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玄翁亭

1

让我们稍微回溯时间。

蓝月十八日，我们第一次造访《玄翁亭》。

距离孙家的骚动落幕只过了两天，社会状况仍不稳定，不是扩大业务的时机，但贩卖料理给旅社并不会刺激西方人民，修米拉尔等人在杰诺斯的时间也剩不到半个月，因此我毅然决然地做出决定。

「森边居民明日太，欢迎光临，很荣幸能邀你过来敝店一趟。」

老板涅尔特地走出店外迎接我们。

听了店名，大家可能会想像到一位蓄着黑色胡须的老人，但这位老板十分年轻，未满三十岁。他有着一头褐发、一双茶褐色的眼睛、象牙色的肌肤。五官平坦单调，中等身材，是一位典型的西方人。他唯一的特征就是跟东方人民一样寡言且面无表情。

「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不好意思，挑了这么忙碌的时间。」

现在刚过正午，因为我无法确定自己会在《南之大树亭》工作到几点，所以我们趁轮班的莉依·斯多拉抵达之际，出发前往《玄翁亭》。

沉默寡言的老板缓缓摇了摇头，说：

「这个时间并不忙碌。那么，这边请，我带各位进厨房。」

《玄翁亭》是个有点特殊的地方。这栋旅社没有位在热闹的石头大道上，而是悄悄地座落在石头大道岔道中的区域，周遭皆是民房。这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物，规模狭小，要是没有招牌，可能根本看不出是一间旅社。

「那么，我进去了。修米拉尔，谢谢你。」

我对着带领我过来的修米拉尔低头道谢。

有着一头白銀发丝的东之王国年轻人悲伤地微微眯起眼睛。

「明日太，我，碍事吗？」

「欸？没这回事，但你很忙吧？」

「……我想、待到最后。」

修米拉尔的身高比我高出半颗头，他年纪轻轻就当上团长，但不时会流露出稚嫩的神情。就像现在一样。

「如果你能陪着我，我确实比较安心……」

听到我的回答后，他点了点头，眯起眼睛。他这次眯眼的感觉与刚刚有些不同。

涅尔点了点头，再次前往粮库。

听到修米拉尔这么说，涅尔也淡然地点头。两人的态度皆冷静沉着，面无表情。

「鱼酱？……奇多渍物会使用盐腌麻尔。」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其它旅社跟我订餐，所以我为《南方大树亭》准备的餐点是《奇霸东坡肉》。我对自己的选择并不后悔。无奈这道料理的烹煮时间较久，至少需要花上两个小时半的时间。就算熟悉了流程，也很难将时间压缩在两小时内。

这就是我与伽马干酪的邂逅。几天后，这个食材将在菈菈·卢生日晚宴上大放异彩。

「请务必让我试吃！」

氛围十分舒适。

涅尔的语气单调平淡。

老板道谢时依然面无表情。

顺带一提，我方的信·卢也沉默寡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完全没有出场机会的薇娜·卢从刚刚开始就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栗色发尖。

「麻尔吗？」

此刻的我当然还没有料到这样的未来。我跟在涅尔身后踏入《玄翁亭》──接着，我轻声惊呼。

「我先提出我的条件。」

「哎呀，真是好吃！请务必让我购买！……你们要不要吃看看？」

堤诺叶是一种与高丽菜相似的蔬菜，颜色呈现近乎白色的淡绿色。他们将堤诺叶切成适当大小，淋上红色奇多酱汁，再撒上深绿色的小小蔬菜，这种蔬菜似切碎的韭菜。

「将伽马乳晒干后制作的食材，营养丰富，不输肉类。」

他重新出现时，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木盘，上面摆着两片染上鲜红酱汁的堤诺叶。

「东之民会食用伽马。西之国没有品尝到牠们的机会。」

「伽马干酪在西姆本国是极为普遍的食材，但西之王国几乎买不到它，导致价格高昂。再加上它数量稀少，不适合使用在贩卖的料理中。这是我买来自己品尝的份。」

「我可以把这块干酪让给你。你要试吃看看吗？」

这其实跟我的个人喜好有关。摆摊的时候，我可以直接跟客人沟通，要是把这份工作全交给女人们处理，我会感到有点寂寞。因此，我这次的秘密课题就是为《玄翁亭》想一个不需要花太多烹调时间的菜肴。

