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北地之民~
《异世界料理道》 · EDA · 6041 字
「哇,事情好像变得很严重。」
紫月十一日,我在平常的时间来到摊位,忍不住惊讶地这么说。杂树林的砍伐作业,就在摊贩区北边蓝空食堂的绳围外开始了。
原本是空地的区域,堆满了砍倒的树干和挖起的树根。茂密的绿叶甚至伸到路上,空气里有点沙子。」
「嗯……这样子风一吹,沙子就会吹到食物里了。」
我正想着该怎么办,站在路上监督砍伐作业的卫兵之一小跑步过来。
「啊,已经到上六的时刻啦。今天也辛苦你们了。」
那是不久前认识的年轻卫兵。态度有点霸道,但人还不错。」
「谢谢,您辛苦了。摊贩区的扩大工程,原来这么浩大啊。」
「嗯,这一年来摊贩数量增加很多,为了迎接复活祭,得花几天时间扩大场地才行。」
他这么说道,有些责备似地回望着我。
「而且你们还打算扩大店面吧?到时候,场地会更不够用。」
「真是不好意思。」
下一次的休业日是四天后的十五日,法家的青空食堂预定在隔天开幕。
不过,他们并不是要开一间新的食堂,而是要扩建目前的食堂。我们总共租了五间摊贩的空间,现在堆放着砍下来的树木,空地几乎被树木填满了。等到青空食堂开幕后,我们就会把树木移走。
「复活祭正式开始是在紫月二十二日,不过大概在五、六天前就会开始出现摊贩。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完成这项工作。」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过,既然祭典规模如此庞大,想必也会带来惊人的经济效益吧。正因为如此,杰诺斯的统治阶级才会不惜人手和时间,致力于扩大摊贩区。森边居民虽然不用缴税,不过,只要其他店家生意兴隆,杰诺斯这个城镇就会跟着繁荣起来。
(这么一想,我们不管生意做得再好,贵族们也分不到一杯羹。顶多就是米兰·马斯从场地费和摊位租金抽一点税而已。)
虽然这么想令人于心不忍,不过杰诺斯侯爵应该也不忍心立刻向至今贫困潦倒的森边居民征税吧。再加上他与赛克雷伍斯之间有过节,一定更难出手了。
不过,等到风头过去之后,我们或许也会被课以重税。在那之前,我只能尽量提供奇霸兽的罕见料理,让客人们感到开心,让驿站城镇更加热闹。
对方用沉重的语气,结结巴巴地用西方语言说道。
(其实不使用奴隶,才能让图兰恢复原状……不过,图兰的财政状况不佳,他们无法雇用其他人,而且,如果他们失去工作,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啊,不,我去拿。你等我一下。」
我愕然地呆立在原地,接着转头望向卫兵。图兰的奴隶,也就是西方之民视为仇敌的北方之民——玛修达之民。
难不成图兰的人们看到没有怨恨和愤怒的北方民族被当成奴隶对待,因而感到心痛?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说出「不可同情奴隶」这种话。
「不要、吵闹……我、没有、危险。」
「怎么了?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啊,你当时也和麦姆交谈过吧。爱·法完全不跟我提起这件事呢。」
(差不多该决定菜单了。下班之后,我要和淩奈·卢她们讨论最后的细节。)
和我一起在『奇霸肉包』摊贩工作的雅咪尔·雷,用稍微强硬的语气说道。
「而且,离马修尔这么远,也不会被卷入战火之中,所以没有人对北方之民感到愤怒或憎恨。在杰诺斯,森边之民比北方之民更受人畏惧和轻蔑。」
货车后方是一片杂木林。昏暗的树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人影。
我再次感到惊愕。
我重新打起精神,走向背后的货车。
「是、是的。我的确是法家的明日太……」
卫兵苦涩地皱起眉头,继续说道:
「欸?什么意思?」
我一头雾水,但还是回答「是的」。
他的脸型方正,眼窝凹陷,巨大的鹰勾鼻让人印象深刻。他的脸颊到下巴长满了胡须,五官比贾卡族的人还要粗犷。
「西芬妮·契尔,很痛苦吗?」
在旅舍都市萨图拉司和农村达雷姆,领民的丰饶程度直接关系到领主的丰饶程度。人民生活富足,贵族就能从他们身上征税,生活也跟着富足,系统似乎就是这样运作。
