旅人生活。所以,修米菈的同胞们应该也一样享受着这份热闹。
『我们,今天,预计是,最后一个,造访姆纳坡斯的聚落。』
『修米拉尔,我们、是同胞。修米拉尔、舍弃了西姆,虽然悲伤,但我们、无法舍弃修米拉尔。生意、有很多不便之处,团长、打算由我接手,但修米拉尔、今后也还是《银壶》。』
『我明白。我们双方的父亲从以前就认识了。修米拉尔啊,过去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曾一起做生意。虽然有许多东方的商人来到穆纳波斯,但能像「银壶」这样长年为我们带来喜悦的商团,应该没有其他了。』
乌莱亚·法勒遗憾地咬住嘴唇。
『从我的祖父那一代开始,穆纳波斯就失去了作为战场的价值。对于失去立下战功机会的法尔一族来说,如今身为猎人的工作,以及以此为资本的生意,才是我们的战场。你们是值得信赖的战友,同时也是无可取代的劲敌。』
『是,这是我的荣幸。』
『失去你们实在太可惜了。希望你们不要说要入赘西方之民,今后也能继续和我们做生意。』
这种直率的说话方式很有北方之民的风格。在使用刀剑的战场上,没有比北方之民更可怕的敌人,但作为生意上的对象,修米拉尔也和乌莱亚·法勒抱持着同样的感想。
而这也是修米拉尔的父亲所开拓的道路。修米拉尔的胸口像是被刀刃抵住般疼痛。
『很抱歉,我心意已决。但是——我无法扭曲自己的心意。』
修米拉尔的眉间用力皱起。她一定无法完全隐藏自己的感情吧。修米拉尔的双拳抵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回望着乌拉·法尔遗憾的表情。
『长久以来的买卖,要结束,我很难过。乌拉·法尔、姆纳波斯的人民、玛修德拉的人民,我对不起大家。要和你们断绝关系,我很悲伤……但是,我无法扭曲自己的心意。』
『这样啊……』
乌拉·法尔垂下肩膀。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不过,你们今天是重要的客人,这个事实不会改变。请你们享受宴会直到最后。』
『……谢谢您。』
修米拉尔朝乌拉·法尔深深鞠躬。
3
「乌拉·法尔,虽然你看起来很遗憾,但幸好你没有生气。」
宴会结束后,在分配给自己的寝室内,拉达吉德如此说道。
修米拉尔看着暖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摇了摇头。
「乌莱亚·法尔,容易激动,但是,不会没来由地生气……所以,更让人难受。」
拉达吉德开口。
修米拉尔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平时累积在心中的想法。
除了自己之外,应该还有许多商人会造访姆纳波斯。其中应该也有像「银壶」这样巡回西方领土,同时为姆纳波斯带来恩惠的商团。再说,自己只是团长,拉达吉德他们也无法造访姆纳波斯,所以没有理由只给修米拉尔特别待遇。
『是。』
你不需要改变,不需要舍弃现在的自己。薇娜·卢就是薇娜·卢,这样的你已经很有魅力了——
修米拉尔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点了点头。
就这层意义来说,或许玛修达拉之民是与贾贾尔之民相近的民族。贾贾尔之民感情丰富,很容易激动。他们与西姆的美德相去甚远,现在也还在与西姆的国境上交战。就算是这样的贾贾尔之民,修米拉尔也不觉得憎恨。
修米拉尔坐在垫子上,重新看向媞欧娜·法尔。
『是的,没错。』
而且,东方人民拥有其他王国人民畏惧的魔法和魔术——也就是毒药的知识。我们也有解读星象,指引正确道路的知识。西方和南方的商人没有《守护者》等护卫,就很难继续旅行,不过东方人民可以只靠自己的力量周游世界。
「是啊。如果让你感到不快,我向你道歉。」
拉达吉德仰望天空,叹了口气。
『这……这是为什么呢?我不认为入赘给异国之民这种事,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的……』