顺带一提，我朝柜台内侧瞄了一眼，一楼的餐厅空无一人。其他旅社大概也是一样，中午时分，投宿的客人们主要会在摊贩区域购买轻食。

「西姆产的食材啊……由于西姆比加喀尔更远，食材大多没有输入西之国。」

这次换修米拉尔回答我。

「可是，起士是个很有魅力的食材，我自己可以购买一块吗？」

涅尔接着说了下去：

「我和《南方大树亭》约好会提供餐点到蓝月最后一天，可以跟他们一样吗？我们下个月再重新立下契约。」

尽管这么说，涅尔依然走进厨房内侧，从粮库中拿出两种食材给我。一个是小小的布包，另一个是需用双手抱起的大布袋。

「这是干酪。」

两人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奢侈品无法勾起纯朴的森边居民的兴趣。

「真了不起，这是什么动物呢？」

「不，我们腌渍、蔬菜。」

「干酪？」

「原来如此。要是午晚餐的内容相同，对客人来说确实没有意义。谢谢你的建议。」

「是的。麻尔是在河边能捡拾到的带壳小生物。西之民会用盐腌麻尔当作下酒菜。我们店里会用麻尔制作奇多渍物。」

「是的，在我的故乡，这种食材叫做起士。原来如此，这个世界也有起士啊……不对，原来杰诺斯也有起士啊。」

「这样啊，你在料理中使用从我这里购买的奇多渍物，我再来购买你烹煮的料理吗？真有趣。」

虽然这些料理听起来有些马虎，但我最近工作的时候，开始对自己设下一个限制──「时间限制」。

「好的，没有问题。」

「这样大小的干酪售价约二十枚红铜币。」

总之，我们一起踏入《玄翁亭》。我方总共有四个人，我、修米拉尔、薇娜·卢，以及担任护卫的信·卢。

「起士？」

这道渍物十分辛辣，若是一口气品尝太多，舌头仿佛会感到疼痛。但后味相当清爽。味道不输我过去品尝过的泡菜。再说，我好久没有尝到「酸味」了。

「那么，关于料理的内容，听说你不想贩售与摊位重复的商品？」

「味道也很香。这是奇多和咩姆……以及类似鱼酱的食材？」

当初是这位老板千拜托万拜托，我们才会来到这里，但我现在完全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修米拉尔曾转述给我听的热诚态度。

「很贵吗？多少钱呢？」

每一家旅社的柜台似乎都与厨房相连。客人大概可以在这个柜台点餐。

他说出了一连串陌生的食材名称。

猎人的工作不要紧吗？我这么询问后，才知道卢家和卢堤姆家聚落附近正好进入收获奇霸兽的淡季。在森边，每个区域一年大概会遇到三次淡季，猎人会配合淡季休养生息约半个月。

我一定在城里的蔬果店看过那些蔬菜，但我目前仍不知道许多蔬菜的名字，也没有确认过它们的味道。毕竟我现在还在学习这个世界的食物。

「我了解了。合约期间从后天的二十号到三十一号，总共十二天。这段期间内，倘若你某一天无法供餐，请于正午前通知我，如果过了正午才通知，必须支付违约金一枚白铜币。你觉得如何？」

我对修米拉尔抛出这个问题。

「这样啊，各位不太能接受那样的吃法吗？」

一个工作台设置在厨房中央，左方墙壁有着一个装满餐具的无门橱柜。右手边放着两个水瓶。这间厨房设计简约，洋溢着香草和肉的气味。

「那么，这种食材呢？」

「我陪你到最后。」

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非常好吃。我很喜欢……使用这种食材的话，料理会变得很昂贵吧？」

「如果我思考的菜单需要使用奇多渍物，我到时候可以跟《玄翁亭》购买需要的份量吗？」

这大概是剥制标本吧。那是宛如鹿或羊的动物，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牠们从墙壁上探出头来。

原来如此。这块干酪的直径约十五公分，厚度约五公分，价格却如此高昂，看来干酪真的是个高价的奢侈品。要是轻易使用在料理中，成本也会大幅提升。

老板涅尔静静地回答。

「你指的不是奇多，而是奇多渍物吗？就连东之民也不会使用那种吃法。」

「伽马的肉、腥味、很重。比奇霸兽肉、还重。所以，我们吃、伽马和奇多果实……还有、我们喜欢吃、奇多渍物。」

没有烹煮过的伽马干酪宛如盐味浓厚的康门贝尔起士，味道香醇浓厚。

他松开袋口，袋子里装满了宛如红色大豆般的物体。

尽管孙家的骚动已经告一段落，但我们对杰诺斯城的人的感情变得更复杂。再加上两天前驿站城市曾发生宛如暴动的骚动，因此信·卢和路多·卢两人仍继续担任我们的护卫。

卢家氏族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真正开始休息。休息的第一天将会举办收获祭典。再过几天，东达·卢就会委托我为收获祭掌管炉灶。