马修拉的男子——埃里奥·契尔像是搞不清楚状况般摇了摇头。
「不,我确实不是这个大陆的人,不过,我跟被称为龙神之民的渡来之民的出身又不一样……只是,我的故乡没有奴隶这种东西,该怎么说呢……」
「谢谢你。你愿意这么做,真的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我去了图兰伯爵的宅邸好几次。这有什么问题吗?」
年轻卫兵讶异地转过头,然后说:
「了解……那个,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不,平常我们会雇用生活拮据的无赖汉,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今天是图伦的奴隶们在工作,他们现在躲在摊贩后方,所以看不到人。」
亚美·蜜妮·露堤姆将烤好的肉移到铁板的边缘,静静地继续说道。
「西芬妮·契尔,我妹妹……我,埃里奥·契尔……西芬妮·契尔,还活着吗?」
「我之前也说过,不要跟那些人起冲突哦?要是跟他们发生纠纷,之后会很麻烦。」
「这……」我支吾其词。
「啊,波鲁亚斯也这么说过。至少在图伦这个地方,奴隶的存在只会为领主带来利益,因此,城镇的人们才会被迫过着困苦的生活。」
「席冯恩·雀还活着吗?」
「咦?」
「我听卫兵说了……你是法家的明日太吗?」
「年轻人只能在城镇外面工作,图伦里只有老人和小孩的身影。贵族们相当重视不需要代价的奴隶,不过,奴隶的存在对城镇的人们来说,似乎没有任何益处。」
而且,卡迈因·约书说过,近年把奴隶当成道具用到坏掉的人变少了。甚至有领主愿意支付薪水给劳动力高的奴隶,认可他们结婚。
「之前爱丝妲被掳走的时候,我和爱·法一起踏进图伦的领地。当时,我稍微看到他们被迫在图伦的田里工作的模样。」
不过赛克雷乌斯已经以罪人的身份受到制裁,剩下的就只有让留下来的人慢慢导正扭曲。
「你、你怎么了?你是那个多头水蛇的成员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有奴隶这种东西呢?」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欢迎巴纳姆使节团的欢迎会上。从那之后只过了一个月左右,不过不管怎么说,就算我被招待到图伦伯爵宅邸,也几乎没有时间私下和她交谈。
「再见。隔板的布幕好像也送到了,你可以开始准备做生意。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当场立刻通知我。」
卫兵严肃地这么说道。
杰诺斯拥有两百年的历史,赛克雷乌斯以图伦伯爵的身份开始掌握权势,顶多只有二十年。在那之前,马修德拉的人民几乎只以传说的形式流传下来,却突然被带到杰诺斯来。这一定让人心惶惶。
锁链的长度约三十公分,虽然可以走路,但无法奔跑。在森边聚落,罪人通常都会被用皮绳绑住,像这样限制行动。
男人的眼眸突然发出强烈的光芒。
「不过现在芙华诺的销量锐减,赛克雷乌斯缔结的通商协定又需要善后,伯爵家的财政也摇摇欲坠。看来当家的监护人托尔斯特也相当辛苦。」
「图兰那边的胡瓜收获正好告一段落,奴隶们无事可做。既然如此,雇用奴隶比雇用铜币便宜多了吧?……不过,如果不是图兰的居民,就很难看到玛修达之民的身影。卫兵长也抱头苦恼,担心这样会无谓地引起人心惶惶。」
我曾听图伦伯爵家的侍女西芬妮·契尔说过,她有个哥哥。西芬妮·契尔因为很快就能学会西方的语言,所以被要求到图伦伯爵家当侍女,而她的哥哥现在仍被迫在图伦做着严酷的劳动——西芬妮·契尔过去曾这么说过。
卫兵察觉到我的视线,眉头紧皱。
除了在图兰伯爵宅邸工作的席芬妮·雀儿之外,我从没看过玛修达之民。顶多只有玛修达与赛尔法的混血——卡谬亚·约书。
阿山·米德·路堤姆对我微微一笑,我搔了搔头。
「我是护民兵团萨图拉斯区域警备部队,第五队第二小队长马尔斯……再见。」
卫兵丢下这句话,这次换成他转身离开。
「……你去过图兰伯爵的宅邸了吗?」
「不,当我前往爱·法和图伦的时候,我这么想。这个城镇的人们看起来都无精打采……这似乎是因为奴隶的存在,让他们失去了工作。」
「是啊,一定是这样。」
我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呆站在原地。