北用北方语言回应后,门缓缓地打开。低着头走进室内的提恩·法尔看到拉达杰德的身影,惊讶地呆站在原地。
媞欧娜·法勒摇了摇头。
从厚重的门板另一侧传来的声音,是来自提恩·法尔。
拉达杰德比修米拉尔年长三岁,他在故乡有妻子和三个孩子。「银壶」有一半的成员都和拉达杰德一样娶了伴侣。修米拉尔的父亲也是在年轻时娶妻,让修米拉尔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你不需要道歉。东方,尤其是草原的人民,不认为过度丰满是好事。」
『那个女性,是森边族长的女儿。族长,不会允许女儿,舍弃森边。』
『为什么?』
「不过,我了解修密尔拉的决心了。抱歉,我一再提起同样的事情。」
「好,没关系,拉达吉德。」
然而,就算是一群拥有勇猛灵魂的民族,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不讲道理、无法无天。忠于自己的感情与欲望,这应该只是单纯的特性,可以是优点,也可以是缺点。
『是的。我们正在稍微讨论今后的事。请问有什么事吗?』
(……比起在故乡生活的时间,她旅行的时间还比较长呢……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精彩……)
「我认为人类的外表会受到内在的强烈影响。五官和身材只是其次,我认为表情、眼神的光辉、笑容、声音的音色等,这些才是重点……所以,我在了解薇娜·卢的内在之前,就已经被她深深吸引,也觉得她的外表很美。」
『希米喇大人……』
『请坐。您有什么事?』
修米拉尔的嘴角依然带着微笑,她继续说:
说不定——修密拉尔就是被薇娜·卢的这种特质所吸引。她对现在的生活、环境和自己感到郁闷,感叹着自己无能为力——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地隐藏着这些想法,开朗地生活着。或许就是她这种坚强、勇敢、脆弱与强大的平衡,让修密拉尔深深着迷。
就算薇娜·卢再怎么坚强,她一定也无法舍弃森林。如果她舍弃了森林,她就不再是薇娜·卢了。
「是啊,当然——」
媞欧娜·法尔痛苦地扭动身体好一阵子,最后整个人瘫软地倒在修米拉尔面前。
如果薇娜·卢还无法舍弃对外面世界的憧憬,修密拉尔认为自己可以稍微帮上她的忙。只要在森边的规范范围内,让她前往西方或东方的领土就好。
因此,修密拉尔强烈地这么认为。
『非、非常抱歉。您正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你不用道歉,我才应该道歉。」
「……如果这个愿望成真,修密尔拉就会成为西方神的孩子,东方神会答应你的请求吗?」
「拉达吉德啊,我被薇娜·卢的内在吸引,而不是外表。」
森边的人民不是信奉神明,而是以森林为母亲的一族。就算可以转换信仰,森边的人民一定也无法舍弃森林。
『不过,希望入赘的是森边的人民。森边的人民,婚前,不能有性行为,这是规定。既然如此,我只能入赘了。』
她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在森边聚落,她一定无法满足,心中怀抱着某种深切的饥饿感。即使如此,她还是决定接受自己身为森边居民的命运。
那一天,我们道别时,薇娜·卢这么说过。
『那么,我和修米拉尔大人明天早上一别,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痛……』
修米拉尔也用故乡的语言回应后,拉达吉德用力点头。
为什么西姆和加喀尔,还有赛尔法和马修尔非得一直争斗下去不可?对王国来说,争夺领土是如此必要的行为吗?如果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财富,就必须战斗,难道就不能不拿刀剑战斗吗?