老板涅尔冷静地说道：

「驿站城市几乎买不到干酪。城下镇买走了所有伽马干酪和卡龙干酪。这是私下与我有交情的西姆旅行商人特别卖给我的。」

「好像很辣。西姆人喜欢辣味吗？」

「我需要二十到三十份餐点。餐点必须使用奇霸兽肉。不使用软包的价格是一份餐两枚红铜币。餐点提供期间从后天开始──从后天到几号呢？」

总之，我决定先来品尝眼前的奇多渍物。我试吃一口后，如同我的预期，一抹辣味和酸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喔？听起来很好吃。」

「是的。奇多果实，很重要。」

「原来如此……你有用过奇多渍物搭配肉，或是放到汤锅中煮吗？」

「杰诺斯几乎无法取得西姆的食材。因此，我使用西之国的食材试着重现奇多渍菜的滋味……我用盐将堤诺叶腌渍一晚，再加入使用奇多、盐腌麻尔、咩姆、切碎的培培叶、磨成泥的拉玛慕果实等食材制成的腌料中腌渍。」

「这是奇多果实。」

「这样啊。」

包括准备和整理在内，我在驿站城市摆摊的时间大约是六个半小时。倘若我花太多时间在旅社烹煮料理，我就无法在摊位上做生意了。

这种动物有着长长突出的鼻尖，头部左右两侧长出宛如水牛般的角，头颅大小与人类相仿。弯曲的兽角长约四十公分左右，牠有着乌黑的毛，脖子侧边至下方长满长长的胡须。

既然如此，我就朝泡菜炒猪肉或泡菜锅的方向下手吧？我开始思考。

右手侧的墙壁，以及柜台正后方的门上装饰着巨大动物的头颅。

不管是外观或带着酸味的辣味，奇多渍物都让我联想到泡菜。

「请进。」

「不，奇多渍物，只是一道小菜罢了。没有客人会大量吃下它。若是装满这个小木盘，售价大概半枚红铜币左右。」

「味道如何呢？有些西姆人很喜欢这种辣味。」

「这种吃法、不可思议、但我有兴趣。」

「是啊。我在《南之大树亭》的料理中使用了加喀尔产的调味料，名为饕油，后来广受好评。可以的话，我也打算使用西姆产的食材，希望能端出让东方客人满意的料理。」

奇多渍物的滋味复杂刺激又芳醇。咩姆的强烈香气和动物性蛋白质的鲜味能促进食欲。经过仔细腌渍的堤诺叶变得十分柔软，绝妙口感不输白菜。

「这是栖息在东之王国领土的野兽，叫做伽马。」

我认为厨房这个空间会呈现出使用者的人格。光是体验到这间厨房的氛围，就让我对平淡冷漠的年轻主人感到更亲近了。

鲜红的色泽使这种食材看起来极其辛辣，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一定是某种辛香料。从它散发出的味道来推测，应该跟辣椒差不多。

在涅尔的领导下，我穿过门，来到一间与旅社规模一样的小巧厨房。厨房大约三坪左右，内侧墙壁有两口炉灶，上面放着厨房内仅有的两个铁锅。厨具挂在木墙上。这算是一般厨房的基本配备吧。

原来他高兴的时候，会像这样眯起眼睛啊。我悄悄地照自己的方式做出诠释，不知道修米拉尔实际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奇多渍物就是用盐和奇多腌渍堤诺叶等蔬菜的料理。」

「这个味道！这是起士吧！」

「奇多渍物？你们会用奇多来腌肉吗？」

涅尔打开通往柜台内侧的门。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想一些使用生奇多的料理。」

「《银之壶》之前、也有卖、干酪。」

「不，我当然很乐意让更多客人品尝我制作的奇多渍物。再说，我也对使用奇多渍物的料理很感兴趣。」

纵使《玄翁亭》老板这么宣告，他的脸上仍不带有任何表情。

2

「所以，我试着思考了新的料理。」

那一晚，我马上拜托爱·法试菜。

端上桌的不是泡菜炒猪肉，而是『奇多炒奇霸』，不是泡菜锅，而是『奇多锅』。面对着红通通的肉类料理和锅类料理，爱·法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明日太，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嗯，爱·法，怎么了？」