「……玛修达之民就在附近工作吗?」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同情北方的人民。在遥远的国境,赛尔法和马修德拉的战争至今仍未停歇。只要想到马修德拉的人民在那边被当成奴隶对待,就不可能产生同情心。」
「我知道了。不过,我们的摊贩也经常有那种客人,应该没问题。」
卫兵呼唤离他最近的伙伴,指示对方在摊贩旁拉起挡沙的布幕。我也该回去准备了,正当我打算转身离开时,卫兵叫住了我。
今天生意也很好。复活祭还有几天才会开始,不过,我觉得路上的行人变多了。
这座名为杰诺斯的城镇位于赛尔法领土的南方,照理说没有机会遇到玛修达之民。然而赛克雷乌斯为了赚取更多财富,特地从远方买来奴隶,让他们在这里工作。
我吞了口口水,这么问道。男人楞楞地点了点头。
我这么思索,翻找着车斗时,基鲁鲁难得发出了「咕啾」的叫声。
「哼,要是之后有人来刁难我们,那可就麻烦了。」
然而在图伦,最大的收入来源——芙华诺和玛玛莉雅的田地由领主独自管理,领主无法将田地带来的利益回馈给人民。因此许多人移居到其他城镇或领地,使图伦成为杰诺斯领土中人口最少的地方。
「传说渡来之民与北方之民的血统相同。看到北方之民被当成奴隶,你或许会觉得很不是滋味——」
开始清扫蓝天食堂的拉拉·卢气愤地大喊。
「这样啊。她可能不太想回忆起爱丝妲被掳走时的事情吧。」
「……这么说来,明日太,你是渡来之民吧?」
名义上的当家莉弗雷亚,以及只希望主人能过得安稳的桑裘拉。我无从得知西风雀·雀和那两人一起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出身于图伦。从小到大,父亲都这么教导我。他说同情北方的人民,是违背西方神旨意的行为。」
他有着一头金褐色的蓬发,淡紫色的瞳孔。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巨大的身体穿着粗糙的布衣。他的身材魁梧,不输给东达·卢,手臂和双腿都长满了结实的肌肉。
「啊啊,杰诺斯的人民也一样。不只是杰诺斯,这附近没有一个城镇会把北方之民当成奴隶。」
「原来如此,他们让马修尔之民在那里工作啊。」
卫兵有些在意地这么说道。
他的说话方式比我知道的东方之民还要笨拙。
「西、西芬妮·契尔现在应该还在图伦伯爵底下工作……啊,虽说是伯爵,不过现在当家已经换人了……」
「嗯?什么事?」
「……总之,别靠近那些家伙。反正语言也完全不通,靠近他们也没用。」
可是赛克雷乌斯是把奴隶当道具看待的旧时代人类。他不承认北方民族是人类,因此也敌视卡迈因·约书,记得他确实这么说过。
由于我们拉起布幕,从我们的位置已经看不见砍伐现场。不过,好奇的西方居民站在道路旁,探头窥视,然后,他们惊恐地缩着脖子离去。虽然这件事和我没什么关系,我还是感到有些郁闷。
「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呆,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帮你拿过去。」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方是玛修达族。
男人面无表情地重复相同的问题。
他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和低沉的嗓音很不搭,我实在无法压抑困惑的心情。
「的确,这一带都飘着沙子。有人在附近砍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办法,我们在这附近拉个布幕吧。」
「哇~这是怎样!桌椅都沾满沙子了!」
「明日太,这是最后一个笼子。差不多该准备下一批了。」
他拖着锁链,往我走近一步。
于是,卫兵马尔斯回到道路上,我开始准备摆摊。」
阿山·米德·路堤姆升到天空的正中央后,一边烤着『米雅——烧』的肉,一边这么说道。
「你去过图兰伯爵的宅邸了吗?」
卫兵瞪了她一眼后,「嗯」了一声,摸了摸下巴。
在那之后,她应该被任命为莉弗雷亚个人的侍女,现在应该和主人一起搬到了新的宅邸。在莉弗雷亚身边,资深的侍女应该只剩下她和桑裘拉了。
他的脖子上戴着皮革圈,脚上则套着铁环和锁链。