「我光是用看的,就知道你很难过。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希望她留在『银壶』了……不过,我从来没有和那位森边的女性好好说过话,所以不太清楚。那位女性到底有什么价值,值得你这么做?」
家人在故乡等着自己。这样的想法,应该会带来更强大的力量吧。修米拉尔也想和心爱的人成为伴侣。只不过,他一见钟情的对象碰巧是异国的女子罢了。
『我,讲完了。我要,回房间。』
「我很清楚事到如今,修米拉尔的心情不会动摇。不过,我想再问一次。修米拉尔,你已经被那个森边的女人夺走灵魂到这种地步了吗?甚至必须扭曲伟大的父亲——『银壶』前任团长所建立的经商之道?」
「……我有办法用言语来描述那位女性的价值吗?」
提恩·法勒在希米喇面前,像个孩子般开始落泪。
薇娜·卢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过,她一定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
不过修米拉尔一回头,他便微微皱眉,改口道:
『修米拉尔大人……您真的要入赘给西方之民吗……?』
『因为我爱着修米拉尔大人……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因为我没有舍弃家人和故乡的觉悟……而且,我也没办法要求修米拉尔大人入赘……对我来说,能够自由地在世界各地奔驰的修米拉尔大人,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拉达吉德,我觉得有点难为情。」
『不、不用了,您不需要为了我这种人费心……』
拉达吉德从媞欧娜·法尔身旁走过,离开了房间。修米拉尔身为团长,拥有自己的房间,但其他同胞都是三人共用一间。
「修米拉尔,我是这么想的——」
就在沉默笼罩了一阵子时,有人从外面敲了门。
「她的外表绝对称不上美丽,身材也太丰满了。你想这么说吗?」
「不只是这样,我也觉得她的外表很美。」
然而,修米拉尔没有心情搬出这些小道理。既然提恩·法尔指名道姓,只重视修米拉尔的存在,那就代表是这么一回事。修米拉尔再次尝到满心的苦涩。
不过,玛修德拉与加喀尔的地理位置太过遥远,中间还隔着塞尔瓦的领土,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往来。即使如此,玛修德拉中还是有与修米混血的人,加喀尔中也有与塞尔瓦混血的人吧。
提恩·法尔露出困惑的表情,闭上了嘴。
『是的。异国之民,如果能沟通的话,似乎大多会将孩子托付给女性,男性则回到故乡。』
『好的。明天见。』
拉达吉德靠近修米拉尔,仿佛现在是关键时刻。
「可是,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意愿让你入赘。再说,森边居民也没有接纳同族以外的人的习俗吧?」
就算混杂了异国的血统,只要对方是友邦,就不会受到迫害。在修米中,确实存在着与塞尔瓦或玛修德拉混血的人;在塞尔瓦中,也确实存在着与修米或加喀尔混血的人,只是数量不多。
这当然是因为修米拉尔出生在远离国境区域的和平草原——她无法因为与自己的生活无关的战争,而对贾贾尔之民产生憎恨。
修密拉尔希望薇娜·卢能够知道,有个男人想要接受现在的她。
(我很向往森边之外的世界,所以我很羡慕她的人生……不过……我果然还是森边的居民……)
『不……我,那个……』
「用西方的语言没办法好好表达。现在请让我用故乡的语言说话。」
『希米喇大人,您真的爱上了那个女人呢……』
北方之民是粗暴的民族,西方之民也常被当成蛮族畏惧。
「修密尔拉,你也不用道歉……不过,我想起西方人说过的话,西玛没有治疗恋爱病的药草。你总是很沉着,最重视身为商人的尊严,现在却为了恋爱的女孩,如此失魂落魄。」
『既然如此,不如让女性嫁到修米拉尔大人那里……?』
「别这么纯真,修密尔拉,你应该在更年轻的时候就和女人亲密接触。」
『修米拉尔大人,您已经睡了吗……?』
「我不知道。不过,那位女性是异国的人民,而且——对东方的人民来说,该怎么说呢……」
听到提恩·法勒呼唤自己的名字,希米喇回过神来。
『是的。我如此希望。』
「就算被拒绝,你也要继续求婚吗?」
『不,我还没睡。请进。』
『明天,要早起,所以我想,该睡了。修米拉尔,失礼了。』
「那是因为……我根本不敢想象那样的未来,而且就算薇娜·卢彻底拒绝我,我应该也很难放弃入赘到她家的想法。」
『就算和姆纳波斯断绝往来,修米拉尔大人还是会自由地在西方和东方的领土奔驰吧……再也无法看到修米拉尔大人像只自由的鸟儿般生活,让我感到悲伤……』