「我很清楚你掌管炉灶的能力，但是──我觉得这些料理好像酸掉了。」

「啊，果然如此。不要紧！腐败和发酵截然不同。就跟酸酸的水果酒一样，这些菜肴对身体无害！」

「……既然你这么说，应该不会有错。」

虽然爱·法这么说，她却迟迟没有拿起餐具。

菜肴的外观没有问题。添加塔拉帕的菜肴看起来比这两道菜更鲜红，看来她在意的果然是料理强烈的酸味。

我对于这两道成品很有自信。我在『奇多炒奇霸』中使用了里肌肉，除了奇多渍物外，我还使用饕油提味，并多添了一些咩姆。我还加了切成薄片的亚力果和切成方形薄片的蒲菈一起拌炒。蒲菈的苦味与青椒相似，它和混在奇多渍物中的伪韭菜──培培叶一同为菜肴添上鲜艳的绿色色彩。

另一方面，我使用切成骰子状的肩部肉和切成薄片的腿肉加入『奇多锅』中仔细炖煮，我把饕油当作整体的味道，不只是提味，让汤锅更加浓郁。

我加入亚力果和堤诺叶一起炖煮。很遗憾，我没有找到能代替白菜、豆腐和蒟蒻丝的食材。尽管如此，奇霸兽熬煮的高汤与辛辣的奇多一拍即合，我从刚刚开始就口水直流。

「我清楚森边居民不喜欢太浓郁的味道，也受不了辣味和酸味。所以我有准备普通的煎肉和汤，这充其量只是试吃品罢了，妳愿意吃一口吗？」

「…………」

「啊，不，如果妳不感兴趣，不用勉强自己……」

「……谁说我不吃了？」

爱·法毅然决然地将手伸向装了『奇多锅』的木盘。

「妳指的是『奇多炒奇霸』吗？它的辣度不输『奇多锅』喔？」

她的眼眸盈满泪水。

「好痛！好烫！嘴巴里好像着火了！你这家伙到底让我吃了什么啊！」

经过数十秒的恢复时间后，我们再次开始用晚餐。

她这么说后，咬了一口煎波糖，仿佛想要换个口味。她说的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遭到爱·法拒绝试菜一事确实让我哀伤不已，但我无意让她勉强自己。

虽然我添加了大量亚力果，但大半都融入汤中，让汤头的味道更有深度。亚力果真的不只营养丰富，还是一种优秀的食材。

她开始咀嚼后，马上就双眼泛泪。然而，她没有像刚刚一样暴冲，只喝了一口饕油口味的『奇霸兽汤』。

我吃了口煎波糖，让口腔稍作休息后，拿起装有『奇多炒奇霸』的木碗。

于是，她将鲜红的汤和一块奇霸兽肉送入口中后，宛如东之民般面无表情。

这也是一道能彰显出食材的简单料理。虽然我还使用了咩姆和饕油来调整味道，但基本上，这只是将奇霸兽肉和奇多渍物拌炒在一起的料理罢了。

「……别吵了，给我。」

没有问题，相当美味。

我没有办法，只能递出木盘。

那是一块厚切里肌肉排，淋上了基本款的水果酒酱汁。汤也是使用了饕油的温醇口味。

「啊，不，抱歉……」

「啊，爱·法，喝水无法消除辣味喔？」

但她泪眼汪汪地大力打着我的头，对我递给她的木碗视而不见。尽管爱·法可能有手下留情，但她终究拥有着猎人的臂力。我的眼球后方数度冒出火花。

不要紧吗？我焦急地望着她后，她朝我弯了弯一根指头，示意我过去。

「欸？妳还要吃『奇多锅』啊？妳没必要如此自虐吧？」

于是，爱·法喝着『奇多锅』汤，泪眼汪汪地低语：「果然还是好痛……」

好辣。

她的表情仍有几分骇人。

（……没想到我会落到必须自己吃完的地步。）

我加入大量亚力果拌炒，奇霸兽肉上也沾满奇多。我夹起一口『奇多炒奇霸』，放入口中。

真是幸福啊──我感慨地思索。

「不，但是……」

「看来森边居民千万不能品尝奇多果实。爱·法，妳牺牲小我的举动说不定拯救了无数森边居民……算了，除了我之外，不可能有人会带这种东西进森边。」

她这次一掌劈向我的太阳穴。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我都吵着要吃了，你还打算拒绝我吗？」