我不禁想起自己和莎莉丝·兰·冯的对话。这么说起来,莎莉丝·兰·冯和阿山·米德·路堤姆明明和我同年,却相当成熟,待人接物也相当得体。
「方便的话,我想请教你的名字。」
越听越能感受到赛克雷乌斯这个人留下的伤痕有多深。
不过——
「……我不知道她是否感到痛苦。但是,每次和我碰面时,她总是会露出笑容。」
「西风雀·雀,她会笑吗?」
「是的。我认为她是个非常坚强的人。」
艾莲欧·雀垂下眼帘,瞪着自己的脚边。
「学习西方语言,能在图兰伯爵宅邸工作。……西风雀·雀,被选上。自己,没被选上。」
「……是的。」
「西风雀·雀,离开自己,很痛苦……但是,她会笑,太好了。」
艾莲欧·雀这么说完,再度擡起头来。
那双紫色的眼眸,浮现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沉稳光芒。
「法家的明日太,感谢你……谢谢你,对我说话。」
「不……」当我正要回答时,他背后的草丛沙沙作响。
从那里现身的是卫兵马尔斯。
「你这家伙,原来你在这里啊!就算在休息,也不准擅自离开岗位!」
马尔斯把手放在刀柄上,慌慌张张地介入我和埃莱奥·切尔之间。
「而且,我应该严令过不准靠近镇上的人类!视情况而定,我会以逃走的罪名——」
「请、请等一下,马尔斯!他只是来跟我谈事情而已!」
「谈事情?你跟北方之民应该没有交谈的理由!」
「不,他是——」
我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下定决心说出真相。
马尔斯板着脸摇头,手从刀柄上移开。
「我知道了,你也快点回去工作。你跟贵族也有关系,要是跟奴隶亲近,绝对不会产生好的结果。」
几个月后,我再次与艾莲欧·哲尔重逢——他们多头水蛇之民因为某些原因而被邀请到森边聚落,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他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这——」马尔斯也支吾其词。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告诉席冯恩·哲尔,艾莲欧·哲尔现在还活着,而且很担心被拆散的妹妹而已。)
不过,继续让马尔斯困扰并非我的本意。
埃莱奥·切尔用毫无感情的眼神回望着马尔斯。
「如果引起什么骚动,应该会被皮鞭抽打吧。你也不要随便接近北方的人民。」
「可是,我曾经受过他家人的照顾。在我打算逃出图兰伯爵宅邸时,那个人还打算帮助我。明明做出那种事,他自己才有可能被皮鞭抽打。」
「……就算如此,他违反了命令,不该接近镇上的人类。如果对方不是你,肯定会引起大骚动。」
过了中午,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兴隆。
「我都说知道了,你还真是固执。总之,奴隶们被禁止跟镇上的人交谈。不过,像这家伙这样稍微会说西语的人,在奴隶中也是屈指可数。」
马尔斯不悦地说道。
所以,他那像是在说服自己的语气,让我感到很在意。
不过,既然如此,我只能去找能够理解这个世界道理的人商量了。
我拿起放在车斗上的木箱,回到摊位。
(的确,我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个世界的奴隶制度,这不是我该随便插手的话题。)
然后,他被马尔斯拉走,消失在杂木林的另一端。
波鲁阿斯用「你」这个敬称来称呼席冯恩·哲尔,看起来也不像轻视她。下次再遇到他的话,我一定要找他商量。
「我知道了。抱歉惊动您了……艾雷欧·捷儿,请你保重。」
「……他的家人被当成了图伦现任当家的侍女。然后,他似乎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我曾经去过图伦伯爵宅邸,想要确认家人的安危。」
马尔斯的表情越来越不悦。对于秉持荣誉感努力工作的护民兵团来说,图兰伯爵家的丑闻简直是奇耻大辱。
艾雷欧·捷儿静静地点头。
「不,可是——」
顺带一提,我被里芙蕾雅绑架,是在他向我们宣告杰诺斯上层部公正的那一天。在那之后短短几天,就连护民兵团的团长希尔艾儿也参与重罪一事被揭发了。
「总之,既然你置身于杰诺斯,就要好好遵守杰诺斯的法律……就算跟奴隶缔结关系,也只会留下不好的回忆哦?」