「你入赘的事情,最后说不定会被拒绝。这么一来,《银壶》就能继续和马修德拉做生意。你为什么不告诉乌莱亚·法勒这件事?」
看到他的模样,拉达杰德从毛皮地毯上站了起来。
自己没有能力狩猎奇霸兽。奇霸兽潜伏在森林深处,他没有办法自由自在地操纵托托斯。
「我每天晚上都向东方神祈祷,希望她不要拒绝我。」
你可以维持现在这样。
自己拥有守护薇娜·卢的能力。就算赌上这条命,自己也会保护她。如果两人一起旅行,让薇娜·卢看到自己出生的故乡草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听到这句话,拉达吉德似乎更加惊讶了。
『非常抱歉……我多嘴了……请您好好休息……』
不过,自己拥有安全旅行的能力。只要托托斯待在身边,强盗和野兽就绝对无法靠近。只要在托托斯能够自由行动的空间,甚至可以打倒凶恶的姆弗尔巨熊。
「是啊。关于这一点,我自己也无能为力。我对大家感到很抱歉,我自己也觉得心如刀割。」
修密拉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她感到错愕。
提恩·法尔无力地站起,转身背对修米拉尔。
修米拉尔对着那纤细的背影喊道:「不。」
『提恩·法尔,你不需要道歉。我——』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修米拉尔不知道该怎么用北方的语言,表达她满心的想法。
媞欧娜·法勒一定对修米拉尔抱持着与维娜·卢相同的心情。
然而,修米拉尔已经将心意献给了维娜·卢,无法回应媞欧娜·法勒的心意。如果修米拉尔的灵魂是自由的,她就能迎娶媞欧娜·法勒,将她带回故乡。如果她的父亲不允许,她至少还能让媞欧娜·法勒怀上自己的孩子——然而,修米拉尔已经无法如愿了。
修米拉尔的北方语言还很拙劣,她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出自己复杂的心情。
『失礼了……请忘了今晚发生的事情……』
媞欧娜·法勒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修米拉尔抱着无比苦涩的心情,度过了在北方的最后一晚。
4
隔天。
《银壶》按照预定,于黎明时分离开了慕纳博司的聚落。
虽然四周还很昏暗,但天空没有云的影子。今天似乎也是个大晴天。即使如此,修米拉尔一行人还是感受着刺骨的北方寒风,急着做好出发的准备。
他们将睡在小屋里的托托斯等人系在板车上,确认货物平安无事。几名北方居民忍着呵欠在一旁看着。修米拉尔等人单方面地中断长年持续的通商,他们也没有骂他们是叛徒。他们只是感到遗憾,看起来有点悲伤。北方居民不会隐藏情绪,所以他们表露出来的就是他们所有的心情吧。
当然,如果修米拉尔在赛尔法身上换乘神灵,然后在某个地方碰面的话,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挥刀。他们是果断又勇猛的北方居民。
不过,修米拉尔现在还是东方之民,也是长年持续做生意的商团之长。在姆纳波斯的聚落里,没有人会恶意对待这样的修米拉尔。
『喂喂,等等!你们这些客人,不跟我这个首领打声招呼就走吗!』
当出发的准备终于完成时,乌莱亚·法尔从家里走了出来。他的家人——有着红色眼睛的提恩·法尔也跟在那副巨大身躯的后方。
修密拉尔朝他们行了一礼。
『失去资格的,只有团长修米拉尔吧?你们不可能所有人都改信赛尔法吧?如果真是这样,我也得把刚刚说出口的话吞回去。』
修米拉尔听着同胞们粗鲁的呼喊声,与他们一起搭上货车。
乌莱亚·法尔吐着白烟,站到修密拉尔面前。
『我、今天、是最后一次、踏上、马修德拉的大地。但是、关于穆纳波斯的聚落、乌莱亚·法尔、提亚斯·法尔——你们说的话、你们的心意,我绝对不会忘记。』
乌莱亚·法尔这么说完,将视线转向修米菈。。
『我的存在,是由至今遇见的人类、想法、被他人所想的心情所构成。因为有你们,我、才能成为、现在的我。即使、我换乘了神、再也见不到你们,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你们、是我无可取代的存在。』
修米拉尔回望着那双含泪的紫色眼眸,继续说道:
提亚斯·法尔从一开始,就一直注视着修米拉尔。
『我、也一辈子、不会忘记、修米拉尔大人……修米拉尔大人、也请记住、如此愚昧的女人、曾活在北方之地……』
『我、北方之民、会成为、敌人。被憎恨、也无所谓。四大王国的法律、无法改变……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你们。请你们、记住这点。』
『在王都里作威作福的人,怎么可能听得进这种琐碎小事!就算听进去了,这个买卖的负责人是我!』