「哼！」

「我真的很抱歉，妳看，这是特地为妳准备的肉和汤喔！」

她充满光泽的樱色嘴唇微微散发出湿润的光芒。

（嗯～老板会喜欢哪一道料理呢？我认为两道菜肴不分轩轾。）

奇多渍物中的堤诺叶又软又烂，后来追加的新鲜堤诺叶让人留下清脆的口感。尽管食材相同，口感却判若两物，互相衬托着彼此的存在。

「不，妳不需要勉强自己试吃啦。」

「拜托妳别因为太辣就揍我喔？」

爱·法沉默地放下木盘。

爱·法用惊人的速度冲了回来。

爱·法再吃了口煎波糖后，泪眼汪汪地说：「那个也拿给我。」

「……我要由衷地跟妳道歉。」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莫名地想要继续吃下去。」

「都是因为你一副吃得很美味的模样，才会激起我的食欲！竟然做出这么难搞的料理。」

爱·法的模样骤然一变。

爱·法再次扬起眉毛，抓起木匙。

红通通的『奇多炒奇霸』和『奇多锅』摆在我的面前。

「爱、爱·法，妳快喝这碗普通的汤。虽然有点烫，但奇霸兽的脂肪说不定能冲掉辣味！」

「……就叫你不要多嘴。」

数十秒后，家主气喘吁吁地趴在床上，轻微脑震荡的炉灶掌管人则倚靠着墙壁。

「……没事。」

咬劲恰如其分。

然而，她光是近距离嗅到味道，英勇的眉毛就垂了下来。

爱·法难得会用这种没礼貌的方式叫人，我跪着移动过去后，她使出一记俐落的勾拳，揍向我的后脑勺。

「欸欸欸欸欸？再怎么说，这样都太乱来了！就叫妳不要逞强了嘛！」

「即使辣得受不了，妳依然觉得这两道料理很美味吗？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会很开心。」

「我是真的想吃，尽管吃的时候嘴巴会痛，会流眼泪，我却莫名地胃口大开，这几道菜仿佛被施了邪恶的魔法。」

担任重头戏的奇霸兽肉也跟平常一样炖煮八十分钟，长时间炖煮让肩部和腿部等坚韧部位变得柔软鲜嫩。由于我无法缩短炖肉的时间，假如我打算将『奇多锅』提供给《玄翁亭》贩售，将会稍微超过我的时间限制。

说着说着，爱·法吃了一口『奇多炒奇霸』。

听说想中和辣椒带来的辣度时，拉西等乳酸饮料最有效果。还有，根据我的亲身经验，热茶也能够解辣。当我半开玩笑做的哈瓦那辣椒炒饭辣得骇人时，青梅竹马玲奈推荐我大口喝热茶，我口中的火灾才转瞬间遭到扑灭。

「……这个给我。」

我在『奇霸东坡肉』和『咩姆烧肉』中使用了大量五花肉，所以我决定在这道料理中使用里肌肉。里肌肉本来就是口感柔软的部位，我也会用菜刀切开靠近肩膀的多筋部位，最适合拿来炒菜。

法家本来拥有的调味料不多，只有岩盐、皮果叶、咩姆和水果酒而已。但我们于几天前取得饕油，今天又获得名为奇多果实的辛香料。口味变化突然激增，使我的舌头和肠胃感到有些惊吓。

「就跟你说没问题了！」

「……怎么样？」

我不了解背后的原理，但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认为辣椒具有让辣味难以溶于水的成分，也有人认为冰水清洗口腔后，会导致辣味更加鲜明。

我这么思索，啜饮着『奇多锅』的汤。

再次迟疑数秒后，爱·法吃了起来。

因此，亲爱的家主有什么样的下场呢？她用勺子喝了几瓢水后，才刚放松身体力量，马上又捂着嘴巴开始跺脚。

「喂、喂，爱·法，妳没事吧？」

「……妳的嘴唇跟平时一样漂亮。」

当我回过神时，爱·法拉了拉我背心的衣角。

爱·法抛下这句话，瞪着『奇多炒奇霸』，仿佛把它当作杀父仇人一样。犹豫了几秒后，爱·法用木匙将染成红色的肉片送入口中。

我怎么劝阻也没用，她夺走装有『奇多锅』的木盘。

奇霸兽肉的存在感极高，不输给奇多渍物的强烈辣味。不时还能品尝到混在菜肴中，与青椒相似的蒲菈所带来的苦味，是一抹独特的点缀。

「好痛……明日太啊，我的嘴唇肿起来了吗？」

开发『咩姆烧肉』和『奇霸东坡肉』的时候，我也曾因为口味下手太重而遭到爱·法批评。但这晚是她首次放弃品尝我的料理。眼前满是奇多的晚餐让我有些气馁，但看到爱·法拒绝我的料理，更让我伤感。

正要抱怨的我闭上嘴巴。

爱·法突然将脸凑到我的面前。

她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奇霸兽肉。

「吵死了。」

「道歉能解决问题吗！」

「我没有逞强。我真的很想吃。」

「好，我会吃掉一半，你把这道菜也吃掉一半吧。」

她说不定并不是顾虑我，而是对辣味上瘾了。

「……这是我第一次吃饭吃到以为自己会没命。」

爱·法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

「好痛！妳没必要揍我──」

然后，冰水不但没有效，还会提升辣度。尽管喝下冰水时，确实能缓和辣度，但冰冷的感觉退去后，口中会感到更为辛辣。

「嗯？爱·法，怎么了？」

爱·法红着眼睛站起来，冲向放在炉灶旁边的水瓶。

「喂、喂，就叫妳不要勉强了。我本来就只各准备了一份试吃品，如果妳不敢吃，我会全部解决掉。」

她突然像山猫一样皱起眉头和鼻子。

（算了，我只能把这次试菜当作一个学习经验了。日后准备试吃品时，份量必须少一点。）

「可是，我还没试吃它。」

换言之──坐在地上的她用双手盖着嘴巴，泪眼汪汪，满脸通红，开始挥舞双脚。

看来在锅中使用饕油是个成功的决定。尽管『奇多锅』又辣又烫，使我的口腔难受不堪，但这样的辣度并不锐利，让人充分感受到温醇的鲜味。

但『奇多锅』非常美味。

3

隔天正午过后，我带着同一批人再次聚集在《玄翁亭》。

「久等了。这是使用奇多渍物制作的料理。」

面无表情的涅尔和修米拉尔伫立在我的面前，我将各两个木盘摆在桌上。

我在家里做好『奇多锅』，刚刚重新加热，『奇多炒奇霸』则是我在这间厨房完成的料理。

奇多渍物加热后，香气会大幅暴增，薇娜·卢和信·卢为了维持礼貌，不让辣椒的辣味使表情出现变化，不经意地躲避到窗边。

「原来如此，这跟使用生奇多的料理大相径庭，让人期待。」

涅尔拿起装有『奇多炒奇霸』的木盘。

「可是，你必须从我这里购买奇多渍物，食材费会大幅增加喔？你能获利吗？」

「这道菜肴的材料费确实是其他料理的两倍，但使用生奇多烹煮菜肴太花时间，所以我这次仍打算使用奇多渍物入菜。」

使用生奇多果实的话，成本能大幅下降，但我需要花更多时间精心钻研，才能端出不输给添加涅尔自家制奇多渍物的料理。

我当然打算从今天开始研究生奇多料理。虽然我现在可以便宜取得奇霸兽肉，但我不能因此把成本当做次要考量。

不到半个月，修米拉尔就要离开杰诺斯了。我希望他现在能品尝到我认为最美味的料理。这是我开发出『奇多炒奇霸』和『奇多锅』的原因。

「那么，我开动了。」

涅尔和修米拉尔拿起木匙。

两人都先试吃『奇多炒奇霸』。

吃下第一口后──我首次看到修米拉尔那一双凤眼瞪得超大。

然而，他没有先阐述感想，只拿起装有『奇多锅』的木盘，喝了一口汤后，静静闭起眼睛。

「口味如何？」

我开口询问时，传来一阵「真美味！」的呐喊声，遮盖住我的声音。

发出声音的人当然不是修米拉尔，而是涅尔。他拿着装有『奇多炒奇霸』的盘子，全身发抖。

然而，万一我的臆测或妄想成真，我希望结局不要让任何人伤心。

修米拉尔有些困惑地眯起眼睛，松开我的指尖。

「我之前、很担心、你的未来。所以、同胞企图、读你的星星。但是、他读不到……同胞说、你不存在。」

「明日太，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像你这种优秀的料理人怎么会待在驿站城市？你该不会来自城下镇吧？」