乌莱亚·法尔傲然地双手抱胸。
『修米拉尔大人……』
乌莱亚·法尔说完,挺起被毛皮装束包覆的厚实胸膛。
(再见了,玛修达拉。这片土地带给我许多事物。)
修米拉尔心中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与同胞们一起奔驰在北方的土地上。
『然后啊,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能听我说吗,《银壶》的团长修密拉尔……还有,下一任团长拉达吉德。』
『我想今后也和你们继续做买卖。这是姆纳坡斯的首领乌莱亚·法尔要告诉你们的话。』
『是,什么事呢?』
『是。再见了。乌赖亚·法尔、堤安·法尔,以及、穆纳波斯的各位。』
接着,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提亚斯·法尔。
拉达吉德缓缓低下头。
『就算有一个同胞成为西方之民,你们也不会在送来的食物里下毒吧?毕竟我们也没有在你们卖的那些食物里下毒!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堤安·法尔的眼中,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流下了泪水。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应该会失去和马修德拉贸易的资格。』
她一边祈求着希望对方能理解,一边缓缓地编织出话语。
『嗯,那是我要说的话。就像我昨晚说过的,你们对姆纳坡斯来说,是屈指可数的重要生意对象。』
修米拉尔度过了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思考着如何才能正确地传达自己的心情。
『提亚斯·法尔。我、希望你、忘记、昨晚的事,但我、不会忘记。』
『事情就是这样。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不过在你转为侍奉赛尔法的瞬间到来之前,我会祈祷你平安无事的,修米菈。』
他的身材比拉达吉德还要高大,有着宛如大熊的强壮身躯。那双紫色的眼睛散发出不寻常的光芒,俯视着修密拉尔。
对修米拉尔来说,这是她最后一次踏上冰雪大地。
『我们当然会等您。乌莱亚·法尔,至今为止,承蒙您照顾了。』
『像你这种奇特的男人,我可不会轻易忘记……修米拉尔,你可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如此一来,我的刀就不会沾上你的血。』
然而,她的脸上却浮现了娇艳的微笑。
『修米拉尔大人,祝您幸福地入赘……我也会在这里寻找共度一生的伴侣。』
『您的提议,我们非常感激。我们一直很重视与您的买卖。』
她要得到配得上薇娜·卢伴侣的力量,回到杰诺斯。
『谢谢您。就算转为侍奉赛尔法,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乌莱亚·法尔的恩情。』
『咦……?』
于是,《银壶》离开了姆纳波斯的聚落。
『既然彼此都这么想,这就是正确的道路。』
面对豪爽地大笑的乌莱亚·法尔,修米拉尔比拉达吉德更深深地鞠躬。
『可是,马修德拉之王,会允许吗?』
距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四个多月。
『下次造访此地时,只有成为西方之民的修米拉尔留在最近的阿布夫,等待同伴归来即可。我们会一如往常欢迎《银壶》。』
『快忘了吧快忘了吧!在你成为赛尔法之民后,我们就会变成连一起仰望天空都不可能的仇敌了!』
说不定——乌赖亚·法尔早就察觉到女儿的心意了。
乌莱亚·法尔露出无畏的笑容。
乌赖亚·法尔用鼻子「哼」了一声,眼中带着怜爱女儿的光芒。
她舍弃了北方的一切缘分、故乡与神,得到了心爱的人类。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
『是啊。既然成为赛尔法之民,就不能再踏上马修德拉的土地。不过,只因为一名团员是西方之民,不能成为拒绝《银壶》的理由。毕竟我们本来就是透过你们和西方之民做生意。』
最后,堤安·法勒跑到修米拉尔身边。
以严肃的表情看着两人对话的穆纳波斯居民们,也突然大声地异口同声道别。
拉达吉德有些怀疑地眯起眼睛。
『入赘的,只有修米拉尔。可是,修米拉尔,今后也是《银壶》的一员。西方之民,马修德拉,不可能做生意吧?』
『好的。也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