为了不让漫长的沉默衍生出尴尬气氛，我若无其事地插嘴。

好久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

「是饕油啊！嗯，真好吃。但是，美味的关键果然在奇霸兽肉上吧。这种肉与奇多渍物的风味一拍即合！」

我曾把自己来自日本一事告诉过他，但我没有说明日本并非大陆中的国家。

「同胞、会读星星。所以知道、凶星消失。可是、他看不见、你的星星。」

「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才对。我并无意隐瞒……」

「再说，你们还会在城里待超过十天吧……？」

「我不是来自这块大陆。我的故乡是名为日本的岛国。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某一天，当我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倒在摩尔加森林中。」

「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我年轻时曾造访西姆，西姆不可思议的文化让我心往神驰。但我仍无法抛下西方神搬至西姆。不过，这让我企盼四大王国的子民能更亲近彼此。」

我企图反问，却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对客人说这种话是否妥当，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把你当做朋友。再过十几天，我们就要道别了，这让我感到很寂寞。」

「……修米拉尔，你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抛弃神明是一件大事。因此，抛弃加喀尔成为赛尔法子民的森边居民才会过着不幸的日子。这一直让我感到心痛。明日太，没有信奉神明的你来到森边后，一定能成为森边居民的重大转机，请为他们带来更好的命运。」

涅尔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修米拉尔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眼神看起来忧心忡忡。

我仍不会忘记自己在这个世界邂逅的人们。

此时，涅尔才回过神来，他惊慌失措地望向身旁的修米拉尔。

「没有、问题。涅尔，重要的朋友。」

要是连同一个世界的人们都没有办法获得幸福，我的未来根本一片黑暗。

「哎呀，我真是吃惊。两道菜肴都美味可口，我无法做出选择。可以的话，你能够轮流提供这两道菜吗？」

「不好意思，请问你来自哪里？西之王国吗？」

只要留有一口气在──

涅尔忍不住扬起笑容。

平时被我收在心底的不安正要剧烈膨胀。

希望我重要的朋友们不会迎向悲伤的将来──我怀抱着这样的奢望，悄悄地祈祷。

「这样啊。我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原因下来到这块大陆。」

看来餐点份量确定是三十份了。

这让我感慨万千。

「日本……我没有听过哪。毕竟只有北之王国马修多拉的人才与外国人有来往。」

「这样啊。但西之王国是西姆和加喀尔的友邦吧？」

倘若两人想要结为连理，其中一方必须更改侍奉的神。刚刚涅尔已经提过这并非易事。

涅尔猛地将脸凑过来。

「我本来决定要娶东方人为妻，但我无法舍弃西方神，也不想强迫对方抛弃东方神，导致自己到了这把年纪还孑然一身。」

他迅速地扬起那一双凤眼，眼皮间的黑色瞳仁闪烁着美丽的光芒，谨慎地凝望着我。

「我很早就对能跨越种族障壁、在森边维生的你很感兴趣。老实说，看到你自由过活的模样，让我倍感欣羡──原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四大神的子民啊。」

「不敢当。」

「没有问题。你每天都会跟我购买三十份奇多渍物，已经足够让我获利了，我很乐意帮点小忙。」

后来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得以悠哉地离开《玄翁亭》。

「不，我当然不是来自城下镇那种大规模的地方。但是，在我的故乡，专门的餐厅并不罕见。」

就算侍奉着不同的神明，我们仍活在同一个世界上。

既然如此，出身南西两国之间的《南之大树亭》老板纳乌帝斯的身世大概也有些错综复杂吧。

「明日太，你不是、大陆人吧。」

接下来，涅尔抓起装有『奇多锅』的容器，唏哩呼噜地喝着汤。

「原来你不是来自西之王国啊。我终于理解你为什么能毫不抗拒地住在森边，与森边居民心灵相通了。」

「没有问题。不过这道汤锅需要炖煮的时间较长，等到我的工作结束后，我希望你能继续使用小火慢炖……」

「光是这样就够了。」

「是的。直到、蓝月结束、为止。」

我再次陷入思考。修米拉尔和薇娜·卢侍奉不同的神明。名目上，森边居民是西之王国赛尔法的子民。

他的笑容洋溢着温暖，让我觉得他没必要压抑自己的表情。

「调味真是强烈！这确实是我制作的奇多渍物的味道，但不只如此吧？你加了咩姆吗？多加了咩姆吗？」

◇

我使劲移动僵硬的表情，试着扬起笑容。

「谢谢你。不管分隔多远，我都会祈祷你能平安顺利。」

修米拉尔沉稳地回应后，涅尔依然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客人绝对会非常高兴！哎呀，没想到我的奇多渍物还有这种吃法！明日太，传闻果然不假，你真是一位优秀的厨师！没想到我能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必须感谢西方神赛尔法和东方神西姆才行！这道料理真是──」

我本以为只有出身在敌对国────西北两国间的卡谬尔·佑旭等人才需要背负这种问题。

「剩下、十二天。很高兴、能吃到、你的料理。」

「我也、很丢脸、流露感情……可是，很好吃。」

「不，你的出身，没有关系。我、把你当作、异国朋友。但是，我多少清楚、你不可思议的理由了……看不到、你的星星。」

「……我顶多只能为他们做做料理罢了。」

「就算分隔两地、我们还是朋友。《银之壶》、会回到、杰诺斯。就算、回到西姆、还是会常来、杰诺斯。期待、与你见面。」

「啊，是、是的。我还使用了少许饕油。」

「这也好好吃！味道真有深度！这碗汤与只加了捣碎奇多果实的汤锅完全不同！没想到奇多渍物还有这种吃法……哎呀真美味！我一口气可以吃下好几碗！」

薇娜·卢赌气似地从旁插嘴。

「你说得没错。但朋友终究只是朋友，不能够成为家人。倘若两国人生下孩子，孩子只能选择其中一位神明，失去一方的父母。」

只要留有一口气在，我们就还有机会见面。

当我们交谈时，涅尔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拭汗，稍微镇定下来后，开口说：

只要我没有突然移动到其他地方。

再说，修米拉尔是与杰诺斯城和西之王都有来往的商团团长，薇娜·卢现在是森边族长家族的长女。他们的身分和立场都无法让他们轻易舍弃自己的神明──倘若两人要在一起，他们还必须舍弃众多同胞。这件事并不容易。

对于旁人来说，这并不是个重要的话题，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修米拉尔似乎有些无精打采。

「不过，明日太，确实存在。你是，重要的朋友……如果你、允许我把你当做朋友。」

蓝月结束后，修米拉尔率领的《银之壶》就要离开杰诺斯，继续在西之王国做生意。最后，他们将前往王都，半年后才会回来。接着，他们预计要回到本国西姆。

我们走在小路上。尽管人潮没有石之大道汹涌，但不时也会与人擦肩而过。此时，修米拉尔静静地对我说：

话说回来，他已经放弃薇娜·卢了吗？我鸡婆地感到担忧。

（……我又不知道修米拉尔有没有爱上薇娜·卢，不需要为此烦恼。）

「很……很抱歉！我竟然忍不住在来自东方的客人面前流露情感……」

接着，我第一次清楚看到他薄薄的嘴唇微微扬起，面露柔和的微笑。

当我们讶异地呆愣在原地时，涅尔已经吃完了『奇多锅』。不知道是他的心情太过亢奋，还是奇多果实带来的效果，他象牙色的脸庞涨得通红，汗流浃背。

抢在不安成形前，修米拉尔从容地抓住我的指尖。

修米拉尔转头望向我，眯起那双比吉萨·卢还细长的眼睛。

「……你们的对话简直就像订下婚约的男女……」

就算我移动到其他世界，或是回到原来的世界──被宣告终结的恶火焚烧殆尽，然而，直到意识消失的那一刻为止，我绝不会忘记自己在这个世界遇见的人们，以及我在这个世界的生活。我重新下定决心后，终于能对修米拉尔露出笑容。

「是的。我会努力每天端出美味餐点。」

于是，我顺利地与《玄翁亭》缔结合约。

（就算如此──）

修米拉尔依然面无表情，紧盯着老板。

「谢、谢谢你。」

「欸？是的。我至今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相当美味……在你的料理中、最为美味。」

旅社老板刚才明明和修米拉尔一样面无表情。现在却大惊失色地望着我。

「那是……」

纵使涅尔恢复面无表情的有礼模样，现在的他仍有些喋喋不休。

「星星？」

「修米拉尔，你觉得如何？」

涅尔微微扬起苦笑。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